一周后的清晨，数学学院楼前的银杏叶刚泛出浅浅金边。
程启珩的博士开题研讨会安排在理学院顶楼大报告厅。对普通博士生而言，这是一个正常不过的程序性环节；但对程启珩而言，全院的目光似乎都提前聚焦了过来。
林晚照提前十分钟到，刚走到门口，就感到现场氛围不寻常。
人太多了。
不仅有数学学院、计科的教授、博士生，还有外校来的年轻学者，甚至还混着几位产业界的研究员——看胸牌应该是慕名而来。
走廊两侧的人群窃窃私语。
“那就是林晚照？”
“听说她硕士刚被扔了‘幽灵问题’，真敢接啊。”
“程启珩更疯狂，他博士方向我导师看了都冒冷汗。”
“听说他本科就提前进‘疯人院’实验室了吧？现在博士开题直接上难度地狱级别的？”
林晚照神色不变，径直往里走。她的冷静让周围的议论声悄然收敛了一些。
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来自程启珩。
一张偷拍的现场照片：
从报告厅侧门的角度拍的，前排已经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最显眼的就是坐在正中位置的周明华副院长；旁边是秦守真，还有学院官网“院士墙”里排名靠前的那几位。
【阵仗比预想的大。】
她回：【正常发挥。你的地图，他们看不懂是他们的遗憾。】
几乎秒回：【明白。馄饨还热着，半小时后吃。】
她忍不住低头微笑。
就在这时，侧门忽然推开。
人群声音瞬间被吸走。
程启珩出现了。
白衬衫、深色长裤，整个人干净利落，一只手拿薄薄的黑色文件夹。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节奏点上。
他没看台下任何人，只抬手将电脑与投影连接。
整个大报告厅的空气随之绷紧。
“各位老师，上午好。”
他握着麦克风，声音沉静稳固，“我是程启珩，博士开题方向：《非各向同性黎曼流形的几何分析与统一理论框架》。”
幻灯片亮起。
第一页只有三段极简的定义：
问题：当流形在不同方向呈现不同“硬度”（非各向同性），经典工具失效。
目标：构建一套新语言，描述并预测此类几何。
野心：为高维数据、材料科学、宇宙学提供数学基础。
台下议论瞬间变大。
前排一位老教授直接举手：“程同学，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联络、曲率、测地线全部要重定义。你这是在尝试——在海沟里重新造船。”
程启珩抬眼：“李教授说得对。所以，我尝试的不是造一艘船，而是造一个造船厂。”
第二页弹出。
他展示了一个极难处理的奇异几何体：不同方向拉伸比截然不同，经典工具全部失效。
接着是第三页——一套全新符号体系与公理框架的雏形。
报告厅仿佛突然真空。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不均匀。
秦守真推了推镜框，身体微微前倾。周明华副院长手指交扣，神情难得凝重。
程启珩开始真正的讲解。
这部分极其复杂，却被他拆解得流畅而优雅，像在堆砌一栋结构清晰的数学大厦——从地基到梁柱，从边界条件到极限行为，从曲率的非对称扰动，到测地线在非均匀场中的奇点分布。
台下不断有人打开电脑，飞快记录。
林晚照坐在靠窗位置，神色沉静。
她能听懂绝大部分——过去一周，他们每晚在实验室把所有路线梳理一遍。但在正式场合看他展示整个蓝图，她仍被震住。
他真的在试图“开疆拓土”。
不是写博士论文，而是在夺取未来某块土地的“命名权”。
而她知道，他之所以敢走这条几乎没有前人答案的路，有相当一部分底气来自她——她的“幽灵问题”是他理论低维验证的关键一环。
这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互相托举。
提问环节开始。
李教授第一个开口，直击公理体系的自洽性隐患。
程启珩转身，拿笔在白板写下三行补充条件：“加入这三个约束后，您指出的问题在更高阶范畴意义下自然消解。附录c有草证。”
李教授的眉毛挑了挑，盯着白板近十秒，缓缓坐下。
第二个提问的是秦守真：“这个课题太危险。博士四年未必能走出初步成果。你如何评估成功概率？”
“我不评估。”
程启珩的语气坚定，“我只保证每一步推导都能自成体系。如果四年不够，就五年、六年。值得花时间。”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而且，我的合作者林晚照同学在‘幽灵问题’上的推进，可能为这个框架提供重要的低维检验场。我们工作互补。”
被突然点名，林晚照轻眨一下眼睛，但仍从容抬头与众多目光对上。
她稳稳点头。
这种被视作战友的信任，让她胸腔发烫。
接下来几位教授的问题愈发刁钻，从拓扑可缩性，到范畴论的延展，到测地线奇性的增长率……每一个都足以让普通博士生心态崩掉。
但程启珩不慌不乱。
有时逻辑链直接给出；
有时坦诚说尚未想清楚，提出两条备选路径；
有时干脆讲出他昨晚刚推到的“半成品构造”，声音稳得像提前准备好的。
这份“不虚假、不逞强”的坦率，反倒让几位院士眼神里浮现更深的认可。
一个半小时后，问题结束。
周明华副院长站起，扫过全场：“这个课题难度极高，失败风险大。但我个人支持。因为——如果最优秀的学生都只做安全题，我们的前沿永远会被别人定义。”
掌声自后排响起，传到前排，越拍越响。
程启珩轻轻鞠躬：“谢谢周老师。”
散会后，一群教授立刻围上去，继续讨论细节。博士生拿着笔记本追问。
场面像小型研讨会。
林晚照没参与，她从侧门安静离开。
走廊尽头的窗边，她静静站着。
大楼外树冠层起伏，风掠过，光斑摇曳。
几分钟后，脚步声靠近。
程启珩站到她身旁，手里拿着两瓶水，其中一瓶已拧开递向她。
他额前碎发微湿，是刚经历高度专注与连续辩论的痕迹。
她接过：“比预想的难一点？”
“嗯。”
他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几个老教授的问题比想的更狠。但也暴露了两个我之前没注意的漏洞。”
他说着，眼底亮着兴奋——那种真正探路的人才有的兴奋。
她忍不住笑：“你真是……别人怕漏洞，你倒是像发现宝藏一样开心。”
“漏洞意味着方向。”他淡淡道，“意味着‘未知’，意味着‘还有空间’。”
她点点头：“我的‘堡垒’也够硬。昨晚看到三点。二十年前有个日本学者的逼近法，我觉得可能在奇异点分类上能撬出新东西。”
“哪篇？”
她说出那篇冷门论文。
“有意思。”程启珩当场记下，“晚上我看。可能能和你提出的‘分层分解’拼接。”
下一秒，他们已经进入技术对话模式：
两人的语速都很快，几乎不用解释背景——对方自然能接得住。
这是他们最默契、最亲密的状态。
不是拥抱、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同步：
你攻前方，我稳后方；
我补漏洞，你开新图。
窗外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话题告一段落时，程启珩开口：“馄饨凉了。”
林晚照收起手机：“去实验室热一下。吃完讨论你的两个漏洞。”
他低笑，对她点点头：“走。”
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走廊里，从人群的喧闹逐渐走向安静。
一路上脚步声是同样的节奏。
——前方是无人区。
——后方是彼此的堡垒。
——中间是共享的地图。
那天的开题，是程启珩正式踏入“未知深海”的第一步。
而林晚照，站在他身后，稳稳托住他所有的退路。
这是两人科研生涯真正的“双起点”。
也是他们关系里最深的默契雏形。
并肩。
同步。
互托。
向更远的地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