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刘子阳的肋骨传来刺痛。
他按住右侧腹部,那里刚才翻墙时撞了一下。防护服下的作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混合着鼻血干涸后的黏腻感。
“队长,后面还有两辆车。”猎犬盯着后视镜。
车灯在尘土中晃动,越来越近。
刘子阳回头看了一眼。
基金会的人显然不打算让他们把样本带出去。
“书生,联系勒克莱尔中尉,让他派直升机到机场接应。如果机场跑道被封锁——”
“已经被封锁了。”
书生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背景里有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我刚黑进机场塔台系统,三分钟前,吉布提军方以‘防疫需要’为由,关闭了所有进出港航班。法国空军的运输机也被扣在停机坪。”
刘子阳闭上眼睛。
(基金会的手伸得真快。)
“还有其他离开的路线吗?”
“陆路有两个检查站,海路……港口现在比机场更严。”书生调出地图,“但有个机会——who有一架医疗转运直升机停在港口医院楼顶,原本是用来运送重症患者去邻国的。”
“能控制吗?”
“需要时间。”书生说,“直升机的飞行员是当地人,现在联系不上。而且医院周围至少有二十个基金会武装人员。”
车后传来枪声。
子弹打在车尾,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
猎犬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条窄巷,撞翻了几只垃圾桶。
“这样下去甩不掉他们!”
刘子阳看向怀里的保温容器。
里面的原始毒株试管,现在是拯救吉布提、阻止全球疫情爆发的唯一希望。
如果丢了……
“在前面路口右转。”他做出决定。
“右转是死胡同!”猎犬喊道。
“听我的。”
车子右转,冲进一片废弃的工厂区。
果然,巷子尽头是倒塌的围墙,无路可走。
猎犬踩下刹车,轮胎在砂石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
后方,两辆皮卡车堵住了来路。
六个持枪男人跳下车,枪口对准吉普车。
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
“刘先生,把东西交出来。”他敲了敲车窗,“长老会说了,只要你留下样本,可以放你们走。”
刘子阳推开车门。
动作缓慢,尽量不引起对方警惕。
“样本给你们,吉布提的疫情怎么办?”他问。
光头笑了。
“疫情会按计划发展。等感染率达到阈值,我们自然会释放解药——当然,只给有价值的人。”
“有价值的人?”
“基因谱系符合‘优化标准’的人。”光头说,“基金会花了二十年研究全球人口基因数据,我们知道哪些人值得保留,哪些……需要淘汰。”
他身后的男人举起步枪,瞄准刘子阳的胸口。
“别拖延时间了。把东西交出来,或者我杀了你,自己拿。”
刘子阳看着对方的眼睛。
那里没有犹豫,只有执行命令的冷漠。
(这些人已经不在乎人命了。)
他深吸一口气。
抗体能量再次涌动——这是五分钟内的第三次调用。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剧痛,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黑斑。
寿命又在燃烧。
但他没得选。
“样本在这里。”
刘子阳举起保温容器,向前走了两步。
光头伸手来接。
就在那一瞬间——
刘子阳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侧面扑倒。
同时,他从腰间拔出备用手枪——不是用来射击,而是狠狠砸向地面。
枪身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砰!”
不是枪声,是撞击声。
但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足够引起误解。
光头和他的人本能地低头躲避。
半秒钟的空隙。
刘子阳翻滚到废弃的油桶后面,从怀里掏出真正的保温容器,塞进油桶底部的缝隙。
然后他站起来,举起双手。
“我投降。”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你耍我?!”
“不敢。”刘子阳说,“我只是想活命。样本给你,放我们走。”
他指向刚才扑倒的地方——那里现在躺着一个同样的保温容器,是从车上急救包里拿出来的空盒子。
光头走过去,捡起容器。
打开。
里面是空的。
“你——”
“在那边。”刘子阳指着油桶,“刚才摔倒时掉出去了。”
光头示意手下查看。
一个男人走到油桶边,弯腰。
他的手即将摸到真正的容器——
“等等。”刘子阳突然说,“我改变主意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什么?”光头皱眉。
“我突然想起来,如果样本给了你们,我没有任何筹码。”刘子阳说,“你们会当场杀了我们,对吧?”
光头的表情证实了这个猜测。
“所以……”刘子阳慢慢后退,“我决定赌一把。”
他看向猎犬。
眼神交汇的瞬间,猎犬明白了。
引擎轰鸣。
吉普车突然倒车,撞向光头所在的皮卡车。
“动手!”
光头大喊。
枪声炸响。
刘子阳已经冲到油桶边,抓起真正的容器,冲向围墙倒塌的缺口。
子弹追着他。
一发擦过手臂,防护服被撕裂,皮肤传来灼痛。
但他没停。
缺口外面是另一条巷道,更窄,更暗。
他冲进去,拼命奔跑。
身后传来车辆的碰撞声和喊叫声——猎犬在制造混乱。
耳麦里,书生的声音急促:
“队长,往左!第三个门是仓库,有后窗!”
