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生艇靠上主舰的舷梯时，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穿白大褂的医疗队，穿作战服的行动组成员，还有几个穿着正式西装、看起来像是外交官员的人。所有人都看着这三十七个从深海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刘子阳第一个登上甲板。
脚下是坚实的金属，不是摇晃的潜水器。南极的风吹在脸上，冷，但真实。
一个中年军官快步走来，肩章上是上校军衔。
“刘子阳先生？”他敬了个礼，“我是联合行动组指挥官，赵铁军。欢迎回来。”
刘子阳回了个礼，但动作有些僵硬——他太累了。
“伤亡情况？”他问。
“我方无人伤亡。”赵铁军说，“突入基地的六支小队全部安全撤回。你们是最后一批。”
他看向刘子阳身后。
改造人们正搀扶着获救者登上甲板。医疗队立刻围上去，检查、保暖、输氧。场面有些混乱，但有序。
“那些人”赵铁军压低声音，“就是改造人？”
“嗯。”刘子阳说，“但他们现在是盟友。没有他们，我们逃不出来。”
“明白。”赵铁军点头，“已经接到上级指示，所有幸存者——包括改造人——都会得到人道主义安置和医疗救助。”
他顿了顿。
“但需要隔离观察四十八小时，这是规定。”
“应该的。”刘子阳说。
他看向甲板另一侧。
“蔷薇”正抱着莉莉安，用毛毯裹住她瘦小的身体。s-19站在旁边，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那两个孩子”赵铁军也看过去，“需要特别照顾吗？”
“莉莉安需要。”刘子阳说，“她有基因疾病，维生舱依赖刚解除，身体状况不稳定。s-19让他跟着莉莉安吧，他能安抚她。”
“明白。”
医疗队开始引导幸存者进入船舱。
李强走过来，停在刘子阳面前。
“我们真的要进隔离区？”他问。
“这是程序。”刘子阳看着他的眼睛，“但别担心，我会确保你们的安全。我承诺过，让你们重新做人。”
李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刘子阳握住。
那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茧——不是劳动形成的茧，是角质层增生留下的痕迹。
“谢谢。”李强说，“谢谢你没放弃我们。”
他转身走向船舱，其他改造人跟在他身后。莎拉路过时对刘子阳点了点头，阿列克谢悬浮着飘过去——他好像习惯不走路了。
等所有人都进入船舱，甲板上安静下来。
赵铁军递给刘子阳一杯热咖啡。
“船上条件有限，将就喝。
刘子阳接过，抿了一口。热流顺着食道下去，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史密斯博士呢？”他问。
“没找到。”赵铁军脸色凝重，“我们搜索了方圆五十海里的海域，没有发现逃生舱的踪迹。他可能提前设定了隐蔽航线。”
“或者有人接应。”刘子阳说。
“基金会？”
“或者真理之眼。”
赵铁军皱了皱眉：“真理之眼？那个传说中的”
“不是传说。”刘子阳打断他，“我父亲留下的线索指向他们。史密斯逃跑前，提到过基金会和真理之眼的研究都基于我父亲的数据。”
他放下咖啡杯。
“我需要联系国内。王振山将军，或者明清月。”
“已经安排了。”赵铁军说，“卫星加密通讯室在二层，随时可以用。但在这之前”
他看了看手表。
“晚上七点，舰上餐厅有个简短的庆功宴。所有行动组成员都会参加。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去？”
刘子阳摇摇头。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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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很简朴。
长条桌上摆着罐头食品、压缩饼干、还有热汤。在南极这种地方，能有热食已经不错了。
三十多名行动组成员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气氛不算热烈，大家都累了，但眼神里有一种完成任务的释然。
刘子阳走进餐厅时，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
很快，掌声连成一片。
刘子阳停下脚步，看着这些陌生或半陌生的面孔。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部队，但现在都为一个目标战斗过。
赵铁军站起来。
