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行军床上。
帐篷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救护车的鸣笛、还有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他坐起身,头还在疼。
“你睡了四小时。”
铁锤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脸上写满担忧。
“那个孩子呢?”刘子阳接过水杯。
“稳定了。”“血氧饱和度恢复到95,体温从40度降到385。杜邦医生说,这是她三天来看过最明显的好转。”
“但只是暂时的。”
帐篷帘被掀开,杜邦医生走进来。她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白大褂上沾着污渍。
“你的血里有抑制因子,但治标不治本。”她把平板电脑递给刘子阳,“病毒还在孩子体内复制,只是速度被延缓了。按照这个趋势,十二小时后,病毒载量会再次上升。”
刘子阳看着屏幕上的曲线图。
代表病毒数量的红线,在输血后急剧下降,但现在已经出现缓慢回升的势头。
“需要持续输血?”
“那样你会死。”杜邦医生摇头,“一个成年人的总血量大约5000,你今晚抽了500,如果再抽,身体会垮。而且……这孩子的体重只有28公斤,需要的血量和成人不一样。”
她调出另一份数据。
“我们算过,要维持一个重症儿童的病毒抑制状态,每天需要至少150你的血液。现在重症患者有多少?光是这个医疗点就有十七个孩子,全市……可能有上百。”
刘子阳沉默。
帐篷外,又一个担架被抬进来。这次是个年轻母亲,怀里还抱着婴儿。两人都在剧烈咳嗽。
“看到了吗?”杜邦医生声音沙哑,“疫情在加速。昨天每小时新增5例,今天已经变成15例。按照这个指数增长,三天后,吉布提一半人口会被感染。”
“疫苗需要多久?”
“正常研发周期是十八个月到三年。”杜邦医生苦笑,“但你的队友苏博士说,她有办法缩短到三天。前提是……拿到原始病毒样本。”
刘子阳放下水杯。
“样本在哪?”
“不知道。”杜邦医生说,“但爆发点锁定在港口区的贫民窟。那里最先出现病例,传播链最清晰。理论上,源头应该就在那片区域。”
“你们没进去调查?”
“进不去。”铁锤插话,“基金会的人控制着那片区域。我们尝试派侦察小队,三次都被拦回来。对方有武装,而且……他们故意把感染者往街上赶,制造混乱。”
刘子阳站起身。
眩晕感还没完全消失,但他强迫自己站直。
“给我防护服。”
“你要干什么?”杜邦医生瞪大眼睛。
“去贫民窟找源头。”刘子阳开始检查装备,“既然输血只能拖延时间,那就必须找到原始毒株,给苏婉清送去。”
“那是自杀!”杜邦医生拦住他,“那片区域现在就是病毒培养皿,感染者密度高,空气传播风险极大。就算你的抗体能抵抗病毒,但如果吸入剂量过大——”
“所以才要穿防护服。”
刘子阳看向铁锤。
“你留在这里,协助医疗队。猎犬和书生跟我去。”
“队长,你的身体——”
“能撑住。”
通讯器在这时响起。
是苏婉清。
“刘子阳,血样收到了。”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疲惫,“初步分析已经完成,好消息和坏消息都有。”
“先说好的。”
“你的抗体确实能中和病毒。”苏婉清说,“我在实验室里做了体外实验,把你的血清加入病毒培养液,三小时内病毒活性下降92。作用机制很明确——抗体直接攻击病毒的刺突蛋白,阻止它进入细胞。”
“坏消息呢?”
“剂量问题。”苏婉清停顿,“要达到有效治疗浓度,一个成人患者需要至少300你的全血。这还不算病毒变异后的抗药性。”
刘子阳闭上眼睛。
“所以输血方案……不可行。”
“短期内救几个人可以,但控制不了疫情。”苏婉清说,“我正在提取你血液中的抗体蛋白,尝试重组表达。如果能成功,理论上可以大规模生产。但需要时间……和设备。”
“多久?”
