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和灰尘还在往下落。
地下三层的应急灯闪了闪，终于稳定亮起，照亮了狭窄的螺旋阶梯断面。向上看，只能看到扭曲的钢筋和堵死的混凝土块。
通讯器里传来元灵儿焦急的声音：“子阳！能听到吗？你们怎么样？”
刘子阳按住耳麦：“还活着。上面情况？”
“钻地弹炸塌了主通道，老王带来的兄弟正在清理，但需要时间。”元灵儿喘着气，“基金会的人退了，但真理之眼还在外面守着。他们好像在等什么。”
“等我们死在里面。”老王冷冷地说。
他蹲下身检查坍塌结构，摇头：“至少五米厚的混凝土，手动挖通最少六小时。我们没那么多氧气。”
地下三层的空间虽然有一百平米，但封闭状态下，六个人（刘子阳、唐晓柔、苏婉清、研究员、老王、王虎队长）的耗氧量，三小时就是极限。
“找其他出口。”刘子阳环顾四周，“这种级别的安全设施，一定有备用通风或逃生通道。”
研究员快步走到书桌前，在桌面下摸索。咔嗒一声，一个隐藏抽屉弹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手摇式通风机的控制器。
“有独立通风系统，但需要电力。”
“电力呢？”
“被炸断了。主电缆从上面下来，现在肯定断了。”。但二氧化碳浓度在缓慢上升。按照当前速率，两小时四十分钟后，会达到危险阈值。”
两小时四十分钟。
比预想的还短。
“有没有应急电源？”王虎队长问。
研究员摇头：“应急电源也在上面层。这里只有研究设备。”
老王突然走到墙边，用指节敲击墙面。
咚咚。
咚咚咚。
“这里。”他停在一处，“声音空洞，后面有空间。”
刘子阳过去看。
墙面上没有任何门或缝隙的痕迹，就是普通的混凝土墙。但老王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沿着墙缝划了一圈。
灰泥脱落。
露出隐藏的门框。
“气压密封门，三十年前的老型号。”老王仔细查看，“需要从内部开启的机械锁，但锁芯在墙里。”
“能撬开吗？”
“我试试。”
老王拿出开锁工具，但门的设计很特别——锁孔不是传统的弹子锁，而是复杂的齿轮结构。他试了几分钟，摇头。
“不行，需要专用钥匙或者密码。”
刘子阳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
“‘八号站的地下三层，有你要的答案。’”
答案
他重新拿起书桌上的日记本，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没有关于门锁的记载。
但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几乎看不清：
“答案在开始的地方。”
开始的地方？
刘子阳环顾这个房间。
父亲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哪里是“开始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行军床上。
床很旧，铁架锈蚀，床垫薄得可怜。他走过去，掀开床垫。
床板是木质的，上面刻满了字。
不是文字。
是数字和符号。
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演算过程。
“这是”苏婉清凑过来看，“非线性微分方程？不更像是能量场的数学建模。”
她快速扫视。
“这些公式描述的是源细胞能量与生物基因共鸣的数学模型。看这里——”
她指着床板中央的一行公式：
“这是波函数展开，但加了生物磁场项Φ_n(ξ)。这是在模拟能量场与生命磁场的相互作用。
“能看出密码吗？”刘子阳问。
苏婉清摇头：“这是纯理论推导，没有密码信息。”
唐晓柔突然蹲下身。
她把手轻轻按在床板上。
闭上眼睛。
“晓柔？”刘子阳轻声问。
“我感觉到微弱的磁场。”唐晓柔说，“不是现在留下的，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长期停留，生命磁场渗透进了木头。”
她睁开眼睛。
“伯父在这里睡了很长时间。他的磁场有规律。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她沿着床板慢慢移动手掌。
“这里磁场最强。这里有转折。这里又变弱。”
她在床板上画出一条无形的曲线。
老王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一会儿。