刘子阳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仓库里堆满废弃的轮胎,霉味扑鼻。
他冲向尽头的窗户,撞开木板,跳出去。
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剧痛传来。
(不能停。)
他咬着牙继续跑。
街道开始出现人影——不是基金会的人,是贫民窟的居民。
他们大多蹲在路边,咳嗽,呻吟。有些人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到刘子阳跑过,有人伸出手。
“医生……救救我孩子……”
那是个年轻父亲,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脸色青紫。
刘子阳脚步一顿。
(不能停,样本必须送出去。)
(可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还没到。
他冲到男人身边,蹲下。
女孩的呼吸微弱,脉搏几乎摸不到。
“多久了?”
“今天早上开始的……”男人哭着说,“本来只是发烧,晚上就……就这样了……”
刘子阳撕开女孩的衣领。
胸口已经出现细小的出血点——毛细血管破裂,这是病毒攻击血管内皮的征兆。
再不干预,半小时内就会死亡。
他看向怀里的保温容器。
又看向女孩。
然后他做出决定。
打开容器,取出原始毒株的试管,小心地倒出两滴在手掌上。
“书生,记录:原始毒株直接接触感染者皮肤,观察反应。”
“队长,你在干什么?!”
“救人。”
刘子阳把手掌贴在女孩额头。
抗体能量主动流向接触点——他能感觉到细胞在响应,某种看不见的“桥梁”在建立。
女孩身体一颤。
然后,奇迹发生了。
她青紫的脸色开始消退。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变化。
呼吸变得深了一些。
男人瞪大眼睛:“她……她好了?”
“暂时稳定。”刘子阳说,“但需要正规治疗。你马上带她去港口医院,找杜邦医生,就说是我让去的。”
“可是医院不收我们这种人——”
“现在收了。”
刘子阳起身,继续奔跑。
身后,男人抱着女孩,踉跄着向医院方向跑去。
通讯器里,苏婉清的声音突然切入:
“刘子阳,你刚才做了什么?我监测到你的抗体能量波动异常!”
“用原始毒株做媒介,传递抗体因子。”刘子阳喘息着说,“理论上可行吗?”
“理论……上可行。”苏婉清的声音充满震惊,“病毒作为载体,携带你的抗体蛋白进入感染者体内,中和病毒的同时激活免疫反应。但风险极大!如果剂量控制不好,可能造成免疫风暴——”
“那个女孩快死了。”刘子阳打断她,“我没有选择。”
他转过街角,港口医院就在前方。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心沉。
医院门口已经乱成一团。
上百名患者和家属堵在门口,试图冲进去。穿着防护服的医护在门内组成人墙,大声呼喊,但声音被淹没在哭喊声中。
基金会的人混在人群里,煽动情绪。
“医院有药!他们藏着不给!”
“让开!我孩子要死了!”
“冲进去!”
人群开始冲击大门。
玻璃碎裂的声音。
刘子阳看到杜邦医生被推倒在地,防护面罩裂开。
(该死。)
他冲过去,但人潮太密集,根本挤不进去。
“书生,联系勒克莱尔,让他派兵维持秩序!”
“法国军队不能介入吉布提内政,这是红线——”
“那就让他们看着人死?!”
刘子阳怒吼。
吼完,他咳出一口血。
暗红色,带着金色光点。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明清月的声音传来,冷静得可怕:
“刘子阳,听我说。who的直升机还在楼顶,但飞行员被基金会控制了。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制造混乱,让基金会的人暴露;第二,找到飞行员,或者自己驾驶直升机。”
“我不会开直升机。”
“元灵儿会。”明清月说,“她正在线上,可以远程指导。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怎么突破人群,上到楼顶?”
刘子阳看着骚乱的人群。
又看向怀里的样本。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杜邦医生能听到吗?”他对着通讯器喊。
几秒后,杜邦医生虚弱的声音传来:
“我在……门被挤坏了,我们退到大厅了……”
“你身边有扩音设备吗?”
“有紧急广播系统,但——”
“打开它。”刘子阳说,“然后按我说的做。”
医院大厅里,杜邦医生挣扎着爬起来。
她冲到护士站,按下广播按钮。
刺耳的电流声后,她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区域:
“所有人,听我说!”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我们有药!”杜邦医生按照刘子阳的指示喊道,“但需要时间准备!现在,所有重症患者到左侧通道排队!轻症患者到右侧!我们会按顺序发放!”
人群迟疑。
基金会的人趁机喊:“别信她!他们在拖延时间!”
骚乱再起。
就在这时,刘子阳站上了一辆废弃的汽车车顶。
他举起保温容器,用尽力气大喊:
“原始毒株在这里!”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基金会的人愣住了。
“谁拿到这个,谁就能制造疫苗!”刘子阳继续喊,“基金会的人想要抢走,让疫情继续扩散!你们要帮他们吗?!”
