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州城躺在沱江拐弯处，像一枚被江水半抱的卵石。作为直隶散州，它不辖县，只此一城，却因水陆交汇、扼守龙泉驿官道，成了咽喉之地。
如今这咽喉，被东路同志军视为后勤要，重兵驻守。
自秦载赓围攻成都以来，简州便成了最重要的后勤据点。从各地“征缴”来的粮食、从富户“借”来的银两、从溃兵手中收拢的武器，都堆积在此。每日，骡马队沿着龙泉驿官道，将物资运往成都围攻成都的同志军手里；每日，也有新的“志愿兵”从四方汇聚，在此领一碗粥、一把刀，然后被驱往那座血肉磨盘。
驻守简州的，是原简州巡防营一哨人马，哨官名叫吴义，四十来岁，在旧军混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熬到这个位置。一个月前，当同志军黑压压涌到城下时，他没怎么犹豫就开了城门。
他对手下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朝廷？朝廷早不管咱们死活了。赵尔丰他自己都困在成都。咱们这点人，守个屁！”
投降后，他仍领着原来那哨弟兄，还多了三百多新招的“同志”。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上面派来个监军，叫胡老三，以前是华阳堂口的袍哥，大字不识几个，却总对他指手画脚。
“吴哨官，今日征粮多少？”
“银库又添了多少两？”
“这些枪，怎么才擦这么点？”
吴义憋着气。他懂军事，知道简州地势重要，该深沟高垒、广布哨探。可胡老三只关心能搜刮多少银子，能往成都送多少粮。城墙破损不修，壕沟浅得能跨过去，哨探？派出去的人一半自己跑了。
他试着劝：“胡爷，咱们得防著点。听说资阳那边陈静轩”
胡老三嗤笑：“陈静轩那个给朝廷当狗的？他敢来，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吴义闭嘴了。他知道，跟这种人说不通。
清晨。
沱江上薄雾未散，六艘舰船的轮廓缓缓显现。
瞭望塔上的哨兵揉揉眼睛，看清那灰黑色的钢铁船身、高耸的烟囱、黑洞洞的炮口时，腿一软，差点摔下来。
“官、官军！是炮舰！”
警报锣声瞬间响起。
吴义披衣冲上城墙，接过望远镜的手都在抖。他认得那两艘大舰，蜀平、蜀安，三个月前过简州时，全城人跑出来看热闹。那时他还跟手下吹牛:“瞧见没？这才是真家伙！”
现在，真家伙的炮口，正对着他的城墙。
“快！关城门！所有人上城墙！”吴义嘶吼。
可城里已经乱了。百姓往家里躲，新兵往人堆里钻，只有他原来那哨老兵还算镇定，拖着枪往垛口跑。
胡老三也上了城，脸色煞白，却强装镇定:“怕什么？几艘破船！吴哨官，让你的人开火！把他们都打沉！”
吴义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胡爷，那是铁甲舰！咱们这几杆枪、几门土炮，连人家皮都蹭不破！得等他们登陆，放近了打”
胡老三跳脚：“放屁！你就是三心二意！想放官军进城是不是？来人！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绑了！”
几个胡老三的亲信扑上来。吴守义的老兵想拦，却被更多新兵围住——那些新兵早看这些旧军官不顺眼，凭什么他们吃粮多、说话硬？
吴义被按倒在地，绳子勒进肉里。他瞪着胡老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会害死全城人”
“害死？”胡老三夺过一支步枪，枪托狠狠砸在吴义头上，“老子先毙了你这个叛徒！”
血花迸溅。
城墙上，吴义的老兵们愣住了。他们看着哨官的尸体被拖下城，看着胡老三举起染血的步枪，嘶声大喊:
“都给我听好了！对准江上那些铁壳子，开火！谁不开火，就是吴义的同党！”
土炮点火了，那是些生铁铸的玩意儿，装填碎铁砂、石子，轰一声，炮身往后一跳，铁砂喷出几十步，江面都没溅起什么水花。
步枪开火了，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子弹打在蜀平的钢甲上，叮叮当当，留下些白点。
有人甚至拿起土枪、鸟铳，对着江面乱放。
江上，蜀安舰舰桥。