“像摩尔斯电码。”
“什么？”
“磁场强度的变化，对应点和划。”老王拿出纸笔，“强磁场持续短时间是点，长时间是划。转折点是分隔。”
他开始记录。
唐晓柔继续感知，描述磁场变化：“强，短弱，长强，中停顿弱，短”
几分钟后，老王在纸上写下一串符号：
他快速翻译。
“摩尔斯码，数字模式。翻译过来是5-2-7-9-1-3。”
“六位数密码。”研究员立刻走到气压密封门前。
门侧有个不起眼的数字盘。
他输入：5-2-7-9-1-3。
咔嗒。
齿轮转动的声音。
气压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不是通道。
而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
里面没有实验设备。
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老旧的无线电发报机。
桌子上摊开着一本笔记。
刘子阳走进去。
笔记的封面写着：
“最后的留言——给子阳”
他翻开。
第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子阳，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找到了床板上的密码。也说明上面的实验室已经不安全了。”
“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
“第一，我还在人世，但被真理之眼控制。他们需要我完成最后的计算——文明调节器的精确启动时间和坐标。我拖延了三个月，但拖不下去了。”
“第二，基金会和真理之眼已经达成临时合作。他们计划在昆仑‘盖亚之心’处强行开启调节器，但不是为了重置文明——是为了窃取核心能量，实现所谓‘集体进化’。”
“第三，他们的计划如果成功，会引发全球性地质灾难。调节器能量被抽离，地壳会失去稳定，火山喷发、地震、海啸至少十亿人会死亡。”
“第四，阻止他们的唯一方法，是你提前与调节器核心建立连接，取得控制权。但前提是——三钥齐聚，且你的抗体完成最终进化。”
“第五，抗体最终进化需要两样东西：真理之眼保存的‘源细胞母本’，以及基金会从南极带走的‘原始病毒样本’。两者结合，才能激发你的完整潜力。”
“第六，地图在下一页。我标记了他们的藏匿地点。但要注意——这两个地方都有重兵把守，且设置了自毁装置。一旦强攻，他们会毁掉样本。”
刘子阳翻页。
一张手绘地图。
两个红点：一个在非洲撒哈拉沙漠深处，标注“真理之眼—母本储存站”；一个在南极冰盖下，标注“基金会—原始病毒库”。
地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拿到样本后，来昆仑找我。我等你。”
落款：“父刘建军”
日期：三天前。
父亲还活着。
而且，在等他。
刘子阳握紧笔记。
“我们需要兵分两路。”他转身对众人说，“一路去撒哈拉，一路去南极。时间”
他看向苏婉清：“从西藏到撒哈拉，再到南极，最后到昆仑，最快需要多久？”
苏婉清快速计算：“如果有专机，不停留作战撒哈拉二十四小时，南极三十六小时，昆仑十二小时。加上样本获取时间，最少需要七十二小时。”
“三天。”王虎队长皱眉，“太紧了。而且两边都要面对重兵把守。”
“所以需要支援。”老王开口，“我手下还有二十个兄弟，可以分两队。但不够，对方至少每个地点都有五十人以上的防卫力量。”
研究员突然说：“也许可以找外援。”
“谁？”
“‘影’背后的组织。”研究员看着刘子阳，“她不是一个人。她代表着一个国际性的‘守护者网络’。专门对抗基金会和真理之眼这种组织。”
刘子阳想起影之前的话。
她说自己是“冷凝的朋友”，但显然不止如此。
“怎么联系？”
“这里有无线电。”研究员指向发报机，“刘教授留下的，可以直接联系他们的加密频道。但需要验证信息。”
他打开发报机的电源。
机器嗡鸣，指示灯亮起。
“验证信息是什么？”刘子阳问。
研究员看向笔记：“刘教授应该留了。”
刘子阳翻到笔记最后一页。”
jl-07，他的编号。
“发出去。”刘子阳说。
研究员开始操作。老式的发报机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电波穿透厚厚的岩层，传向未知的远方。
五分钟后。
回信来了。
同样是一串字符：
“确认收到。支援已派遣。预计抵达时间:90分钟。保持信号。”
