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问题”项目组推进到第二周时,林晚照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焦虑。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被困在网中央。那个关键的奇异点分类定理,卡在了一个她从未预料到的拓扑障碍上——不是数学不够用,是现有的计算工具根本撑不起她设想的结构。
她试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法。
连续三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黑咖啡喝到反胃,草稿纸堆满了半个实验室。
但那个障碍纹丝不动。
第四天早上,林晚照盯着屏幕上再次报错的程序,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涛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林学妹,要不……我们先退回传统方法?至少能保证进度。”
“退回就意味着认输。”林晚照的声音有些沙哑,“秦教授要的不是安全答案,是突破。”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让我再想想。”
实验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李薇和王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他们都看得出来,林晚照在硬撑。
这个比他们小好几岁的负责人,正试图用一个人的力量,扛起整个项目的天花板。
而她快扛不住了。
中午,程启珩照例送来午饭。看到林晚照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他皱了皱眉。
“你多久没睡了?”
“睡过了。”林晚照接过饭盒,食不知味地扒了两口,“就是卡在一个地方,怎么都绕不过去。”
“什么障碍?”
林晚照快速解释了一遍。
程启珩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试过用代数拓扑的工具来处理吗?”
“试了,不行。”
“范畴论呢?”
“也试了。”林晚照叹气,“所有我能想到的路径都堵死了。现在的问题是,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计算框架,能把高维非光滑结构可视化——但现有的软件,没有一个能做到。”
程启珩没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陪她吃完饭,然后离开。
下午两点,项目组照常开会。
林晚照强打精神,布置下一阶段的任务。但所有人都能听出来,她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会议进行到一半,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戴着厚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生探进头来。
“那个……打扰一下。我是计科院大四的李浩然,王锐学长让我来的。”
王锐立刻站起来:“对,是我叫他来的。浩然,进来吧。”
李浩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厚重的笔记本电脑。他看起来很不习惯这么多人的注视,耳根都红了。
“林学姐好,各位学长学姐好。”他小声说,“王锐学长说你们遇到了计算瓶颈,我……我可能有点想法。”
林晚照看着他:“你是?”
“我是计科院图形学方向的。”李浩然推了推眼镜,“本科一直在做高维数据可视化。听说你们需要处理非光滑流形,我就想到……我毕业论文做的一个工具,也许能用上。”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界面简洁的软件。
“这个是我自己写的‘高维几何可视化平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本来只是毕业设计,但导师说思路很新颖,就继续完善了一下。它可以实时渲染维度在10以内的非欧几何结构,支持自定义曲率张量……”
他快速演示了几个例子。
屏幕上的高维结构像活过来一样,随着参数调整而动态变化。奇异点、临界线、拓扑障碍——这些抽象的概念,第一次以直观的方式呈现出来。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眼睛发亮。
林晚照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这个工具……能处理非光滑的间断点吗?”
“可以。”李浩然调出一个新界面,“我用了自适应网格细分算法,会在奇异点附近自动加密网格,保证数值稳定性。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设计的特殊处理模块……”
他越讲越投入,声音也稳了。
那些困扰林晚照一周的计算难题,在他这个看似简陋的工具里,被一个个优雅地解决。
“算法复杂度怎么样?”周涛忍不住问。
“o(nlogn),n是网格点数。”李浩然说,“我做了gpu加速,跑一百万点的模型,大概——”
他报出了一个让人瞳孔地震的速度。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
“李浩然同学,”她看着他,语气郑重,“你愿意加入项目组吗?作为核心算法成员。”
李浩然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真、真的可以吗?我只是大四……”
“学历不重要。”林晚照打断他,“重要的是能力。你这个工具,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钥匙。”
当天下午,项目组的工作流程直接改了。
李浩然带来的不只是一个软件,更是一套方法。他用图形学思维重构计算框架,把抽象的数学问题转化成可视化的几何对象。
那些卡住的障碍,在动态可视化下露出破绽。
“这里,奇异点的拓扑类型其实只有三种。”李浩然指着屏幕上旋转的结构,“你看,无论参数怎么变,它的同调群结构是稳定的。这意味着——”
“我们可以分类。”林晚照瞬间接上,“不需要逐一计算,只要识别同调模式!”