奥斯顿举著望远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们在干什么？”
蜀平舰上，谢保洪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找死。”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各舰听令:目标岸边火炮阵地、城墙垛口，自由射击。两艘运输船准备，一营一连待命登陆。”
命令下达。
蜀平舰前主炮首先怒吼——轰！三寸炮弹划破空气，落在城墙西北角。砖石、泥土、人体碎片冲天而起，那段城墙塌了半边。
紧接着，蜀安舰开火。两艘炮艇上的哈乞开斯机关炮也喷出火舌，哒哒哒哒！炮弹如镰刀般扫过岸边，那些还在装填土炮的人瞬间被撕碎。
这才是真正的炮击。
土炮阵地被彻底抹平。城墙上，每一次爆炸都带起一团血雾。碎石、断肢、枪械碎片雨点般落下。
胡老三在第一轮炮击时就趴下了。他缩在垛口后，尿了裤子，嘴里喃喃:“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第二轮炮击开始。
城墙又塌了一段。幸存者开始溃逃，往城里跑，往城下跳，只要能离那些铁船远一点。
“登陆。”谢保洪下令。
两艘木壳运输船在炮艇掩护下靠向码头。船头刚搭上跳板，一营一连的士兵就冲了下来。他们以班为单位，交替掩护，迅速控制码头区域。
连长姓陈，是第一批跟着陈静轩的老兵。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废墟，啐了一口:“搜！以班为单位，清剿残敌！注意百姓，别伤无辜！”
士兵们散开。城里更乱了，有溃兵在抢劫商铺，有地痞在趁火打劫，还有百姓抱着包裹往城外跑。
“放下武器！蹲地不杀！”
喊声在街巷回荡。顽抗的很快被击毙，投降的被赶到码头看押。战斗在一个时辰内基本结束。
午时，陈石头带着主力部队赶到简州城外时，看到的是一座已经易帜的城池。
城头飘着第40巡防营的营旗。码头边，俘虏蹲了一地，水兵持枪看守。城里，士兵在组织民夫清理街道、搬运尸体。
“谢保洪！”陈石头跳下马，冲到蜀平舰停靠的码头，冲着舰桥上的人吼，“你他娘的不仗义！说好等老子一起打，你倒好，自己吃独食！”
谢保洪从舰桥下来，笑呵呵的:“陈营长，这可怨不得我。是那些乱军先开火，我能不还手？再说了，仗是弟兄们打的，功劳是大家的。”
“放屁！”陈石头气鼓鼓的，“老子跑了几十里路，连个枪子儿声都没听着！”
两人正拌嘴，陈连长跑来报告:“陈营长、谢管带，清点完了。武4墈书 庚薪嶵筷”
“说。”
“击毙乱军四百三十七人，俘虏一百五十八。缴获粮食一千二百石，白银十一万四千两，铜钱若干。另缴获步枪一百二十一支，土炮六门，刀矛无数。”
陈石头眼睛亮了:“多少银子？”
“十一万四千两。”
“好家伙！”陈石头搓手，“这下咱们发财了！”
谢保洪却问:“我军伤亡？”
“轻伤三人，都是城内清缴溃兵时，遭到暗算所伤。”陈连长顿了顿，“另外在城墙上发现一具军官尸体，是被自己人砸死的，看军服是原巡防营哨官。”
谢保洪沉默片刻，摆摆手:“埋了吧。”
陈石头已经迫不及待:“粮食和银子先封存，等统领发落。俘虏呢？那些乱军怎么处置？”
陈连长压低声音:“按惯例，该审问后处置，大部分人会被送入劳工营。”
陈石头看向谢保洪。谢保洪望向江面，淡淡道:“受了伤的，挖个坑补刀埋了。没受伤的审问后送往劳工营。”
声音很轻，却让陈连长后背一寒。
“这会不会太”
“这是打仗。”谢保洪转身看着他，“你以为他们是百姓？他们拿起刀枪的那一刻，就是兵。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陈连长默然，敬礼退下。
陈石头咂咂嘴:“老谢，你比我还狠。”
“不是我狠。”谢保洪望着满江烟波，“是这个世道狠，以前我在福建的时候，为了完成剿匪人头数，见的杀良冒功的事还少吗。”
简州城躺在沱江拐弯处，像一枚被江水半抱的卵石。作为直隶散州，它不辖县，只此一城，却因水陆交汇、扼守龙泉驿官道，成了咽喉之地。
如今这咽喉，被东路同志军视为后勤要，重兵驻守。