人群安静了。
一个老人颤抖着问:“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以军人的荣誉发誓。”刘子阳说,“现在,帮我拦住那些想抢样本的人!让开一条路,让我把样本送上楼顶!直升机在那里,一小时后,第一批抑制剂就能送到!”
沉默。
然后,那个抱着女孩的父亲冲了出来。
“我信他!我女儿就是他用这个救的!”
他指向怀里的孩子——虽然还虚弱,但确实在呼吸,脸色正常了。
活生生的证据。
人群开始骚动,但这一次,方向变了。
“拦住那些拿枪的!”
“让他们过去!”
“救救我们……”
人们自发地围向基金会的人。
光头和他的手下被堵住了。
“让开!不然开枪了!”
光头举起步枪。
但一个老人挡在他面前。
“开枪啊。”老人咳着血,“我孙子已经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但你今天,别想过去。”
更多的人围上来。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孩子。
他们手无寸铁,但眼神决绝。
光头的手在抖。
他不敢开枪——一旦开枪,场面会彻底失控,基金会在这里的所有布置都会暴露。
趁这个机会,刘子阳跳下车顶,冲向医院侧门。
猎犬已经在那里等着。
“队长,楼顶通道被锁了,需要密码——”
“炸开。”
猎犬点头,掏出塑胶炸药。
三分钟后,爆炸声从楼内传来。
楼梯间的门被炸开。
刘子阳冲上楼。
楼顶,直升机的螺旋桨已经启动——基金会的人想先一步带走样本。
飞行员坐在驾驶舱,脸色苍白。
他身后,一个持枪男人用枪顶着他的头。
“刘子阳,把样本扔过来!”男人喊,“不然我杀了他,谁也别想走!”
刘子阳停下脚步。
距离直升机二十米。
风速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看向飞行员。
对方眼神里满是恐惧,但轻轻摇了摇头——别管我。
刘子阳深吸一口气。
“样本可以给你。”他说,“但你要先放人。”
“你以为我傻?”
“那我怎么保证你拿到样本后会放人?”刘子阳反问,“这样,我们各退一步——你把飞行员推出舱门,我把样本放在中间。他走过去,我走过去,同时交换。”
男人犹豫。
“我数三声。”刘子阳举起容器,“不同意的话,我现在就砸了它。大家一起死。”
“你不敢——”
“一。”
刘子阳作势要摔。
“等等!”
男人咬牙。
“好,按你说的做。”
他推开舱门,把飞行员推出驾驶舱。
飞行员踉跄着站在楼顶边缘。
刘子阳向前走。
两人在中间相遇。
“对不起……”飞行员低声说。
“不是你的错。”
刘子阳把保温容器递过去。
飞行员接过,继续向直升机走。
持枪男人伸出手。
就在交接的瞬间——
刘子阳动了。
他扑向直升机舱门,不是冲着男人,而是冲着操控台。
手按在总电源开关上。
“咔嚓。”
所有仪表盘熄灭。
螺旋桨转速骤降。
男人愣住的一秒,刘子阳已经夺过保温容器,同时一脚踹在对方胸口。
男人摔出舱门,从五楼楼顶坠落。
惨叫声淹没在风里。
“上飞机!”刘子阳对飞行员喊。
两人冲进驾驶舱。
重新启动电源。
螺旋桨再次转动。
“你会开吗?”飞行员问。
“不会。”刘子阳戴上耳机,“但有人远程指导。”
耳机里传来元灵儿的声音,清晰冷静:
“刘子阳,听好了。左手是总距操纵杆,控制升降;右手是周期变距杆,控制方向。脚下是踏板,控制尾桨。现在,慢慢拉起总距——”
直升机摇晃着离地。
楼下,人群仰头看着。
光头和他的手下想冲上楼,但被堵死了。
“队长,去哪里?”飞行员问。
“最近的安全地点。”刘子阳说,“样本必须在两小时内送到苏婉清手里。”
“那就去法国军舰。”飞行员调转方向,“‘戴高乐’号航母战斗群在亚丁湾巡逻,有医疗实验室。”
直升机向海岸线飞去。
刘子阳靠在座椅上,终于能喘口气。
但通讯器里,明清月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刘子阳,刚截获的情报。基金会启动了应急方案——他们正在摧毁吉布提的医疗物资仓库。”
“什么?”
“所有库存的抗生素、退烧药、甚至消毒剂。”明清月说,“他们在制造绝对的医疗真空。没有药,没有设备,疫情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失控。”
刘子阳看向下方。
城市灯火中,几个方向同时冒出黑烟——仓库起火了。
而远处港口,一艘货轮正在离港。
船身上,基金会标志清晰可见。
那上面,装载着吉布提最后一批进口药品。
“他们想让我们即使有疫苗,也送不进来……”
刘子阳握紧拳头。
直升机在夜空中飞向大海。
而下方,这座城市正在滑向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