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罐破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不是爆炸,而是精细的裂解——就像有人用无形的手在这些圆柱形容器表面划下了精准的切割线。强化玻璃沿着纹路崩碎,培养液混着防腐药剂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金属地板上汇成发光的浅滩。
第一个罐子里的东西摔了出来。
是人脑。
完整的、浸泡得发白的人脑,表面密布着暗红色的源细胞纹路。它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刘子阳脚边半米处。那些纹路还在微微发光,像有微弱的电流在神经突触间传递。
第二个罐子破裂。
这次是心脏——硕大的、畸形的器官,表面增生出多余的肌肉束,搏动的节奏异常缓慢有力。
第三个、第四个
整面墙的标本容器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依次开裂。器官、胚胎、组织碎块滚落一地,浸泡在混合的液体里。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瞬间浓烈了十倍,钻入潜水服的气味过滤系统,让刘子阳胃部一阵翻搅。
“蔷薇”已经退到他身边,手里的战术手枪对准博士。
但博士只是摊开手。
“别紧张,这些只是展示品。”他说,“真正的活体样本,在更里面的区域。”
刘子阳盯着那些还在发光的器官。
(它们在动。)
大脑表面的纹路明暗交替,像在呼吸。心脏每隔三十秒就抽搐一次,泵出残留的培养液。一只从罐子里滚出的手掌——那是完整的前臂和手,手指修长,皮肤上有精细的源细胞纹路——它的食指正在微微弯曲。
“神经反射残留。”博士注意到刘子阳的目光,“源细胞能量能让组织保持基础活性,即使脱离主体也能存活数小时。当然,这只是低阶应用。”
他绕过地上的器官碎块,走向房间深处。
那里有一扇暗门,与墙壁的有机材料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轮廓。
“特殊样本区的核心实验室。”博士将手掌按在墙壁某处,“需要我的生物识别信息才能开启。如果我现在死了,这扇门会永久锁死,里面的维生系统将在三分钟内关闭。”
他回头,看向“蔷薇”。
“包括你妹妹所在的307室。”
“蔷薇”的呼吸在面罩里变得急促。
刘子阳按住她的肩膀。
“开门。”他说。
博士微笑,手掌用力。
墙壁向内凹陷,然后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蔷薇”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实验室很大,至少有半个足球场的面积。天花板很高,布置着复杂的管道系统和全息投影仪。但吸引所有注意力的,是排列整齐的两排维生舱。
二十四个。
每个都是透明的圆柱体,直径约两米,高三米。舱内注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泛着微弱的荧光。而在液体中悬浮的——
是人。
有男有女,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他们全身赤裸,皮肤表面都有源细胞纹路,但密度和分布各不相同。所有人都闭着眼睛,口鼻连接着呼吸管,身上插着数十条数据线缆。
最诡异的是,每个人的太阳穴位置,都嵌着一块暗红色的晶体。晶体约硬币大小,表面有细微的脉冲光在流转。
“基因携带者。”博士的声音里带着骄傲,“全球范围内搜寻到的l3a1谱系携带者,或者有相近变异基因的个体。他们是最适合承载源细胞能量的容器。”
刘子阳走近第一个维生舱。
里面是个年轻男性,大约二十五岁。他的源细胞纹路主要集中在双臂和胸口,像蔓延的血管网络。纹路的光芒随着维生舱底部某种装置的脉冲而明暗变化。
“他在呼吸。”刘子阳注意到男性胸口的起伏。
“当然,他们都活着。”博士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数据,“只是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大脑活动被抑制到基础代谢水平,防止自我意识干扰基因编辑进程。”
“你们在改造他们?”