自秦载赓围攻成都以来，简州便成了最重要的后勤据点。从各地“征缴”来的粮食、从富户“借”来的银两、从溃兵手中收拢的武器，都堆积在此。每日，骡马队沿着龙泉驿官道，将物资运往成都围攻成都的同志军手里；每日，也有新的“志愿兵”从四方汇聚，在此领一碗粥、一把刀，然后被驱往那座血肉磨盘。
驻守简州的，是原简州巡防营一哨人马，哨官名叫吴义，四十来岁，在旧军混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熬到这个位置。一个月前，当同志军黑压压涌到城下时，他没怎么犹豫就开了城门。
他对手下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朝廷？朝廷早不管咱们死活了。赵尔丰他自己都困在成都。咱们这点人，守个屁！”
投降后，他仍领着原来那哨弟兄，还多了三百多新招的“同志”。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上面派来个监军，叫胡老三，以前是华阳堂口的袍哥，大字不识几个，却总对他指手画脚。
“吴哨官，今日征粮多少？”
“银库又添了多少两？”
“这些枪，怎么才擦这么点？”
吴义憋着气。他懂军事，知道简州地势重要，该深沟高垒、广布哨探。可胡老三只关心能搜刮多少银子，能往成都送多少粮。城墙破损不修，壕沟浅得能跨过去，哨探？派出去的人一半自己跑了。
他试着劝：“胡爷，咱们得防著点。听说资阳那边陈静轩”
胡老三嗤笑：“陈静轩那个给朝廷当狗的？他敢来，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吴义闭嘴了。他知道，跟这种人说不通。
清晨。
沱江上薄雾未散，六艘舰船的轮廓缓缓显现。
瞭望塔上的哨兵揉揉眼睛，看清那灰黑色的钢铁船身、高耸的烟囱、黑洞洞的炮口时，腿一软，差点摔下来。
“官、官军！是炮舰！”
警报锣声瞬间响起。
吴义披衣冲上城墙，接过望远镜的手都在抖。他认得那两艘大舰，蜀平、蜀安，三个月前过简州时，全城人跑出来看热闹。那时他还跟手下吹牛:“瞧见没？这才是真家伙！”
现在，真家伙的炮口，正对着他的城墙。
“快！关城门！所有人上城墙！”吴义嘶吼。
可城里已经乱了。百姓往家里躲，新兵往人堆里钻，只有他原来那哨老兵还算镇定，拖着枪往垛口跑。
胡老三也上了城，脸色煞白，却强装镇定:“怕什么？几艘破船！吴哨官，让你的人开火！把他们都打沉！”
吴义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胡爷，那是铁甲舰！咱们这几杆枪、几门土炮，连人家皮都蹭不破！得等他们登陆，放近了打”
胡老三跳脚：“放屁！你就是三心二意！想放官军进城是不是？来人！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绑了！”
几个胡老三的亲信扑上来。吴守义的老兵想拦，却被更多新兵围住——那些新兵早看这些旧军官不顺眼，凭什么他们吃粮多、说话硬？
吴义被按倒在地，绳子勒进肉里。他瞪着胡老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会害死全城人”
“害死？”胡老三夺过一支步枪，枪托狠狠砸在吴义头上，“老子先毙了你这个叛徒！”
血花迸溅。
城墙上，吴义的老兵们愣住了。他们看着哨官的尸体被拖下城，看着胡老三举起染血的步枪，嘶声大喊:
“都给我听好了！对准江上那些铁壳子，开火！谁不开火，就是吴义的同党！”
土炮点火了，那是些生铁铸的玩意儿，装填碎铁砂、石子，轰一声，炮身往后一跳，铁砂喷出几十步，江面都没溅起什么水花。
步枪开火了，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子弹打在蜀平的钢甲上，叮叮当当，留下些白点。
有人甚至拿起土枪、鸟铳，对着江面乱放。
江上，蜀安舰舰桥。
奥斯顿举著望远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们在干什么？”
蜀平舰上，谢保洪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找死。”
简州城躺在沱江拐弯处，像一枚被江水半抱的卵石。作为直隶散州，它不辖县，只此一城，却因水陆交汇、扼守龙泉驿官道，成了咽喉之地。