“各位，介绍一下。”他提高声音，“刘子阳先生，这次行动的策划者和关键执行者。没有他，我们不可能定位‘深渊’基地，也不可能救出三十七名幸存者。”
掌声更响了。
刘子阳微微点头，走向留给他的座位。
“蔷薇”坐在他左边，莉莉安和s-19坐在右边。两个孩子已经换了干净衣服，莉莉安小口喝着热牛奶，s-19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感觉怎么样？”刘子阳问莉莉安。
“暖和多了。”莉莉安小声说，“就是有点吵。”
她不太适应这么多人的场合。
“慢慢来。”刘子阳说。
餐厅门又开了。
李强带着改造人们走进来。他们都换上了临时找来的衣服——不太合身，但至少不是那身战斗服了。
行动组成员们安静下来。
气氛有些微妙。
改造人和普通人，曾经是敌人，现在是什么？
李强停下脚步，看着餐厅里的人。
“我们可以坐吗？”他问。
赵铁军立刻站起来：“当然！请坐！那边有空位！”
他指着一张长桌。
改造人们走过去坐下，动作有些拘谨。
莎拉坐在李强旁边，低声说：“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看怪物。”
“我们本来就是怪物。”李强苦笑。
“不是。”
说话的是刘子阳。
他站起来，看向所有行动组成员。
“他们不是怪物。”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们是受害者。被基金会绑架、改造、利用的受害者。今天在基地里，他们本可以自己逃命，但他们选择了救人——救了二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他顿了顿。
“在我眼里，他们是英雄。”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美国特种兵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水杯。
“敬英雄。”
其他人纷纷站起。
“敬英雄！”
“敬所有幸存者！”
李强的眼眶红了。
他端起水杯，手有些抖。
“谢谢谢。”
那一晚，餐厅里的隔阂慢慢消融。行动组成员们开始和改造人交谈，问他们在基地里的经历，问他们未来的打算。
刘子阳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蔷薇”坐到他旁边。
“你做得很好。”她说。
“还不够。”刘子阳看着莉莉安，“她的病还没治好。s-19的能力需要引导。那些获救者他们被关了多久？心理创伤需要时间。”
“但至少他们活着。”“蔷薇”说，“活着就有希望。”
她顿了顿。
“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是你自己救的。”刘子阳说，“没有你破解维生舱系统，我们带不出她。”
“蔷薇”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后能跟着你吗？”她突然问，“我和莉莉安。我们没地方去了。”
刘子阳看向她。
“基金会不会放过我。”“蔷薇”低声说，“我是叛徒，他们一定会清理门户。莉莉安也需要保护只有你能保护她。”
“我可以安排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哪里安全？”“蔷薇”苦笑，“连南极深海他们都能建基地，哪里真正安全？”
她说得对。
刘子阳想了想。
“等回国后，你可以加入‘守护者网络’。明清月会安排。莉莉安苏婉清可以继续研究她的基因治疗。”
“那s-19呢？”
“他也是。”刘子阳说，“他有天赋，需要正确引导。”
正说着，赵铁军匆匆走过来。
“刘先生，通讯室。王振山将军的紧急连线。”
刘子阳立刻起身。
“蔷薇”拉住他：“小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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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室很小，四面都是金属墙壁。中央的屏幕上，王振山将军的面容清晰可见。
他穿着常服，背景是熟悉的办公室。
“子阳。”王振山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辛苦了。”
“应该的。”刘子阳坐下，“基地摧毁了，但史密斯带着核心数据跑了。”
“我们知道。”王振山脸色凝重，“卫星监控显示，有一艘不明潜艇在事发海域活动，但我们赶到时已经消失。推测是接应史密斯的。”
“基金会？”
“或者真理之眼。”王振山说，“情报显示，这两个组织最近接触频繁。”
他调出一份文件。