她抓起笔,在白板上飞快写下新的推导。
这一次,公式顺滑得像水流。
困扰她一周的障碍,在团队协作下,半小时就被攻破。
傍晚六点,最后一个定理的证明收尾时,实验室里爆发出欢呼。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李薇激动得跳起来。
王锐用力拍了拍李浩然的肩膀:“兄弟,牛!”
连一向严肃的周涛都露出笑容:“这个可视化工具……太关键了。你怎么想到的?”
李浩然不好意思地挠头:“就觉得数学应该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怎么知道它长什么样呢?”
林晚照站在白板前,看着写满的公式,心里涌起复杂的情感。
是释然,是激动,还有……震撼。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团队的支柱,所有人要靠她的方向。
但今天,她第一次意识到:真正的力量不在某个个体,而在系统本身。当每个人都发挥出自己的优势,整个团队会涌现出超过任何人的能力。
“各位,”她转身,面向所有人,“今天很出色。尤其是李浩然,你立大功。”
李浩然脸又红了。
“但我想说的是,”林晚照继续,“这不是一个人的胜利。是周涛学长的严谨让我们不走偏,是李薇学姐的细心盯住关键数据,是王锐学长的人脉带来了浩然,是浩然的工具打开了局面——而我们所有人一起,才完成突破。”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
“从今天起,调整分工。李浩然负责计算与可视化模块,王锐协助算法实现,周涛负责理论验证与论文撰写,李薇管理数据与实验。而我——”
她看向白板上的公式:
“我负责整合全部模块,打通最后的理论闭环。”
新的分工当场确定。
每个人都被放在更适合的位置,项目组的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
晚上九点,收尾后,林晚照让大家先回去休息。
她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看着窗外夜色。
程启珩推门进来,看到她正对着白板发呆。
“还在想今天的事?”
林晚照回神,轻轻点头。
“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慢慢说,“领导者必须是最强的那个。要比所有人都懂数学,比所有人都懂代码,比所有人都懂怎么解题。”
“但今天我发现我错了。”
她看向程启珩,眼神清澈:
“真正的领导者,不是最强个体,而是能让系统涌现力量的人。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激发每个人的潜能,让一加一大于十。”
程启珩看着她,眼底有温柔的光。
“恭喜。”他很轻地说,“林pi。”
林晚照一愣。
pi——项目负责人。这是学术界对科研领导者最正式的称呼。
“你拿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学位。”程启珩走到她身边,“不是数学博士,不是竞赛冠军,是——如何带人走向未知的学位。”
林晚照低头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是啊,她终于懂了。
科研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真正的突破,来自一群人的碰撞,来自系统内部涌现的力量。
而她的角色,就是搭建那个系统,守护那个系统,让光从每一个缝隙里透出来。
“谢谢你。”她轻声说,“总是第一个明白我在想什么的人。”
程启珩握住她的手。
“我会一直是。”他说,“现在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两人走出实验室。
夜色很深,校园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延伸向远方的光带。
林晚照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窗。
那里,白板上的公式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那不只是数学。
那是她的团队,她的系统,她正在学习守护的——一片生长的星图。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解题者。
她是造题者。
是搭台的人。
是让星光汇成银河的——
那个最初的引力。
第二天早上,秦守真教授罕见地走进实验室。
“我看了你们的进度报告。”他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着打印稿,“这个可视化工具……很有想法。是谁做的?”
“我们团队的新成员,李浩然。”林晚照把他叫过来。
李浩然紧张得手无所措:“教、教授好。”
秦守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大四?保研了吗?”
“保、保了,本校计科……”
“转来数学学院吧。”秦守真直接说,“我和你们院长说。你这个方向留在计科太浪费。来几何计算组,我给你直博名额。”
实验室安静了一瞬。
李浩然彻底愣住。
林晚照反应最快:“还不谢秦教授!”
“谢、谢谢教授!”李浩然激动得语无伦次。
秦守真摆摆手,看向林晚照:“你带团队,带得不错。”
只说了这一句,就转身离开。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是这位严师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李薇小声说:“秦教授会抢学生……我入学三年第一次见。”
“因为李浩然值得。”林晚照看着那个还在发愣的男生,笑了,“而我们的团队,值得最好的资源。”
她拍拍手:“好了,继续。今天的目标是——”
“完成定理的完整证明!”所有人异口同声。
笑声在实验室里回荡。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每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上。
那是属于团队的光。
是系统之力觉醒的光。
是林晚照作为领导者——
拿到的第一枚,也是最珍贵的一枚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