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界边缘回来的第七天,吐槽修仙界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正能量运动”。
起因是联盟发来的那份任务报告补充说明:“贪婪意识对负面情绪敏感,易受富含悲伤、愤怒、绝望等情绪的叙事吸引。各世界应加强正面叙事建设,提高‘叙事免疫力’。”
林小鱼把这份说明贴在议事厅门口,旁边用加大字号批注:“翻译成人话——多讲笑话少叹气,气死那个偷故事的贼!”
口号很响亮,但执行起来……有点跑偏。
第一天,王多宝带领技术部推出了“情绪滤镜阵法10版”。这玩意儿可以安装在仙聊网络的各个节点,自动检测用户发布的负面情绪,然后转化为对应的正能量版本。
测试当天,一个修士在仙聊上抱怨:“闭关三年,修为寸进未进,我真是个废物。”
阵法自动转换后,帖子变成了:“闭关三年,修为稳如老狗,我真是个持之以恒的典范!热爱修炼的一天呢~”
下面点赞数破万,评论清一色的“道友心态真好!”“向你学习!”
那位修士本人看到后,差点走火入魔——气的。
第二天,萧霜寒的研究有了突破。她成功开发出了“快乐冰晶”,这种冰晶不再散发寒气,而是释放温暖的光晕和淡淡的甜香,接触者会自动想起童年最开心的记忆。
第一批快乐冰晶分发给各宗门后,万剑宗的练剑场上出现了奇观:弟子们一边练剑一边傻笑,剑气都变得软绵绵的。
君莫问黑着脸来找林小鱼:“萧师妹的冰晶能不能调整一下?我门下弟子现在练剑时都在回忆吃糖葫芦,剑意都没了!”
林小鱼正忙着写《正能量修炼手册》,头也不抬:“剑意没了,快乐还在啊。再说了,笑着练剑说不定能悟出‘欢乐剑道’呢?”
君莫问:“……”
第三天,林小鱼亲自开办的“沙雕故事培训班”开课了。第一期学员三百人,有修士、有妖族、有凡人,甚至还有几个魔族偷偷报名。
培训班第一课:如何把失败经历讲成搞笑段子。
林小鱼站在讲台上,举着例子:“比如你炼丹炸炉了,传统思维是‘我真失败’,沙雕思维是‘炉子觉得温度不够热情,主动加了把火’。再比如你御剑摔了,传统思维是‘丢人现眼’,沙雕思维是‘大地对我爱得深沉,非要亲我一口’。”
台下有个年轻丹修举手:“林老师,我上次炸炉把师父的胡子烧了,这也能编成段子吗?”
“当然能!”林小鱼一拍桌子,“你就说‘师父的胡子见证了丹道的热情,在火焰中获得了永生’,然后赶紧赔师父一瓶生发丹——记得是带花香的那种,显得你有品味。”
全场哄笑。
培训班效果显着。一个月后,仙聊网络上充斥着各种沙雕段子:
“今天御剑超速被执法队拦下,我说‘剑太快是剑的错’,执法队说‘那让你剑自己交罚款’,我的本命剑当场装死。”
“筑基时心魔问我‘你活着有什么意义’,我回答‘为了吃遍美食街’,心魔沉默了三息,说‘带我一个’。”
“妖族兄弟问我人族为什么爱写日记,我说‘为了老了有东西笑自己’,他现在也开始写了,第一句是‘今天偷蜂蜜被蛰了,但蜂蜜真甜’。”
正能量运动如火如荼,连机械境都派了考察团来学习。α-7带着三个逻辑单元坐在培训班后排,认真记录:
【观察到:将负面事件重构为幽默叙事,可降低37的情绪压力。】
【疑问:若所有事件均被幽默化,是否会失去对危险的警惕?】
【建议:开发‘幽默-警示平衡算法’】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第四十九天,边境巡查队传来紧急报告。
“南疆边缘,落霞村以南三百里,三个凡人村落出现异常。”司徒允将巡查影像投射在光幕上,“村民的行为模式变得……极度平淡。”
影像中,一个村落正在举行婚礼。本该是热闹喜庆的场面,村民们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新郎新娘机械地行礼,宾客安静地坐着,没有人笑,没有人闹,甚至连孩童都安静得反常。
“我们询问了村民。”司徒允调出采访记录,“他们的回答很一致:‘没什么好高兴的,就是成个亲。’‘没什么好伤心的,日子总要过。’‘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
王多宝皱眉:“情绪淡漠?是被某种法术影响了?”