“最快七十二小时。”苏婉清说,“但这只是生产第一批实验批次。临床测试、量产、分发……至少需要一周。而吉布提的疫情,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帐篷里一片沉默。
远处传来救护车刺耳的鸣笛,一声接一声,像这座城市垂死的喘息。
“还有别的办法吗?”刘子阳问。
“有。”苏婉清说,“找到原始毒株。病毒在传播过程中会突变,但原始毒株的基因序列最完整,也最容易被抗体识别。如果能拿到,我可以设计针对性的rna疫苗,把研发时间压缩到四十八小时。”
“前提是原始毒株还没被销毁。”
“对。”苏婉清说,“基金会投放病毒后,通常会保留样本,用于后续的‘优化’。他们可能在贫民窟某个地方设立了临时实验室,监控病毒传播数据。”
刘子阳看向帐篷外漆黑的夜空。
“我知道了。”
“刘子阳。”苏婉清突然叫住他,“明清月破解了更多‘净化之火’的内容。吉布提只是第一个投放点,其他六个……分布在全球不同大陆。如果我们不能在吉布提控制住,基金会就会启动后续投放。”
“什么时候?”
“随时。”苏婉清声音沉重,“协议里没有具体时间表,只有一个触发条件——当第一个投放点的疫情达到‘不可控阈值’时,自动激活后续投放。”
“阈值是多少?”
“其他六个地点的病毒就会释放。”
“对。”苏婉清停顿,“而根据目前的增长曲线,吉布提在四十八小时后就会达到这个数字。”
四十八小时。
刘子阳握紧拳头。
“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样本。”
通讯结束。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杜邦医生看着刘子阳,眼神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在贫民窟感染,或者被基金会抓住,疫苗研发就会失去最关键的血样来源。”
“所以我不能失败。”
刘子阳开始穿防护服。
厚重的白色连体服,n95口罩,护目镜,三层手套。每一件都让动作变得笨拙。
书生递过来通讯设备。
“队长,我已经黑进了贫民窟的民用监控网络。虽然大部分摄像头都被破坏了,但还有几个在运行。可以给你提供有限的视野支持。”
“基金会的人在哪?”
“主要集中在三个区域。”书生调出地图,“港口仓库区、中心市场、还有北侧的废弃学校。但从热成像扫描看……废弃学校的温度异常,有大型设备运转的迹象。”
“实验室可能在那里。”
“可能性很大。”书生说,“但我必须提醒,那片区域已经被完全封锁。基金会至少部署了三十名武装人员,还有无人机巡逻。硬闯的话……”
“我们不硬闯。”
刘子阳拉上防护服拉链。
“我们有别的通行证。”
他看向帐篷角落。
那里放着几个标有“医疗物资”的箱子。其中一箱,装的是他从法国基地带来的特效抗生素——至少表面上是。
“杜邦医生,你们之前尝试送药进贫民窟,被拦下了?”
“对。”杜邦医生点头,“基金会的人说,所有物资必须由他们统一分发。但我们的人看到,那些药根本没送到患者手里,而是堆在仓库。”
“那就再送一次。”
刘子阳打开箱子,开始重新整理。
他把最下层的药品取出,腾出空间。
“你要混进去?”铁锤明白了。
“防护服、口罩、药品,这些都是医疗队的标准装备。”刘子阳说,“基金会既然要演戏,就得让‘医疗物资’进去。我们就是送物资的人。”
“但他们会检查——”
“所以需要掩护。”
刘子阳看向帐篷外。
那个刚被抬进来的年轻母亲,此刻正抱着婴儿,低声哭泣。孩子的小脸已经发紫。
“她需要转院。”刘子阳说,“去港口医院,那里有更好的设备。”
“港口医院在贫民窟边缘。”杜邦医生说,“但救护车进不去,路被堵了。”
“那就用担架抬。”刘子阳说,“医疗队护送重症患者转院,同时运送一批紧急药品。这个理由,基金会没法拒绝。”
杜邦医生思索了几秒。
“风险很大。如果他们发现你是假的……”
“那就赌他们不敢在患者面前开枪。”
刘子阳走向那个母亲。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
“你的孩子需要去医院。”刘子阳用简单的法语说,“我们送你过去,但路上可能有危险。你愿意吗?”
