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湖北新军的事，陈静轩连一顿囫囵饭都没来得及吃，便带着第六营开拔了。
第六营营长李翼鹏，原是资州巡防营的管带，资州本地大族出身，在资州、内江、富顺一带人脉深厚。让他去增援富顺，再合适不过。
一个营数百余人开拔，不是小事。辎重车、弹药车、医疗车，加上士兵的背包枪械，队伍拉出三里长。好在陈静轩这半年狠抓后勤，沿途兵站早已接到通知，备好了热食热水。
骑兵连前一日已先行出发。马甲三带着那不足一百骑，先行增援富顺。这支花费重金打造的精锐，在这段时间的战斗中屡建奇功，让陈静轩越发坚定了扩建骑兵的决心。
陈静轩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亲兵环绕。他沿途没有停歇，兵站也没有准备耗费时间的食物，而是准备了行军途中啃干粮，兵站准备的腊肉锅盔，咸香顶饿。
路上不时遇见往后运送伤员的担架队。担架简陋，两根竹竿绑块布，伤员躺在上面，随着脚步颠簸，脸色煞白。陈静轩休息的时候必下马询问。
“哪里人？伤在哪？疼得厉害吗？”
“资阳的腿上中枪”
“好好养伤，家里有营里照应。”陈静轩拍拍伤员的肩，转头对担架兵道，“走稳些，到下一个兵站让医官再看看。”
如此走走停停，原本一日不到的路程，硬是走到次日晌午才看到富顺城墙。
富顺不愧是盐都。城墙高厚，城门楼子修得气派，城外商铺鳞次栉比，虽然之前遭到了同志军的劫掠，依然能看出往日的繁华。盐商会馆前，一帮绸缎长衫的士绅早已等候多时。
“陈统领！总算把您盼来了！”为首的老者六十来岁，富态圆润，正是盐商商会会长刘会长，“贵部保境安民，作战勇猛，军纪严明，富顺百姓无不交口称赞啊！”
陈静轩下马拱手:“刘会长过誉。陈某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其余事情待战事平息再议。”
“理解，理解！”刘百川忙道，“已在城内备好酒菜，陈统领和各位军官”
“不必。”陈静轩翻身上马，“战情紧急，陈某先去前沿。李营长，你带第六营进城先行修整，等待命令随时开赴阵地换防。”
“是！”
陈静轩带着十余名亲兵，穿城而过。富顺城内的景象让他暗自感慨，街道宽阔，商铺林立，酒楼戏院雕梁画栋，丝毫看不出正在打仗。偶有炮弹落在城外，传来闷响，城里人却似已习惯，该喝茶喝茶，该听戏听戏。
陈静轩没有过多的停留，乱世之中，能守住一方安稳，已是不易。富顺这些盐商，家资巨万，自然惜命。他们出钱出力支持守军，既为保家产，也为求平安。
出西门，行三里，便是前沿阵地。
这里景象截然不同。壕沟纵横，铁丝网密布，机枪堡垒半埋在地下，只露出黑洞洞的枪口。阵地上硝烟未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士兵们灰头土脸，倚在胸墙后休息，见统领来了，慌忙起身。
“继续休息。”陈静轩摆手，“陈营长呢？”
“在指挥所！”
指挥所设在一处半塌的土庙里。陈忠实正对着地图发愁，见陈静轩进来，连忙敬礼:“大人！”
“辛苦了。”陈静轩拍拍他的肩，“说说情况。”
陈忠实指着地图:“咱们的防线依托这片山坡构筑，前有三道壕沟，后有机枪阵地。同志军主攻方向在西面和北面，每日少则冲锋一两次，多则七八次。他们人太多，杀不完似的。”
“伤亡如何？”
“第五营阵亡三十七，重伤六十二，轻伤过百。盐务团练更惨，他们原有六百多人，现在能作战的只剩一半。主要是咱们来之前，他们独力支撑，伤亡太大。”
陈静轩走到瞭望口，举起望远镜。对面山坡上，同志军的旗帜密密麻麻，营帐连绵。粗略估算，不下五千人。
“骑兵连呢？”
“在后方树林休整。”陈忠实咧嘴笑了，“马连长昨天带人从侧翼冲了一次，砍翻了他们上百多人。现在同志军冲锋都躲著那片林子。”
“弹药补给呢？”
说到这个，陈忠实脸色苦了:“步枪子弹还好，富顺的盐商家里都存著枪弹，能补充。可炮弹就困难了，咱们营属炮排已经打光了。辎重营的补给迟迟不到，说是到处都要，排不上号。”
陈静轩沉默。这事他知道。之前在资阳，后勤处长陈忠就汇报过:库存弹药消耗太快，虽然之前紧急采购了一批，但分散到各战场，仍是捉襟见肘。
好在现在德国人已经答应了，重新可以售卖武器弹药。陈静轩离资阳前，已让陈忠去对接捷成洋行，紧急采购一批弹药。只是远水难解近渴。
“让第六营接防。”陈静轩转身，“第五营撤下去休整。炮排先留着，等炮弹到了再说。”
陈忠实急了:“大人，咱们还能打！”
“能打也得休整。”陈静轩看着他，“弟兄们不是铁打的。连轴转了这么久，再好的兵也会垮。休整好了，才能更好地杀敌。”
陈忠实这才不情愿地点头。
当日下午，陈静轩在指挥所召集作战会议。第五营、第六营的连级以上军官，骑兵连长马三甲，还有盐务团练的团总赵铁山，围坐在地图旁。
赵铁山四十来岁，黑脸膛，粗手大脚，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说话直:“陈统领，这样守不是办法。同志军拉壮丁，死了一批又来一批。咱们杀得手软，他们送人送得眼都不眨。”
“赵团总有什么高见？”陈静轩问。
“得打他们的要害。”赵铁山手指点着地图上同志军后方的位置，“他们的粮草从荣县运来，走的是这条官道。若能断了粮道，或者端了他们的指挥部，他们自然就乱了。”
陈静轩点头:“我也这么想。被动挨打，终是下策。”
他环视众人:“现在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敌军粮道、指挥部的确切位置；二是熟悉当地地形的人，带路绕到敌后。”
赵铁山立刻道:“地形我熟！自流井一带，我的人闭着眼睛都能走。至于敌情得派人去摸。”
陈静轩看向第六营的侦察班长，“你带着侦察班，今晚就出发。和赵团派的本地向导配合。去敌后摸清情况就回。”
“是！”
“另外，”陈静轩补充，“富顺城里那些盐商，家里多有护院、镖师，其中不乏好手。赵团总去问问，有没有人愿协助，有重赏。”
赵铁山眼睛一亮:“这个好！那些护院镖师，身手都不差，而且熟悉江湖路数，干这个在行。”
会议结束，各人散去准备。陈静轩独自留在指挥所，望着地图上那片被红圈标注的区域。
主动出击，风险很大。但继续防守，消耗更大。
他想起赵世庸的话:“乱世之中，不进则退。你不敢冒险，别人就敢冒险吃你。”
是啊，不敢冒险，终是守成之犬。而现在这样的世道，不需要守成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