“检测不到法术痕迹。”司徒允摇头,“更奇怪的是,我们试图记录这些村落的故事——用留影石,用文字,甚至用绘画。但所有记录媒介都会在十二个时辰内‘褪色’。文字变得模糊,影像失去色彩,连记忆都会快速淡化。”
萧霜寒眼神一凝:“叙事流失?”
“对。”司徒允点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抽走这些地方的‘故事性’,让一切变得平淡、无趣、不值得被讲述。”
林小鱼放下手中的《正能量修炼手册》草稿:“这听着怎么像……反过来的贪婪意识?贪婪意识是吞噬故事,这是让故事根本长不出来?”
晨站起身:“准备调查队。王多宝、萧霜寒、林小鱼跟我去。君莫问留守,防止异常扩散。”
半天后,调查队抵达第一个异常村落——青石村。
站在村口,就能感觉到那种诡异的“平淡”。风在吹,但风声单调;鸟在叫,但叫声乏味;连阳光洒在地上,都显得苍白无力。
村民们在田间劳作,动作标准得像傀儡。有人摔倒了,默默爬起来,继续干活,没有抱怨,没有疼痛的表情,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林小鱼拦住一个中年村民:“大哥,刚才摔得疼吗?”
村民看他一眼,眼神空洞:“疼。但疼就疼了,没什么好说的。”
“那您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没有。”
“有什么烦心事?”
“也没有。”
“那您……”
“我要去干活了。”村民绕过他,继续走向田地。
王多宝启动探测阵法,光幕上显示的数据让所有人脸色一变:“叙事浓度接近零!不是被抽走,是根本产生不了!这里的生灵仍然有情绪,但情绪无法‘升格’为故事——就像种子无法发芽。”
萧霜寒尝试释放快乐冰晶的能量。温暖的光晕扩散开来,村民们动作顿了顿,有几个脸上闪过极短暂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有效,但持续时间极短。”萧霜寒皱眉,“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压制叙事生成。”
晨展开神识,覆盖整个村落。在世界之心的视角下,他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每个村民身上都缠绕着极细的灰色丝线,丝线另一端伸向地下深处。这些丝线像吸管一样,吸食着情绪中那些“值得被讲述”的部分,只留下空洞的平静。
“地下有东西。”晨说,“挖。”
王多宝布下隔离阵法,君莫问远程御剑,一剑斩开地面。土层翻开,露出下方的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石质的“钓竿”。
正是之前在万界边缘,笑脸面具人用来钓取世界雏形的那根钓竿的一截!只不过这截更小,只有手臂长短,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钓竿周围,散落着几十个灰白色的“茧”。茧里是凝固的故事碎片,但已经完全褪色,失去了所有情感色彩。
“贪婪意识的残留物……”林小鱼蹲下身仔细看,“但它怎么会在这儿?还变成了这种……反故事病毒?”
王多宝用隔离法器小心地收起钓竿残骸:“需要带回实验室分析。但问题来了——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凡人村落?贪婪意识应该对弱小的故事没兴趣才对。”
晨忽然想到什么:“也许不是贪婪意识主动来的。而是有人……在培育它。”
“培育?”萧霜寒问。
“贪婪意识以故事为食,但如果食物不足,它可能会进入休眠,或者……退化。”晨分析,“这截残骸失去了大部分活性,只能被动吸收周围微弱的叙事能量。但它被刻意埋在这里,吸收凡人平淡生活中的那一点点‘故事性’——这不像自然现象,更像是某种实验。”
林小鱼站起来,环顾四周:“有人在测试‘如何彻底消灭故事’。”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寒。
如果贪婪意识只是偷故事,那反故事病毒就是在从根本上扼杀故事产生的可能。前者是强盗,后者是灭种。
调查队又去了另外两个异常村落,情况完全一致。每个村落地下都埋着一小截钓竿残骸,周围都有褪色的故事茧。更可怕的是,这些残骸的位置形成了一个粗糙的阵法——三村连线,中心指向南疆更深处的一片古老山脉:葬龙山。
“葬龙山……我记得那里有上古遗迹。”王多宝调出资料,“三万年前,有个叫‘忘情宗’的宗门在那里兴盛过,后来一夜之间全宗消失,原因成谜。传说他们修炼的是‘太上忘情道’,追求绝对的平静和无欲。”
“忘情……反故事……”林小鱼摸着下巴,“听起来很搭啊。该不会那帮古人没死透,现在爬起来搞事情吧?”
