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轩带着亲兵连和侦查连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一日。他策马穿过城门口沙袋垒砌的防御工事和破损的拒马,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街道两旁,百姓正帮着士兵清理战场——抬走尸体,修补工事,收敛遗落的武器。
第七营的营地设在城东旧校场。佟国正正在指挥士兵收殓阵亡同袍的遗体,一具具用白布裹好,整齐排列。见陈静轩来,他连忙迎上,军服上的血迹已干成深褐色。
“大人。”
陈静轩下马,目光扫过那些白布包裹。许多布面渗著暗红,有些甚至还能看出人形轮廓。他沉默片刻,问:“伤亡多少?”
“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五十三,轻伤过百。”佟国正声音嘶哑,“自卫团那边死伤也有八十余。”
一百多条命。陈静轩闭上眼,又睁开。
“带我去看看伤兵。”
医护站设在现成里的天主教堂,摆满了担架。呻吟声、药味、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军医处的几个医官正忙碌,额上全是汗,教堂内的洋人牧师和修女也在帮忙打下手,也有县衙组织的百姓担架队在忙碌著。
“伤药不够了,大人。”军医见陈静轩来,匆匆道,“重伤员需要抗感染,可我们”
“我会让后勤处紧急调运。”陈静轩俯身查看一个年轻士兵,他腹部中弹,纱布被血浸透,眼神涣散,却还强撑着要起身行礼。
“躺着。”陈静轩按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报、报告统领我叫狗娃”士兵气若游丝。
“姓什么?”
“没姓家里穷,爹娘没给起大名”
陈静轩沉默片刻,转身对佟国正道:“记下,战后给他补个名字,就叫佟忠吧。若他能活下来,赏银二十两,调去我的亲兵连。”
佟国正用力点头。
巡视完伤兵,陈静轩又去看望了第七营还能站立的士兵。他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满脸硝烟、军服破烂却挺直脊梁的汉子,朗声道:
“仁寿这一仗,你们打得好!第七营没给第40巡防营丢脸!阵亡的弟兄,我会让军需处按标准发抚恤,发银分地,他们的家人,营里养一辈子!受伤的弟兄,全力救治,日后不能当兵的,安排进工厂、商铺,绝不让他们没了生计!”
台下,许吐司兵红了眼眶。
陈静轩走到佟国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这一仗,你指挥得顽强。第七营损失大,但打出了威风。阵亡名单整理好,遗体妥善收容,等战事稍缓,派位全部进昭忠祠,让后人记住他们的名字。”
佟国正喉结滚动:“副营长周维十分得力,正在办这事。”
”陈静轩望向城外,“好,同志军势大,我们这样被动防守,不是长久之计。”
佟国正眼睛一亮:“大人也有此意?末将以为,该主动出击!”
陈静轩点头:“参谋处已在制定方案。你先带第七营休整,损失人员从自卫营中择优补充。这一仗缴获的武器,能用的留给你们,其余的加强自卫营。等下一仗你争取再立新功,到时候我要请你喝庆功酒。”
正说话间,仁寿县令陪着巡警局巡官匆匆走来。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巡官手里拿着一封电报,神色紧张。
“陈统领,紧急电文!是总督衙门发来的密电,资阳电报局刚刚转过来!”
陈静轩接过。电文不长,但每个字都透著焦灼:
“静轩吾弟,成都被困已半月,粮弹将尽,危在旦夕。兄恳请弟速发兵驰援,解围成都。此恩此德,兄没齿难忘。赵尔丰。”
求援电。
陈静轩将电文折好,收入怀中,对县令道:“仁寿防务,有劳县尊。巡防营会确保此地安危。”
县令连忙拱手:“全赖陈统领虎威。”
陈静轩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回资阳!”