“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王虎队长警觉。
“刘教授应该早就和他们有联系。”老王分析，“这个‘守护者网络’，可能是他三十年来暗中建立的盟友。”
刘子阳点头。
现在，他们有了外援。
但还有另一个问题。
“上面的坍塌”唐晓柔提醒。
“等支援到了，他们有专业设备，可以快速挖通。”研究员说，“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制定详细计划。”
他调出桌子下的另一台设备——居然是个小型的战术终端。
“刘教授在这里准备了全套的情报资料。看——”
屏幕亮起。
显示撒哈拉储存站的详细结构图。
“真理之眼的这个基地，建在地下两百米，利用天然岩洞改造。入口有三个，但都有重兵把守。内部有自毁系统，触发条件是生命体征消失。”
“什么意思？”老王问。
“意思是，如果守军指挥官死亡，或者他的心跳停止，自毁系统就会启动。”研究员放大结构图，“指挥官的位置在这里——基地最深处，被层层保护。”
“斩首行动反而会触发自毁”王虎队长皱眉，“那只能智取。”
“或者，让他自己关闭系统。”刘子阳说。
“怎么可能？”
“谈判。”刘子阳看着屏幕，“或者交换。”
他想起导师在山谷里的话。
真理之眼想要“重启文明”，但他们内部真的铁板一块吗？
“南极基地呢？”他问。
研究员切换画面。
南极冰盖下的基地结构更复杂。
“基金会把这个基地建在冰层下三百米，只有一个垂直入口。防卫相对薄弱，但环境极端——零下五十度，暴风雪频繁。而且”
他调出一份气象报告。
“三天后，南极将进入极夜期。连续四十八小时黑暗，气温降到零下六十度。任何户外行动都极度危险。”
“所以南极队必须在天黑前完成。”苏婉清总结，“时间窗口不到六小时。”
“撒哈拉呢？”
“撒哈拉相反。”研究员调出另一份报告，“三天后，沙尘暴季节开始。能见度会降到十米以下，持续七十二小时。”
也就是说。
两个地点，都只有三天时间窗口。
错过，就要再等几个月。
而他们，没有几个月。
文明调节器的倒计时，只剩九十天。
“分队吧。”刘子阳做出决定，“我去撒哈拉。灵儿、冷凝、老王，你们跟我。南极队”
他看向王虎队长。
“王队，你带婉清和晓柔去南极。晓柔的生命磁场可以感应样本位置，婉清的专业知识能判断样本真伪。”
“不行！”唐晓柔立刻反对，“我要跟你一起！”
“晓柔。”刘子阳握住她的手，“南极更危险，环境更极端。你的能力在那里能发挥更大作用——你可以感知冰层下的结构，避开危险区域。”
“可是”
“而且。”刘子阳看向苏婉清，“婉清需要你协助稳定抗体样本。南极的原始病毒样本，可能具有高活性，需要生命磁场安抚。”
苏婉清点头：“晓柔，他说得对。南极队更需要你。”
唐晓柔咬紧嘴唇。
最终，点头。
“你要活着回来。”
“一定。”
老王开始制定详细计划。
“撒哈拉队，我们需要沙漠作战装备、高温适应剂、还有本地向导。真理之眼在非洲势力很大，我们不能暴露行踪。”
“南极队，需要极地装备、破冰设备、还有抗低温的电子仪器。”王虎队长说，“这些王虎队长的驻军可以提供一部分，但可能需要国际支援。”
“支援会提供。”研究员说，“‘守护者网络’在全球都有资源储备。我已经把需求清单发过去了。”
一切都在紧张准备中。
一小时后。
通讯器响起。
是影的声音。
“刘子阳，听得到吗？”
“听得到。你们到了？”
“到了，正在清理坍塌。再给我十分钟。”影顿了顿，“另外，我带来了一个人。他说认识你父亲。”
“谁？”
“见面就知道。”
十分钟后。
坍塌处传来机械挖掘的声音。
碎石被清开，光线透下来。
梯子放下。
影第一个爬下来，身后跟着一个高瘦的男人。
亚洲面孔，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深色的登山服，气质儒雅。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深沉。
刘子阳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刘子阳先生。”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初次见面，我是‘守护者网络’的亚洲区负责人，李维。”
李维？
刘子阳猛地想起。
父亲笔记里提到过。
“李维民博士？”
