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里只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秋灵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薄薄的军被,眉心那点冰色的光点忽明忽暗。她的身上,不知从何时开始,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这金光很奇怪,好似从灵魂深处而来,又好似从外包裹。明明是金色,却带着丝丝暗淡,一点也不刺眼,好似月亮的光芒折射到她身上。
在秋灵的身边,影影错错飘荡着不少半透明的身影。其中一个干瘦影子,焦急的呼喊:“恩公,恩公,快醒醒,莫要沉沦。”
恩公?为何换秋灵恩公?细看他半透明的身影,竟然与长明灯里那个死去多时,无人安埋的尸体相貌一般无二。
秋灵的意识深处,穆北就站在她面前,还是那副老实普通的模样,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西,放下执念。北哥要走了,你得好好的。”
秋灵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眶发红:“北哥,魏迅喆……他真的没有害你吗?”
穆北的笑容温和依旧,摇了摇头:“没有,是你误会了。战场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弯弯绕?我就是……没躲开那一刀。”
“那你要去哪里?”秋灵的声音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跟你一起去!”
“傻弟弟。”穆北再次轻拍她的肩膀,“我要回家了,去看看爹娘。然后就去轮回了,下辈子……还做兄弟。”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融进身后朦胧的光晕里。秋灵拼命想追,双脚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
“北哥——!”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后背。眼前只有禁闭室光秃秃的墙壁,空荡荡的,除了那张床,什么都没有。
穆北不在了。
那点残存的侥幸没了,秋灵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被子里,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北哥……你别走……呜呜……北哥……”哭声压抑而绝望,撞在狭小的空间里,一遍遍回响。
门口的看守听见动静,凑近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见秋灵只是蜷缩在床角哭,没有疯魔时的暴戾,便转身退开了。
禁闭室里,秋灵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眉心的冰色彻底暗了下去,好似从来没出现过。那些围着她的身影也散去,没入黑暗,没有踪迹。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了,微光透过门缝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秋灵趴在枕头上,眼泪已经流干,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冷风直往里面灌。
秋灵被关在禁闭室里,一待就是好些天。门口的守卫按点送水送饭,屋里放着解决便溺的木桶,士兵会定期进来更换,除此之外,再无旁人打扰。
谢凡几乎每天都来,隔着门上的小窗跟她说话,有时讲营里的趣事,有时骂几句敌军的混账,想逗她开心。秋灵总是静静听着,很少搭话,眼神空落落的,像蒙着一层雾。
不知过了多少天,这天谢凡又凑在门口念叨:“小云子你是不知道,新来的那个刘杰有多胆小,比你以前还爱哭,稍微说他一句重话,眼泪就跟断了线似的,真是没谁了……”
“谢哥,”秋灵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轻,“王头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谢凡一愣,随即摆手:“没啊!你别胡思乱想,你现在这情况,经不起瞎琢磨。”
“都这么多天了,”秋灵望着墙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钱熙、李元、白阳,还有老师,连谢头都来看过我。可王头……他一次都没来过。”
“你不记得了?”谢凡的声音顿了顿。
“记得什么?”秋灵转头看向小窗,眼里满是疑惑。
谢凡连忙放软了语气:“没事,不记得也正常。王头不是对你失望,更不是厌恶你,是他……他伤得不轻,一直躺着呢。”
“伤得不轻?”秋灵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谁伤了他?!”
“你别激动!冷静点!听我把话说完!”谢凡吓得赶紧大喊,生怕她又犯了疯病。
秋灵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重新坐下,声音沉了沉:“你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凡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你那天……疯了。跟我一样,成了北方疯子。”
秋灵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半晌说不出话。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她颤声问:“是我……伤了王头?”
谢凡艰难地点了点头,又赶紧补充:“但真的没事!王头从来没怪过你,他知道你当时失去了意识,所有人都没跟你计较。他还天天问我你的情况呢,比谁都关心你。”
秋灵默默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小窗,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那天在大厅里,所有人都说魏迅喆是冤枉的……我心里好难受,怎么可能呢?北哥……”
“是真的。”谢凡的声音透着笃定,“白中将把调查结果公开了,魏迅喆确实没害穆北。他再厉害,也不可能让那么多人一起做假证。是你……是你当时太伤心,误会了。”
秋灵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耳语:“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眼里只看见魏迅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杀了他。”
“那是你彻底疯癫了,不怪你。”谢凡赶紧安慰,“哥都疯了多少年了,不也好好的?就是以后得记着,对同袍可不能再起杀心,那可是要斩首的死罪,千万不能冲动。”
“以后?”秋灵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还有以后吗?”
