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晚启”实验室依旧亮着几盏灯。
团队其他人已经回宿舍休息,只剩零星的屏幕光在黑暗中闪烁。林晚照从会议室出来,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看着桌面上未合上的文档。
倒计时数字还在无声跳动。
国际巅峰赛——七天后正式开打。
白天会议里每个人都斗志满满,可越到夜深,越能听见压在身上的重量。
林晚照吸了口气,重新打开那份被她标红无数次的技术草稿——不是比赛内容,而是秦守真教授给她的“幽灵问题”,过去两周让她夜不能寐的那道数学难关。
这是她必须解决的底层问题,它决定着“非欧空间优化赛道”的一大核心模块,也决定着她——作为晚启的技术负责人——是否真正站得住。
页面跳转到那段熟悉又令人头痛的公式推导。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串复杂的符号,第十一次。
光标在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间闪烁,像在嘲笑她。
已经凌晨三点。
实验室彻底安静,连空调声都显得格外响。窗外的清北校园沉入深秋的冷夜,风吹起银杏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撑着额头,继续盯着屏幕——
这是关于“高维流形上奇异点分类”的一条关键引理。
她连续七次尝试不同的证明路径。
前六次都撞上同一堵墙。
第七次绕过去,却被一篇1992年俄文文献卡死。
不是语言障碍。
是——数学障碍。
文献里涉及“各向异性besov空间”的技术性引理,而她对那块领域的理解……几乎为空白。
她不是不知道努力的意义。
但此刻,她深刻体会到:
本科是解决问题。硕士要解决“解决问题的工具”。
工具的工具。
语言的语言。
地图的地图。
她缺的不是灵感,而是整个知识版图的一角。
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像某种钝钝的锤子一下一下敲着。
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难题。
但这是第一次——她清晰感到,那堵墙高到看不到顶。
她坐回椅子,深呼吸,看向右下角的文献清单。
87篇论文,12本专着。
她每一篇都啃过,每一页都做了笔记。
但知识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彼此孤立,缺少关键那几块,无法拼成完整的画。
焦虑一点点攀上胸口,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抓着心脏。
她怕失败吗?
不是。
她怕——
自己不够好。
怕自己配不上秦守真的信任;
配不上晚启团队的期待;
配不上程启珩那句“你们值得赢”;
也配不上自己肩上扛着的那面旗。
手机忽然震动。
是程启珩:【还在实验室?】
林晚照盯着那行字,很久才回复:
【嗯。】
几乎瞬间,对话框跳出:
【需要我过去吗?】
没有追问,没有说“你怎么又撑到三点”,也没有“你要加油”这种无用的情绪话。
就这六个字。
林晚照的眼眶微微发酸。
她咬了咬唇,回复:
【不用。你快睡。】
这次,对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没有再发消息。
她盯着手机屏幕许久,放回桌上,继续瞪着那篇1992年俄文文献。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
那些公式越来越模糊,像被雾笼罩的迷宫。
她终于放弃,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走出实验室时,大楼的走廊几乎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亮着。
她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程启珩站在电梯里。
灰色连帽卫衣,微乱的短发,像刚从床上爬起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热气从袋口往外冒。
两人四目相对。
林晚照脱口而出:“你怎么……”
“楼下便利店还开着。”
他走出电梯,把纸袋塞到她怀里,“关东煮、热牛奶、三明治。你没吃晚饭吧。”
袋子很热,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团小火。
林晚照低了低头:“我不是说……不用来吗?”
“你说‘不用过去’,”程启珩淡淡接话,“但你没说‘不用我来’。”
他说得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而且,”他看她一眼,“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讨论数学,是吃东西,然后睡觉。”
这句话像是精准戳中她的软肋。
她喉咙一紧,只能说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
“……谢谢。”
“走吧,”程启珩接过她的背包,“送你回宿舍。”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楼梯间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走到三楼时,他忽然开口:
“你卡住的那个俄文文献,我知道。”
林晚照抬头。
程启珩继续:
“《各向异性函数空间的嵌入定理及其应用》。作者az’ya1992年。我大一时因为一个问题硬啃过三个月。”
她怔住。
“我有当年的笔记。”他补充,“俄文翻译,我自己整理的关键证明思路,还有几个可替代方法。”
林晚照想说“能分享吗”,但他接下来一句直接让她愣住:
“但我不建议你现在看。”
她停止脚步:“为什么?”
程启珩回头,眼里是极少见的严肃:
“因为那一份,是我的地图。”他说,“你可以参考,但你必须画你自己的。复制我的路径,你会错过属于你的路标。”
林晚照怔怔站着,心跳突然有些乱。
“撞上知识壁垒,不代表你不够好。”程启珩说,“而是你的知识版图正在向外扩张。边界线扩张时,都会痛。那是成长不是失败。”
风从楼梯间的缝隙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深秋味道。
林晚照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像叹息:
“我……有点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种情绪说出口。
程启珩看着她,很安静。
然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一个非常轻、非常克制的动作,却像一束光落在风里。
“害怕很正常。”他说,“但别让害怕停下你的笔。”
说完,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带她走出教学楼。
深夜的风凉得刚刚好。
走到宿舍楼下,他把背包递给她:
“今晚别再看文献。吃东西,睡觉。明早八点——查你的邮箱。”
“邮箱?”她小声重复。
“嗯。”他点头,“我回去整理点东西发你。不是答案,是路标。”
路灯下,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温和而坚定: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拓荒。我在后方,帮你把前人遗落的足迹描清楚一点。”
他说完,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林晚照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怀里的纸袋还温着。
她拆开热牛奶,轻轻吸了一口。
热气顺着喉咙滑下,连带着心口那一团硬硬的压抑,也被溶化开一点。
回到宿舍,她真的没有再打开文献。
她吃了东西,洗漱,躺下。
闭上眼之前,她脑海里不是那些让她焦虑的公式。
是那两个字:
路标。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闹钟还没响,她已经醒了。
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送时间:凌晨4:17。
发件人:chengqiheng
主题:「可能相关的路径参考,或不相关」
林晚照点开。
正文只有三行:
“以下文献清单和笔记,是根据我对你目前瓶颈的猜测整理。
可能有帮助,也可能完全错了。
请批判性使用,并随时告诉我哪里不对。”
附件整整三页。
第一页:精准分成三类的文献清单,后面每篇都附有短评。
第二页:他亲手整理的关键证明思路,俄文术语旁边的中文注释极其细致。
第三页:一串问题——尖锐、深刻、发人深省。
最后是手写的扫描:
“拓荒者最珍贵的,不是地图,是发现地图漏掉的第一条河流时的兴奋。
祝你有很多这样的时刻。”
林晚照盯着屏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
第一页写下:
《关于“幽灵问题”的探索日志——第1天》
她开始记录。
困惑、尝试、失败,以及那些因为他那份“路标”而突然亮起来的新可能。
清晨的阳光洒进宿舍,暖得刚刚好。
她知道——那堵墙依旧高。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
自己正在攀登。
而且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