“那是我父亲。”李维微笑，“他在三十年前‘意外’坠崖，原因是他反对‘天启’项目继续。刘建军教授是你父亲，是当时唯一为他说话的人。”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些笔记。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中合作。他负责研究，我们负责保护。但三年前，真理之眼抓走了他，我们失去了联系。”
他转身看向刘子阳。
“直到三天前，我们收到他的加密信号，才知道他还活着，而且把一切都告诉了你。”
“你知道文明调节器的事？”刘子阳问。
“知道一部分。”李维点头，“但我们不知道具体时间和坐标。你父亲是唯一完成全部计算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平板。
“这是我们掌握的情报。真理之眼在撒哈拉的基地，指挥官叫‘法老’，是组织创始成员之一。他今年七十五岁，患有晚期胰腺癌。”
“所以他想用源细胞母本治病？”苏婉清问。
“不。”李维摇头，“他想永生。他相信源细胞母本能让他摆脱疾病，甚至返老还童。但他不知道的是——”
他调出一份医疗报告。
“你父亲在三年前就分析过母本样本。结论是：母本的能量过于狂暴，直接注入人体，会导致基因崩溃。不是永生，是速死。”
“你们没告诉他？”
“告诉了。”李维苦笑，“但他不信。他认为我们在骗他，想独占母本。”
他看向刘子阳。
“所以撒哈拉的任务，不只是夺取样本。还要救他。”
“救一个想永生想疯了的老头？”老王皱眉。
“他是真理之眼内部唯一可能与我们合作的高层。”李维说，“如果他死了，组织会被更激进的派系控制。到时候，他们可能会不顾一切提前启动调节器。”
刘子阳明白了。
复杂的局面。
但必须处理。
“南极那边呢？”他问。
“基金会的情况不同。”李维切换画面，“他们在南极的负责人，是前‘创世纪’组织的科学家，马丁·怀特的旧部。这个人很特别。”
屏幕上出现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
金发，蓝眼，神情冷漠。
“她可能成为盟友？”
“有可能。”李维说，“我们截获过她的私人通讯。她对基金会现在的方向很不满，认为他们‘背离了科学的初衷’。”
他顿了顿。
“但她也很警惕，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南极队需要有人说服她。”
“我去。”苏婉清突然说。
“婉清？”刘子阳看她。
“我也是科学家。”苏婉清眼神坚定，“我能理解她的困境。而且，如果她真的对科学有追求，我们可以用研究数据交换——父亲留下的那些成果，足够吸引任何真正的学者。”
李维点头：“这是个思路。但要注意，她可能被监控。任何接触都必须绝对安全。”
计划逐渐清晰。
就在这时。
上面传来元灵儿的声音：“通道清理完毕！可以上来了！”
刘子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房间。
父亲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
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现在，接力棒传到了他手里。
他拿起笔记，塞进怀里。
“出发。”
爬出地下三层时，外面的实验室已经变了样。
影带来了十五个人，正在快速修复防御工事，搬运伤员。李维的人则在搭建临时指挥中心。
阳光从炸开的缺口照进来。
雪已经停了。
但风还在呼啸。
刘子阳走到缺口前，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雪山。
三个月。
九十天。
两个任务。
一个选择。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然后转身。
“灵儿，冷凝，老王，检查装备。一小时后，出发去撒哈拉。”
“王队，婉清，晓柔，你们准备去南极。李维先生会提供交通工具和后勤。”
“影，你留在这里，协助李维先生建立前线指挥中心，保持三队通讯畅通。”
众人齐声应道。
刘子阳最后看向东方。
昆仑的方向。
“爸。”
他轻声说。
“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让您失望。”
也不会让这个世界失望。
因为他是锁。
而锁的意义，
是在正确的时机，
做出正确的选择。
现在，
时机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