谢凡隔着小窗,急得直拍门板:“你别这么悲观啊!怎么会没以后?哥还等着跟你一起上战场砍敌军呢!”
“我已经被关在这里了,”秋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不过是在等一个处罚。白中将说过,诬告同袍是重罪,这辈子,怕是再难见天日了。”
“不不不!你别乱想!”谢凡赶紧摆手,声音提得老高,“你是因为穆北的事受了太大刺激,才把血液里那点北方疯性给激出来了。再说了,魏迅喆那家伙平日里就招人烦,当时他又含糊其辞,没立刻否认,我都急眼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小窗:“处罚早就完了。大将军把魏迅喆被冤枉的调查结果公开了,这案子就算结了。你不是在等重罚,就是关禁闭,让你好好冷静冷静,别瞎琢磨。”
秋灵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啊?真的?”
“比珍珠还真!”谢凡拍着胸脯保证,“北方疯子刚发疯那阵,怕伤着人,哪有不关禁闭的?正常流程而已。”
秋灵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谢凡见她没反应,又补了句,声音压得更低:“就连你擅离职守的事,也翻篇了。真的,啥事儿没有了。”
“为什么?”秋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发颤。
谢凡啧了一声:“处罚是为了让人记教训,以后不再犯。可你那是疯癫了,神志不清啊!罚了你,下次犯迷糊该咋地还咋地,有啥用?军法国法都一样,疯癫者犯错,主要是看管,不是处罚。你现在就是被看管着,等稳住了就没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了些:“我们又不是一直疯,找到法子控制住,照样能好好过日子。”
秋灵慢慢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会儿才又问:“王头……伤得很重吗?”
“重!”谢凡咂舌,“三处骨折呢,动一下就嗷嗷叫,回春堂的军医都说得养三月。”
秋灵的脸瞬间垮了,满是愧疚:“他肯定……很失望吧。”
“失望个啥!”谢凡不以为然,“怪人营的所有领队,嘴上都凶,心里门儿清。他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等他伤好了回来,顶多说你几句,跟念经似的,左耳进右耳出就完了。”
他想了想,又赶紧叮嘱:“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千万别再激动。等出去了,给王头赔个笑脸,递碗药,保管啥事儿没有。”
秋灵的手攥紧了衣角,声音里带着点发虚的颤音:“除了伤着王头,我……我没干别的吧?没真把魏迅喆给杀了吧?”
谢凡隔着小窗,啧了一声:“那鳖孙命大,没挨上你一下,就是被吓得不轻,脸都白了。不过别的事……可不少。”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我当时不在场,事后去回春堂一看,好家伙,那叫一个哀嚎遍野,比打了场大败仗还惨。”
秋灵愣了愣:“我是在大厅里伤的王头吧?回春堂哀嚎啥?难道王头的伤太重,他们治不了,急哭了?”
谢凡“嗤”地笑出声:“扯淡。是你!你当时跟疯了似的向魏迅喆冲去,其他人见此,上前阻止。结果你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啊!一刻钟不到,放倒一片,全给送回春堂去了。”
秋灵的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只憋出个“额……”
“十三个伤员,”谢凡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带着点夸张,“个个被你打得爬不起来。这都半个月了,还有八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呢。说起来,你家王头那伤,在里头都排不上最重的。”
秋灵的眼睛越睁越大,下意识地反驳:“夸张了吧?”
“夸张?”谢凡提高了音量,“黄少将被你一拳打飞,撞在柱子上,现在走路要么弓着腰像个虾米,要么就得人扶着,走快一步都嘶嘶吸气。你说我夸张?那你当时咋不轻点揍?”
他凑近小窗,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还有魏迅喆,被你吓得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夜里睡觉都再喊‘别过来,我真没害穆北’,留下心理阴影了。”
秋灵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小剧场
秋灵奇怪得问:“用蟑螂药杀死一只蟑螂后,怎么蟑螂出没得更频繁了呢?”
谢凡回复道:“你家人不见了,你不着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