“我们在‘激发’他们。”博士纠正道,“这些人的基因里本就藏着特殊序列,只是没有钥匙去开启。我们的技术就是那把钥匙。”
他敲击键盘。
第一个维生舱的全息数据投射到空气中。
“样本编号:s-07”
“植入源细胞碎片:第二阶段(稳定)”
“预计完成时间:71小时”
“够用了。”博士说,“完美匹配的基因样本极其罕见——像你妹妹那种接近98匹配度的,整个数据库里不超过五个。的匹配度,已经足够激发出可控的特殊能力。”
他切换画面。
维生舱内的男性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双臂的源细胞纹路骤然明亮,营养液中泛起细密的泡沫。男性的双手微微颤抖,然后——他的指尖开始延伸。
不是指甲生长。
是皮肤、肌肉、骨骼,在源细胞能量驱动下发生结构性改变。十根手指缓缓拉长,关节增多,最终变成类似章鱼触手的柔软肢体,每根“手指”末端还有细小的吸盘。
画面停止。
男性的手指慢慢缩回原状。
“每次激发训练持续三分钟,然后休眠恢复十二小时。”博士关闭投影,“过度刺激会导致基因链崩溃,那就前功尽弃了。”
刘子阳走到第二个维生舱前。
里面是个女性,三十岁左右。她的源细胞纹路集中在头部和脊椎,像某种神经系统的外延。
“这个样本有趣。”博士跟过来,“她的基因变异点在大脑皮层。我们正在尝试激发‘能量感应’能力——不是你的那种大范围共鸣,而是精细的电磁波感知。”
他调出数据。
“样本编号:s-12”
“能力激发方向:生物电场感知””
“目标:50米”
“她能从一公里外检测到你的存在吗?”刘子阳问。
博士摇头。
“现在还不行。但如果我们有完整的‘钥匙序列’”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子阳,“如果有完美进化体的基因模板作为参照,这些实验体的激发效率能提升三倍以上。”
(他在试探我。)
(想用这些人的命,换我的基因样本。)
刘子阳没有接话,继续沿着维生舱排列的方向走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维生舱里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在接受着非人道的“激发”实验。有些人的身体已经出现明显变异——多生的手指、异色的瞳孔、皮肤表面的鳞状角质。
走到第十个维生舱时,刘子阳停下了。
这个舱体里的男性,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亚洲面孔,短发,左脸颊有道细微的疤痕。他的源细胞纹路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维生舱的监控数据显示着异常高的能量读数。
“样本编号:s-19”
“基因谱系:未知(首次发现型)”
“植入源细胞碎片:第三阶段(高活性)”
“特殊状态:能量内敛型”
“这个孩子”刘子阳的手按在玻璃上。
“啊,他。”博士的声音变得复杂,“三个月前在东南亚发现的。渔村的孤儿,不知道自己有特殊基因。我们发现他时,他正用某种本能的方式,治疗受伤的海豚。”
“治疗?”
“准确说,是能量加速愈合。”博士调出一段录像。
画面里,少年跪在沙滩上,双手按在一头搁浅海豚的伤口处。他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海豚侧腹的撕裂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虽然没到完全愈合的程度,但已经超出自然恢复速度十倍以上。
“自我觉醒者。”博士说,“极其罕见。基金会追踪了二十年,也只找到三个这样的案例。他们的基因没有明显谱系特征,却能天然与源细胞能量产生共鸣。”
录像里,少年完成治疗后,虚脱地倒在沙滩上。
下一秒,几名黑衣人冲进画面,捂住他的口鼻。
画面黑屏。
“我们‘请’他来的时候,他很配合。”博士说,“条件是不要伤害村里的其他人。这孩子心地善良。”
“所以你们就把他变成实验体?”刘子阳的声音很冷。
“我们在帮助他!”博士突然提高音量,“你根本不懂!这种自我觉醒者如果不接受专业引导,能量失控的概率超过70!他们会自燃、会器官衰竭、会吸引其他异常生物袭击!我们是在救他的命!”
“用维生舱?用数据线?用脑部植入晶体?”
“那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博士指着少年太阳穴的暗红晶体,“那东西不只是监视器,更是稳定器!它能防止源细胞能量逆流冲击大脑,避免他变成植物人!”
控制台突然响起警报。
博士转头看去,脸色一变。
“s-19的能量读数在上升他在苏醒?”
