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新军大营里,炊烟稀稀拉拉,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中军大帐方向,那里,端方的帅旗还在风中无精打采地飘着,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面旗子,很快就要换了。
王晨的指挥所里,陈静轩正听着最新一次密谈的汇报。
王晨声音压得很低,“陈藩镇说,他们内部已经统一了,决定就这几日起事,东归武昌。现在唯一的阻碍是三十一标的那个旗营,三百多人,全是满人,绝不会跟着他们革命。”
“其他营呢?”
“其他营的革命党都控制住了局面。曾广大现在说话已经不管用了,下面几个营官要么是革命党,要么被架空了。他们希望咱们在外围警戒,防著有人逃跑。如果起事遇到阻碍,还可以请求咱们增援。”
“他们要什么条件?”
王晨眼睛亮了亮:“起事成功后立即东归,咱们不得阻拦,还要提供粮草。作为交换他们随行的炮队八门过山炮、机枪队八挺马克沁、他们还会留下五百支汉阳造步枪和大部分弹药,都留给咱们。说是轻装赶路,我看是卖装备换路费。”
陈静轩沉默片刻:“武昌那边怎么样了?”
“战事吃紧。张彪带着残部和湖南岳州巡防营,在长江舰队支援下正在反攻武昌。河南新军混成协已经和他们汇合,新军第四镇、第二镇也在往湖北赶。如闻蛧 勉沸粤独这些湖北兵急着回去,怕是担心去晚了,武昌就丢了。”
“答应他们,但告诉他们:起事必须在尽快动手。我军要换防,没空陪他们耗。”
“是!”
王晨匆匆出去安排。陈静轩独坐案前,看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战报,这段时间,四川全境,没有一处安宁。
最让他恼火的是遂宁的事。龙泉驿驻防的一个新军排长带着工兵排和一个步兵队造反,打伤了前往劝阻的长官,试图逃往重庆。在简州被陈石头的部队拦截后,竟北上绕道,在遂宁冲破了自卫营的防线。自卫营装备差、训练短,拦不住也就罢了,可竟然有十几个士兵被蛊惑,跟着跑了!
“一群废物!”陈静轩当时拍案而起。
他立即下令:遂宁官府按之前规定,收回那些叛逃士兵家庭的股金。又让军纪处和情报处派人前往各自卫营,严查严筛。
但这还不够。富顺那边,第五营的日子也不好过。
陈忠实发来的求援电报,字里行间透著焦灼:围攻富顺的同志军根本不管什么协议,持续猛攻。第五营虽然稳住了战线,但对方还在增兵,显然自流井盐场这块肥肉,谁都不愿放手。
陈静轩让赵世庸发电质问荣县军政府,得到的回复却只有敷衍:“各部联络不畅,已派人前去约束。”
鬼才信。
“大人,”赵承安匆匆进来,“成都方向最新情报:朱庆澜的新军内部不稳,革命党在串联。眉州的同志军又在集结,可能再攻成都。华阳、仁寿那边,这几天已经打了好几场小规模战斗了。”
陈静轩揉了揉眉心。四面起火,八面漏风。他这支第40巡防营,就像在激流中撑船,稍有不慎就要翻。
他起身:“告诉王晨,催陈藩镇,明晚必须动手。咱们等不起了。”
在催促后不久的一天夜里,沱江东岸忽然响起第一声枪响。
那枪声很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枪声如爆豆般炸开,夹杂着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
陈静轩站在瞭望塔上,举著望远镜。对岸大营里,火光四起,人影绰绰。能看出战斗主要集中在几个区域,应该是旗营的驻地。
“大人,咱们要不要”王晨在一旁问。
”陈静轩放下望远镜:“按约定,外围警戒,告诉各连,守好防线,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去。但除非他们求援,否则不许插手。”
“是!”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起初是密集的枪声,后来渐渐稀疏,变成了零星的抵抗和追杀的喊声。到天蒙蒙亮时,对岸大营已基本安静下来,只有几处火还在烧,黑烟滚滚。
天亮时分,一骑快马从浮桥奔来。马上是个年轻军官,浑身是血,但神色亢奋。
那军官在营门前勒马,“陈统领,我们成了,请贵军派人接收装备!另外粮草何时能备好?我们想尽快开拔!”
陈静轩让王晨先带一队人过去探查。半个时辰后,王晨回来,脸色有些复杂。
“大人,营里太惨了。旗营的人基本被杀光了,投降的现在正被排队枪决。端方、端锦的人头被砍下来了,曾广大正哭着装盒子,说要带回武昌。”
陈静轩沉默片刻:“曾广大还活着?”
“活着。他在士兵中还有点威望,革命党没杀他,但兵权是没了。”王晨顿了顿,“大人要去看看吗?”
“去。”
陈静轩带着亲兵连过江。踏进湖北新军大营时,血腥味扑鼻而来。地上到处是尸体,有些已经僵硬,有些还在抽搐。一队革命党士兵正押著几十个旗营俘虏,走到营墙边,命令他们跪下。
“预备——放!”
排枪响起,俘虏如割麦子般倒下。有些没死透的,还在血泊里蠕动,补枪的士兵走过去,对准后脑又是一枪。
陈静轩面不改色,继续往里走。中军帐前,曾广大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个木盒。他亲手将端方和端锦的头颅放进去,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旁边几个亲兵红着眼眶,低声啜泣。
见陈静轩来,曾广大缓缓起身,抹了把脸,拱手:“陈统领。”
“曾标统节哀。”陈静轩淡淡道。
“节哀?”曾广大苦笑,“我该庆幸才对,他们没连我一起杀。”
他看向那两个木盒,声音嘶哑:“端大人待我不薄,可这世道忠义两难全。我把他的头带回去,交给他家人,也算尽最后一点心了。”
陈静轩没接话。乱世之中,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各人有各人的下场。端方若早听劝退回去,何至于此?
“陈统领,”曾广大深吸一口气,“陈藩镇答应你们的装备,都在营里,炮、机枪、步枪、弹药,清点好了。”
陈静轩见对方这么上道,也随即表示“粮草已备好,在营外,够你们吃到重庆。”
“多谢。”曾广大深深一揖,“此去湖北,山高水长。若他日”
他没说下去,摇摇头,抱起两个木盒,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陈静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转身对王晨道:“接收装备,仔细清点。”
“是!”
陈静轩望向西南方向富顺所在,“还有通知陈忠实,援兵很快就到,让他再坚持两天。”
“大人要派哪营去?”
“第六营。”陈静轩转身朝营外走去。
回到沱江西岸,陈静轩登上瞭望塔。对岸,湖北新军已经开始集结。他们丢下了重装备,只带着轻武器和干粮,排成长队,向东开拔。
这支还剩一千多人的队伍,来时意气风发,去时仓惶狼狈。他们穿过晨雾,消失在前往重庆的官道上,像一条受伤的蛇,蜿蜒爬向那个已经燃烧起来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