“说正事。你们救出的获救者中，有七个人的基因数据我们已经初步分析。他们都是l3a1谱系或近似谱系的携带者。”
“这我知道。”
“但最新情报显示”王振山深吸一口气，“基金会正在策划更大规模的行动。目标不是绑架个别人，而是全球基因库。”
刘子阳瞳孔一缩。
“全球基因库？那些保存农作物种子、濒危物种基因样本的地方？”
“对。”王振山说，“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全球种子库，各国自己的基因银行，还有人类基因多样性项目的数据中心。”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
“过去三个月，全球有十二个基因库遭到未遂入侵或可疑侦察。手法很专业，没留下证据，但安全系统都记录到了异常访问。”
“他们要干什么？”
“还不知道。”王振山说，“但明清月分析，基金会可能想获取更广泛的基因数据，用于他们的改造人计划——或者，制造某种针对特定基因的武器。”
屏幕切换，明清月的脸出现。
她看起来也很疲惫，但眼神锐利。
“刘子阳，根据史密斯逃跑前留下的部分数据碎片，我们破译了一个代号：‘普罗米修斯计划’。”
“普罗米修斯？”刘子阳皱眉，“盗火者？”
“对。”明清月说，“在神话里，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送给人类，但也因此受到惩罚。基金会用这个代号，暗示他们要做的事可能带来进步，也可能带来灾难。”
她调出一张示意图。
“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收集全球基因数据。第二阶段：分析特定基因标记。第三阶段”
她顿了顿。
“执行‘定向进化’。”
“什么意思？”
“就是人为干预特定人群的基因进化方向。”明清月说，“可能通过基因编辑技术，也可能通过病毒。”
刘子阳后背发凉。
“他们想制造基因武器？”
“不确定。”明清月说，“但必须阻止。现在全球主要基因库已经进入最高警戒，但我们还需要一个人去协调防御——一个了解基金会，了解基因技术，并且有足够威望的人。”
她看着刘子阳。
“组织上希望你负责中国区的防御。”
刘子阳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团队。”
“给你配。”王振山接过话，“元灵儿已经从开罗撤离，明天回国。宋雨霏的集团可以提供后勤支持。苏婉清她是基因学专家，是技术顾问的最佳人选。”
“那你呢？”刘子阳问明清月。
“我负责情报。”明清月说，“全球监控，信息分析，协调各国行动。”
“好。”刘子阳点头，“我接受。”
“还有一件事。”明清月说，“那些改造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他们想重新做人。”刘子阳说，“给他们机会。”
“可以。”王振山说，“但需要严格审查和监控。这是程序。”
“我明白。”
通讯结束。
刘子阳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普罗米修斯计划）
（全球基因库）
（新的战争，开始了。）
他起身走出通讯室。
餐厅里的庆功宴还在继续，笑声和交谈声隐约传来。
但他知道，这短暂的平静，马上就要结束了。
甲板上，赵铁军正在等他。
“接到命令了？”赵铁军问。
“嗯。”刘子阳说，“明天一早，护送所有幸存者回国。之后有新任务。”
“基因库的事？”
“你知道？”
“刚才收到通报。”赵铁军说，“全球主要国家都提高了警戒级别。这可能是另一场大危机的开始。”
刘子阳望向远方的冰海。
夜幕下的南极，安静，冰冷，深邃。
就像暴风雪来临前的平静。
“通知所有人。”他说，“庆功宴结束。准备返航。”
“是。”
赵铁军转身去传达命令。
刘子阳独自站在甲板上，让冷风吹醒疲惫的大脑。
他掏出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明清月。”他说，“在我回国之前，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查清楚‘普罗米修斯计划’的详细内容，特别是第三阶段——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呢？”
“查史密斯的下落。”刘子阳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带走的那些数据不能流出去。”
“明白。”
挂断电话。
刘子阳最后看了一眼南极的夜空。
然后转身，走向温暖的船舱。
那里有需要他保护的人。
那里有新的战斗，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