女人看着怀里呼吸微弱的婴儿。
然后用力点头。
“求求你……救救他。”
“我会的。”
刘子阳转身。
“猎犬,准备担架。书生,把我们要带的‘药品’装箱。铁锤,你负责联络,如果一小时内我们没有消息,就让勒克莱尔中尉准备强行介入。”
“明白。”
十分钟后,一支小型队伍出发了。
刘子阳和猎犬抬着担架,书生推着装有药品的手推车。杜邦医生走在最前面,举着who的旗帜。
夜色如墨。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惨白的光。两旁建筑门窗紧闭,偶尔能看到窗帘后闪烁的眼睛。
越靠近贫民窟,空气中的异味越浓。
那是垃圾、污水、还有疾病混合的气味。
转过街角,路被挡住了。
两辆皮卡车横在路中央,车旁站着六个持枪的男人。他们都戴着口罩,但没穿防护服——显然不怕感染。
“停下。”
领头的男人举起手电,光柱刺眼。
杜邦医生上前。
“我们是who医疗队,护送重症患者去港口医院。这是通行文件。”
她递过去一份文件。
男人接过,随手翻了翻。
“药品留下,人可以过去。但只能去两个人,抬担架的。”
“这些药是给港口医院的——”
“我们会转交。”男人打断她,“现在,把车留下,人退后。”
刘子阳低头,保持沉默。
手电的光从他脸上扫过。
“等等。”另一个男人走过来,盯着刘子阳,“你是新来的?之前没见过。”
“今天刚到的志愿者。”杜邦医生赶紧说,“我们从法国来——”
“我没问你。”男人盯着刘子阳,“把口罩拉下来。”
空气凝固。
猎犬的手悄悄摸向腰间。
刘子阳缓缓抬手,作势要拉口罩。
就在这时,担架上的婴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身体痛苦地抽搐。母亲发出压抑的哭声。
“孩子不行了!”杜邦医生大喊,“必须立刻送到医院!如果死在这里,你们负责?!”
男人们犹豫了。
手电光在婴儿发紫的小脸上停留了几秒。
领头男人啧了一声。
“两个人抬担架过去,药品留下。其他人退后。快!”
刘子阳和猎犬抬起担架。
书生把手推车留在原地。
他们穿过皮卡车之间的缝隙,走进贫民窟狭窄的巷道。
身后,男人们开始检查那车“药品”。
巷道里更暗。
两边是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棚屋,有些已经倒塌。地上污水横流,偶尔能看到蜷缩在角落的人影——有些还在动,有些已经不动了。
“左边第三个路口右转。”书生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那里有个监控盲区,可以换装。”
刘子阳加快脚步。
担架上的母亲紧紧抱着婴儿,眼神惊恐。
“别怕。”刘子阳用法语低声说,“我们会救你的孩子。”
女人点头,眼泪无声滑落。
右转后,巷道尽头是一堵矮墙。
刘子阳放下担架。
“猎犬,你送她们去医院。沿着这条路直走,八百米就是港口医院的后门。杜邦医生已经联系好了,有医护在等。”
“那你呢?”
“我去学校。”刘子阳脱下白色防护服的外层,露出里面的黑色作战服,“书生,给我路线。”
“从矮墙翻过去,穿过一片废墟,学校就在三百米外。但注意,废墟里有基金会布置的感应器,我已经屏蔽了最近的两个,但第三个需要你手动绕过。”
“位置?”
“右手边第三个水泥块下方,有红色标记。”
刘子阳翻过矮墙。
猎犬看着他,欲言又止。
“队长,如果……”
“没有如果。”刘子阳说,“四十八小时内,必须拿到样本。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消失在夜色中。
废墟里堆满垃圾和瓦砾。
刘子阳按照书生的指引,小心绕开第三个感应器。护目镜切换成夜视模式,绿色的视野里,一切清晰可见。
学校就在前方。
那是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窗户全部被封死,只有楼顶有微弱的灯光。围墙加高,上面拉着铁丝网。
热成像显示,楼内有至少二十个热源。
其中三楼的一个房间,温度明显偏高——大型设备在运转。
“就是那里。”书生说,“但正门有四个守卫,后门两个。楼顶还有狙击手。硬闯的话……”
“不硬闯。”
刘子阳观察着建筑结构。
他的目光停在二楼的一扇窗户上——那是唯一一扇没有完全封死的窗,只用木板钉了一半。
“书生,能切断电力多久?”