两日后,资阳大营议事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各营营长、各处主管、自卫团团长,还有赵世庸、唐明德等核心幕僚,气氛凝重。
赵承安首先通报军情。他站在大幅四川地图前,手持细棍,一一指点:
“秦载赓东路同志军,目前聚于成都城下,人数不明,每天死伤数千,又不断有新人被裹挟著加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有多少。荣县王天杰部已经打下眉州与秦载赓汇合,但他们在富顺被富顺自流井盐务团练击败,财路已断。”
细棍移向西南:“雅州的同志军已被叶荃新军六十六标大败,朱登五的后巡防营击溃也已经击溃犍为的同志军,这两地同志军残部正朝荣县撤退。这两路官军,现已向成都移动,意图解围。”
最后,棍尖点在长江上:“湖北新军第八镇第十六协,先头部队第三十一标、三十二标一营,已由标统曾广大率领登船西进。铁路督办大臣端方随军亲征。按行程,应该快到重庆了。”
他放下细棍:“川内如今是一团乱麻:同志军、巡防营、新军、团练,各方混战。唯资潼两地,因大人早有准备,尚算安稳。”
陈静轩起身,走到地图前,声音平静。“赵大人的求援电,诸位都知道了。端方入川,朝廷有意让他取代赵大人,这事,赵总督也密电告知,希望我们拦截湖北新军,阻其抵达成都。”
厅内顿时哗然。
“拦截湖北新军?”第四营营长陈静武瞪大眼睛,“那可是朝廷正军,装备精良!咱们”
“咱们凭什么替赵尔丰挡枪?”第六营营长冷笑,“他现在是困兽,咱们犯不着为他得罪端方,得罪朝廷!”
“话不能这么说。”第二营营长王晨反驳,“赵总督对大人有提携之恩,如今求援,若置之不理,岂不寒了人心?”
“人心?”自卫团总团长摇头,“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资潼两地!外头打得再凶,咱们关起门过安稳日子不好吗?”
争论声此起彼伏。
陈静轩静静听着,直到声音渐息,才看向一直沉默的赵世庸。
“赵叔,你怎么看?”
赵世庸捻须,缓缓道:“乱世之中,固守一地,终是坐以待毙。如今川内大乱,正是扩张之机。”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资阳划向成都:
“借增援赵尔丰之名,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出兵,占简州,控华阳,甚至进逼成都。赵尔丰胜,我们是平乱功臣;同志军胜,我们也占了更多地盘,有了更多谈判筹码。”
手指又移向长江:“至于湖北新军,不能硬拼,但也不能放他们长驱直入。把他们堵在资州之外,让他们留在四川。多一股势力,水就更浑。浑水,才好摸鱼。”
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既是救赵尔丰,更是为第40巡防营自己。
陈静轩环视众人:“还有异议吗?”
无人再言。
“好。”他让参谋处赵邦永拿上早已备好的方案册,由参谋处军官分发给众人,“按此计划执行。”
方案册翻开,条理清晰:
一、潼川府只留自卫营维持治安,所有正规军抽调。
二、资州留二营、五营、六营,由第二营营长王晨统一指挥,前出资中、内江,构筑防线,阻拦湖北新军西进,但不主动交战,以对峙、迟滞为主。
三、右路军:一营、九营、江巡连,由陈石头指挥。水陆并进,占领简州,控制沱江航道及龙泉山咽喉要道。
四、左路军:三营、四营、八营、炮营、骑兵连,由陈静轩亲自指挥。从仁寿出发,进攻华阳,视战况决定是否支援成都。
五、第七营因刚经历恶战,休整补充,驻防仁寿,协防井研方向,防御荣县方向同志军。
六、自卫团与巡警署由唐明德统一指挥,全境戒严,严防内乱。
陈静轩最后看向唐明德:“地方安稳,就交给你了。”
唐明德肃然:“大人放心,若有乱党趁机作乱,属下绝不容情。”
“散会。”陈静轩合上册子,“各部即日开拔。”
众人起身,军靴踏地声整齐划一。
厅外,秋阳高照。校场上,各营已在集结。辎重营的骡马车队满载粮弹,医务处的马车,炮营的炮车轧过青石板路,骑兵连的战马喷著响鼻,一片忙碌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