“去看了就知道。”晨做出决定,“但这次可能更危险。王多宝,请求联盟支援,我们需要叙事净化专家。”
联盟的回复很快:童话王国的小精灵公主莉莉已经出发,同时来的还有一位新面孔——“历史尘埃”世界的考古专家,纸页人形书卷长老。
一天后,葬龙山脚。
莉莉还是那篮子快乐花粉,书卷长老则是个完全由古老羊皮纸构成的人形,走路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忘情宗,我有研究。”书卷长老的声音像翻动旧书,“他们相信‘有情皆苦,无故事则无忧’。最后一代宗主‘无情真人’留下遗言:‘当故事终结,真实方显。’然后全宗三千弟子同时坐化,肉身成石,意识归于‘绝对平静之域’。”
林小鱼嘴角抽搐:“这不就是集体自杀还找了个哲学借口吗?”
“不可妄议古人。”书卷长老严肃地说,“但他们的理论确实危险。如果‘绝对平静之域’真的存在,并且有方法将活人拉入其中……”
“那这些反故事病毒就有了解释。”晨接话,“有人在尝试打开通往那个领域的通道,而反故事病毒是开门的‘钥匙’——通过消除故事,降低现实与那个领域的‘叙事差’,让通道更容易打开。”
王多宝已经在扫描山脉:“检测到强烈的叙事真空区!在山脉中心!等等……那里还有生命反应?不是活人,是……石像?”
众人对视一眼,加速前进。
葬龙山深处,一处被遗忘的古老广场。
广场上,整齐地盘坐着三千尊石像。每尊石像都是修士模样,面容平静,无喜无悲。而在广场中央,一个穿着古朴道袍的老者石像格外高大——应该就是无情真人。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此刻广场上并不只有石像。
几十个灰白色的“人形”正在石像间穿梭。它们没有五官,身体半透明,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每个灰白人形手中都拿着一小截钓竿残骸,正小心翼翼地将残骸插入地面,布置成一个复杂的阵法。
阵法中央,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叙事黑洞”——不是贪婪意识那种吞噬故事的黑洞,而是“抹除故事”的白洞。白洞周围,空气都变得苍白,连光线经过都会被洗去色彩。
“他们在主动制造反故事领域!”王多宝低呼。
书卷长老快速翻动身体的书页:“灰白人形……这是‘忘情傀’!传说忘情宗弟子坐化后,意识进入绝对平静之域,但会留下执念形成的傀。这些傀会本能地执行生前最深的执念——也就是‘消除一切故事’!”