“三十秒。学校的备用发电机需要时间启动。”
“够了。”
刘子阳计算着距离。
从围墙到那扇窗,直线距离十五米。中间有开阔地,但现在是黑夜,而且……
他抬头。
云层很厚,月光被遮住。
“十秒后断电。”
“明白。十、九、八……”
刘子阳深吸一口气。
抗体能量在体内流动,带来熟悉的刺痛感。他能感觉到寿命在燃烧,但现在顾不上了。
“……三、二、一。”
整片区域陷入黑暗。
楼顶的探照灯熄灭,围墙上的照明灯也灭了。
守卫们发出疑惑的声音。
刘子阳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掠过开阔地,脚在墙面上蹬踏,手抓住一楼的窗沿,身体向上翻。
二楼。
手指扣进木板的缝隙,用力一拉。
钉子松动。
再拉。
木板被扯开一道口子。
他侧身钻进去。
房间里堆满课桌椅,灰尘弥漫。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的光。
“去检查电箱!”
“可能是线路问题……”
刘子阳躲在门后。
两个守卫跑过去。
他闪身出门,沿着楼梯向上。
三楼。
那扇门是金属的,有电子锁。
但断电后,锁失效了。
刘子阳推开门。
房间里,一排排培养皿在应急灯下泛着微光。恒温箱、离心机、基因测序仪……全套的移动实验室设备。
操作台前,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慌乱地保存数据。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回头。
“你——”
刘子阳冲上去,手刀落在对方颈侧。
男人软倒。
电脑屏幕还亮着。
上面显示着病毒株的基因序列图,标注着“原始毒株-gd-001”。
旁边的小型液氮罐里,一排排试管整齐排列。
刘子阳打开罐子,冷气涌出。
他找到标有“001”的试管,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
就是它。
他把试管装进特制的保温容器,塞进怀里。
正准备离开,眼角瞥到电脑上的另一份文件。
文件名:“投放点时间表”。
他点开。
表格里,七个地点列得清清楚楚:
1吉布提港口区 - 已激活
2印度孟买贫民窟 - 待激活(倒计时:41小时)
3巴西圣保罗郊区 - 待激活
4孟加拉国达卡
5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6尼日利亚拉各斯
7巴基斯坦卡拉奇
每个地点后面都有详细的投放方式和预估感染人数。
孟买的倒计时正在跳动:40:59:32……
“队长,电力要恢复了!”书生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守卫正在往三楼来!”
刘子阳拔下存储数据的u盘。
转身冲出房间。
走廊另一头,手电光已经照过来。
“有人闯入!”
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水泥碎屑。
刘子阳冲进楼梯间,向下狂奔。
二楼。
一楼。
后门就在眼前。
但门被锁住了。
他抬脚猛踹。
门板震颤,但没有开。
“在那边!”
脚步声从两侧逼近。
刘子阳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
抗体能量再次涌动。
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体内断裂——像是弦被绷得太紧,终于崩断。
寿命又少了。
也许一年。
也许两年。
他顾不上计算。
脚再次踹出。
金属门栓扭曲,门板轰然倒下。
他冲进夜色。
身后枪声大作。
但子弹追不上他的速度。
翻过围墙,钻进废墟。
耳麦里传来书生的声音:
“接应点在两点钟方向,猎犬已经拿到车了!”
刘子阳奔跑。
肺在烧,心脏在狂跳。
怀里的试管冰冷,像一块冰贴着胸口。
远处,车灯亮起。
吉普车冲过来,甩尾停在他面前。
刘子阳拉开车门跳上去。
“走!”
猎犬猛踩油门。
车子在狭窄巷道里颠簸狂奔。
后方,基金会的车辆已经追上来。
“队长,血!”猎犬喊道。
刘子阳低头。
鼻血正从口罩边缘渗出,滴在作战服上。
暗红色里,混着金色的微光。
他擦掉血,抬头。
“去机场。样本必须在两小时内送到苏婉清手里。”
“那孟买呢?”书生问,“倒计时只剩四十小时了。”
刘子阳握紧怀里的保温容器。
夜色中,吉布提的灯火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而更远的东方,孟买那座拥有两千万人口的城市,正沉睡在倒计时的阴影里。
时间,从来没有这么紧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