如今这咽喉，被东路同志军视为后勤要，重兵驻守。
自秦载赓围攻成都以来，简州便成了最重要的后勤据点。从各地“征缴”来的粮食、从富户“借”来的银两、从溃兵手中收拢的武器，都堆积在此。每日，骡马队沿着龙泉驿官道，将物资运往成都围攻成都的同志军手里；每日，也有新的“志愿兵”从四方汇聚，在此领一碗粥、一把刀，然后被驱往那座血肉磨盘。
驻守简州的，是原简州巡防营一哨人马，哨官名叫吴义，四十来岁，在旧军混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熬到这个位置。一个月前，当同志军黑压压涌到城下时，他没怎么犹豫就开了城门。
他对手下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朝廷？朝廷早不管咱们死活了。赵尔丰他自己都困在成都。咱们这点人，守个屁！”
投降后，他仍领着原来那哨弟兄，还多了三百多新招的“同志”。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上面派来个监军，叫胡老三，以前是华阳堂口的袍哥，大字不识几个，却总对他指手画脚。
“吴哨官，今日征粮多少？”
“银库又添了多少两？”
“这些枪，怎么才擦这么点？”
吴义憋着气。他懂军事，知道简州地势重要，该深沟高垒、广布哨探。可胡老三只关心能搜刮多少银子，能往成都送多少粮。城墙破损不修，壕沟浅得能跨过去，哨探？派出去的人一半自己跑了。
他试着劝：“胡爷，咱们得防著点。听说资阳那边陈静轩”
胡老三嗤笑：“陈静轩那个给朝廷当狗的？他敢来，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吴义闭嘴了。他知道，跟这种人说不通。
清晨。
沱江上薄雾未散，六艘舰船的轮廓缓缓显现。
瞭望塔上的哨兵揉揉眼睛，看清那灰黑色的钢铁船身、高耸的烟囱、黑洞洞的炮口时，腿一软，差点摔下来。
“官、官军！是炮舰！”
警报锣声瞬间响起。
吴义披衣冲上城墙，接过望远镜的手都在抖。他认得那两艘大舰，蜀平、蜀安，三个月前过简州时，全城人跑出来看热闹。那时他还跟手下吹牛:“瞧见没？这才是真家伙！”
现在，真家伙的炮口，正对着他的城墙。
“快！关城门！所有人上城墙！”吴义嘶吼。
可城里已经乱了。百姓往家里躲，新兵往人堆里钻，只有他原来那哨老兵还算镇定，拖着枪往垛口跑。
胡老三也上了城，脸色煞白，却强装镇定:“怕什么？几艘破船！吴哨官，让你的人开火！把他们都打沉！”
吴义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胡爷，那是铁甲舰！咱们这几杆枪、几门土炮，连人家皮都蹭不破！得等他们登陆，放近了打”
胡老三跳脚：“放屁！你就是三心二意！想放官军进城是不是？来人！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绑了！”
几个胡老三的亲信扑上来。吴守义的老兵想拦，却被更多新兵围住——那些新兵早看这些旧军官不顺眼，凭什么他们吃粮多、说话硬？
吴义被按倒在地，绳子勒进肉里。他瞪着胡老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会害死全城人”
“害死？”胡老三夺过一支步枪，枪托狠狠砸在吴义头上，“老子先毙了你这个叛徒！”
血花迸溅。
城墙上，吴义的老兵们愣住了。他们看着哨官的尸体被拖下城，看着胡老三举起染血的步枪，嘶声大喊:
“都给我听好了！对准江上那些铁壳子，开火！谁不开火，就是吴义的同党！”
土炮点火了，那是些生铁铸的玩意儿，装填碎铁砂、石子，轰一声，炮身往后一跳，铁砂喷出几十步，江面都没溅起什么水花。
步枪开火了，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子弹打在蜀平的钢甲上，叮叮当当，留下些白点。
有人甚至拿起土枪、鸟铳，对着江面乱放。
江上，蜀安舰舰桥。
奥斯顿举著望远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们在干什么？”
蜀平舰上，谢保洪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