莉莉已经撒出花粉,但快乐花粉一接近白洞范围,立刻褪色变成灰白,失去效果。
萧霜寒尝试用极寒冻结,但寒气进入白洞范围后,连“冷”这个概念都被抹除了,冰晶直接消散。
晨拔剑,跨界剑意斩出。剑气撕裂了几个灰白人形,但更多的人形从石像背后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更麻烦的是,白洞在缓慢扩大。所过之处,地面的纹理褪色,石像的表情更加空洞,连时间流动都变得迟滞平淡。
“不能硬来。”林小鱼盯着那个白洞,突然灵光一闪,“它们要消除故事,那我们就给它们讲故事——讲一个它们消除不了的故事!”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体内,从周小明那里获得的源头能量开始共鸣。
“你要干什么?”晨挡在他身前。
“用‘源头’级别的故事,对抗‘反故事’。”林小鱼咧嘴一笑,“它们能消除一切编造的故事,但消除不了‘真实存在过的事实’。”
他开始讲述。
不是编造的情节,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三万年前,忘情宗弟子李清水偷偷养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宗门戒律禁止养宠,说会生情障。但他还是每天省下自己的口粮喂它。”
“小狐狸伤好后不肯走,躲在后山。李清水每天练完功就去看它,给它讲山外的故事——那些他明明修炼要忘记的故事。”
“三年后,小狐狸修炼成妖,第一件事是化成人形,跑到李清水面前说:‘谢谢你没让我忘记温暖是什么感觉。’”
“后来……后来忘情宗要坐化了。李清水坐在广场上,看着小狐狸躲在远处的树后哭。他最后想的是:‘幸好,至少有一个故事,我没让它被忘记。’”
故事很简单,但因为是真实的记忆——这是林小鱼通过世界之心共鸣,从这片土地深处挖掘出的、被遗忘的历史片段——它拥有了特殊的“重量”。
白洞的扩张停止了。
灰白人形们动作僵住,空洞的面部转向林小鱼。有几个甚至开始颤抖,灰色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极淡的色彩。
书卷长老震惊:“你在唤醒它们被抹除的记忆!这怎么可能……它们已经进入绝对平静之域了……”
“没有什么绝对平静。”林小鱼站起来,声音坚定,“只要真实地活过,爱过,痛过,就一定会有故事留下来。所谓的‘忘情’,只是把故事埋得更深,但埋得再深,它也是种子——遇到合适的温度,就会发芽。”
他继续讲述,一个又一个被遗忘的真实故事:
那个偷偷给女儿做玩具的父亲;
那个暗恋师兄却不敢说的师妹;
那个梦想成为侠客却资质平庸的弟子;
那个在坐化前最后一刻,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一颗糖的老人……
每讲一个故事,就有几个灰白人形停下动作,身体开始恢复色彩。白洞的范围在缩小,褪色的区域重新有了颜色。
当讲到第三十个故事时,广场中央的无情真人石像,眼角流下了一滴石泪。
白洞彻底闭合。
所有灰白人形停下动作,静静地站着,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化作光点消散——不是消亡,是解脱。
书卷长老记录着:“执念消散,意识真正归于平静……这才是真正的太上忘情,不是抹杀,而是释怀。”
危机解除。
但林小鱼瘫坐在地,脸色苍白。连续挖掘和讲述三十个被深埋的真实故事,消耗了他大量心神。
晨扶起他:“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小鱼喘了口气,“不过值了。你看——”
他指向那些石像。三千尊石像依然平静,但仔细看,每尊石像的嘴角似乎都带着极淡的、释然的微笑。
莉莉撒出最后的花粉,这次花粉没有褪色,而是化作七彩光点,落在石像上,像温柔的告别。
王多宝回收了所有的钓竿残骸:“这些得彻底销毁。反故事病毒的原理我大概明白了——利用贪婪意识的残骸,结合忘情宗的执念,制造出能抹除叙事的概念武器。必须防止有人再次利用。”
返程路上,书卷长老一直沉默。最后,他忽然说:“我需要查阅你们世界的古籍。忘情宗的理念,与‘贪婪意识’的产生,可能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晨问。
“贪婪意识诞生于各世界独立时‘权限分散’的过程。”书卷长老缓缓说,“但‘反故事’这种极端理念,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区域?也许……是有人在刻意引导,让两种相反但同样危险的概念互相制衡,或者……互相滋养。”
这个推测更令人不安。
如果有某个存在,在幕后同时推动“吞噬故事”和“抹杀故事”两种力量,那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林小鱼打了个哈欠:“管他呢。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故事来……咱们就讲个更好的。”
他看向远方渐渐亮起的晨曦,笑了:
“只要还有人在讲述,故事就不会死。这可是那个八岁小孩教我的真理。”
晨也笑了。
是啊,最强大的武器,从来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
而是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有人愿意点一盏灯,讲一个故事,让听的人相信——
明天,还会有新的故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