维生舱里,少年的睫毛开始颤抖。
营养液中的气泡增多,源细胞纹路——虽然很淡——开始发出微弱的光。他太阳穴的晶体脉冲频率加快,从稳定的每五秒一次,变成每秒三次。
“怎么回事?”“蔷薇”举起枪,“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博士冲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的脑波突然活跃有人在外部刺激他?不可能,这里完全屏蔽”
刘子阳盯着少年。
然后他明白了。
(是我。)
(我的抗体能量在共鸣。)
即使他极力压制,即使处于透支状态,抗体产生的生物能量场仍然存在。而这少年是“能量内敛型”,对同类能量极其敏感。两人相距不到五米,就像两块磁铁在互相吸引。
维生舱里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的、茫然的眼睛。他透过营养液和玻璃罩,看向外面的世界。目光扫过博士,扫过“蔷薇”,最后停在刘子阳身上。
然后,少年的瞳孔收缩。
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呼吸管堵住了声音。只有一串气泡从口中涌出。他的右手——连接着七八条数据线——开始挣扎,想要抬起。
监控数据疯涨。
“能量读数:超出量程”
“该死!晶体要过载了!”博士狂按某个按钮,“强制休眠!注射镇静剂——”
维生舱顶部的机械臂移动,针头刺向少年的颈部。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
少年太阳穴的晶体,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能量爆发。
暗红色的晶体碎裂成粉末,但粉碎的瞬间释放出一道冲击波。虽然微弱,却精准地命中了维生舱的控制电路。
滋啦——
维生舱的灯光闪烁。
营养液循环系统停止。
然后,舱门锁死装置,解除了。
厚重的圆形舱门向外弹开半寸,液压杆发出泄压的嘶鸣。淡蓝色的营养液如决堤般涌出,在地板上漫开。少年顺着液流滑出舱体,摔在刘子阳脚边。
他剧烈咳嗽,扯掉口鼻的呼吸管,大口呼吸着实验室的空气。皮肤表面的源细胞纹路光芒明灭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灯带。
“咳咳咳咳咳”
少年抬起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他看着刘子阳,眼神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丝莫名的亲近感。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和我一样”
博士已经拔出了手枪。
“别动!”他瞄准少年,“s-19,立刻停止能量释放!否则我——”
“否则怎么样?”刘子阳上前一步,挡在少年和枪口之间,“杀了他?毁了你这珍贵的‘自我觉醒者’样本?”
“他会让整个实验室的能量场失衡!”博士吼道,“你看数据!其他维生舱的读数都在波动!连锁反应一旦开始——”
话音未落。
第二个维生舱响起警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就像被点燃的导火索,实验室里的二十四个维生舱依次亮起红灯。监控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所有样本的脑波活跃度都在上升,能量读数突破安全阈值。
“他们在互相感应。”“蔷薇”看着全息投影上的能量流动图,“像在形成网络。”
博士的脸色苍白如纸。
“蜂巢预激活被加速了。”他喃喃道,“这些样本本来应该在七十二小时后逐步接入网络,但现在共鸣效应让他们的意识开始自发连接”
维生舱里,越来越多的人睁开了眼睛。
他们茫然地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看着彼此。有些人开始挣扎,想要扯掉身上的管线。有些人则异常平静,只是静静地悬浮,眼神空洞。
少年抓住刘子阳的裤腿。
“帮帮他们”他艰难地说,“他们很痛苦”
刘子阳蹲下身。
“你能感觉到?”
少年点头,手指按着自己太阳穴——原本嵌着晶体的位置,现在只有一个微小的创口。
“脑子里有声音很多声音”他闭上眼睛,“他们在哭在喊想要醒来又害怕醒来”
控制台的主屏幕弹出一个巨大的倒计时。
“蜂巢意识网络预激活”
“剩余时间:41小时32分17秒”
但这个数字正在快速减少。
41小时40小时39小时
“照这速度,最多十个小时就会完全激活!”博士已经开始收拾重要数据,“到时候两千个意识强制联网,能量过载会把整个基地炸上天!”
刘子阳看向“蔷薇”。
“莉莉安在哪里?”
“在在最里面”“蔷薇”指着实验室深处,“那里还有一扇门”
“带路。”
“不行!”博士拦住他们,“现在必须立刻撤离!一旦蜂巢激活,特殊样本区的所有门都会永久锁死!我们要被困在这里——”
刘子阳抓住他的衣领。
“那就想办法延迟激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这里的主管,你有控制权限。”
“我做不到!网络共鸣已经形成,这是自发性过程——”
“那就切断共鸣。”刘子阳看向那些维生舱,“把这些样本的能量连接断开。”
“断开连接他们会死!维生系统是靠源细胞能量维持的!”
“那就只断意识连接,不断维生系统。”
博士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可以这样?”
“我父亲的数据里有相关方案。”刘子阳指着房间中央那台老式电脑,“‘守护者计划’的原始设计,就包含了个体意识屏蔽技术。为了防止实验体之间的能量干扰,每个单位都必须能独立运作。”
博士张了张嘴。
然后他突然冲向控制台。
“对对!原始设计里有隔离协议!”他在键盘上疯狂输入,“但那个协议需要高权限密钥只有刘建军本人,或者拥有他基因序列的人才能激活——”
他转头看向刘子阳。
眼神里有狂热,也有绝望。
“需要你的血。”博士说,“需要完美进化体的基因样本,作为生物密钥。”
实验室里的警报声更响了。
倒计时已经跳到37小时。
而且还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