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夜风中剧烈摇晃。
刘子阳紧握操纵杆,指节发白。耳机里元灵儿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电流杂音:
“保持高度……风向变了……小心侧风!”
下方,吉布提港口的灯光越来越远。海面漆黑,只有“戴高乐”号航母的甲板指示灯在远处闪烁。
飞行员捂着流血的额头——刚才冲出医院时被碎玻璃划伤的。
“刘先生,我的视力……有点模糊。”
“撑住。”刘子阳说,“还有三公里。”
他看向仪表盘。油量警告灯在闪烁——基金会的人故意没加满油。
(够不够飞到航母?)
他不敢算。
只能赌。
通讯器里,明清月的声音切入:
“刘子阳,最新情报。基金会摧毁了吉布提所有公立医院的药库,私立医院也被洗劫。现在全市库存的抗生素只剩不到五箱,集中在港口医院地下室,由杜邦医生的人守着。”
“能守多久?”
“最多六小时。”明清月说,“基金会的人在煽动患者家属冲击医院。他们散播谣言,说医院藏着特效药不给穷人用。”
刘子阳咬紧牙关。
太阳穴的剧痛一波波袭来,像有人用凿子在敲。
“航母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明清月说,“法国海军已经准备好实验室,苏婉清也连线了。样本一到,立即开始分析。但有一个问题——”
她停顿。
“说。”
“吉布提政府刚刚发布通告,宣布全境封锁。所有离境人员需要特别许可证,包括医疗人员。”明清月声音低沉,“基金会控制了发证部门,我们拿不到许可证。”
“所以样本送出去,但我们回不去了?”
“对。”明清月说,“而且……就算疫苗研发成功,也送不进来。吉布提领空和领海都被封锁了,任何未经许可的飞行器、船只都会被击落。”
刘子阳看着越来越近的航母灯光。
机舱内陷入沉默。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然后飞行员开口,声音很轻:
“刘先生,我女儿……在吉布提。”
刘子阳转头看他。
飞行员三十多岁,脸上有泪痕混着血。
“她才八岁。今天早上开始发烧,我妻子把她藏在家里,不敢去医院……因为医院已经不安全了。”
他吸了吸鼻子。
“如果我回不去,您能……您能把疫苗带进来吗?无论如何,求您……”
刘子阳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前方。
航母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甲板上的导航灯在黑夜中规律闪烁。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卜杜勒。”
“阿卜杜勒,听我说。”刘子阳的声音很平静,“我会回来。样本会送出去,疫苗会研发出来,也会送进来。我向你保证。”
飞行员看着他。
几秒钟后,用力点头。
“我相信您。”
直升机开始下降。
航母甲板上,地勤人员挥舞着荧光棒引导。风很大,机身摇晃得厉害。
刘子阳按照元灵儿的指示,一点点降低高度。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起落架触碰到甲板。
剧烈的颠簸。
直升机滑行了几米,终于停下。
舱门被拉开,穿着法国海军制服的人冲上来。
“样本在哪里?”
刘子阳递出保温容器。
“需要多久?”
“苏博士说四小时出初步结果。”一名军官接过容器,“但疫苗量产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而且……”
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需要大规模临床试验,这需要时间。正常流程要几个月,压缩到极限也要一周。”军官压低声音,“但吉布提的疫情,可能撑不过三天。”
刘子阳解开安全带。
脚踩到甲板上时,腿一软,差点摔倒。
阿卜杜勒扶住他。
“您需要医疗——”
“不需要。”刘子阳站稳,“给我通讯设备,我要联系苏婉清。”
指挥中心里,大屏幕上已经显示出苏婉清的脸。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刘子阳,我看到样本了。”她说,“正在做基因测序。但在这之前,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说。”
“你的血样分析结果出来了。”苏婉清调出一张图表,“抗体浓度在下降。连续透支使用,导致你的免疫系统开始疲劳。按照这个趋势……”
她停顿。
“我还能撑多久?”
“如果继续高强度使用抗体能力,最多……三天。”苏婉清的声音在颤抖,“三天后,免疫系统会崩溃。到时候,别说对抗病毒,你连普通感冒都可能扛不住。”
甲板上风声呼啸。
刘子阳安静了几秒。
“也就是说,我要在三天内结束这一切。”
“不是结束,是停止使用能力!”苏婉清提高音量,“你现在需要休息,需要静养,让抗体浓度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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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布提等不了。”
刘子阳看向远处的海岸线。
那片陆地上,此刻正有成千上万人在痛苦中挣扎。
“疫苗需要二十四小时,临床试验需要一周。”他说,“但这座城市,可能连四十八小时都撑不过。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用我的血,能救一个是一个。”
“你会死的!”
“那也比看着他们死好。”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
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不是苏婉清,是元灵儿。
“刘子阳,你这个混蛋……”她带着哭腔,“你要是敢死,我……我……”
“我不会死。”刘子阳说,“我保证。”
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保证有多少分量。
军官走过来。
“刘先生,我们接到命令,可以为您提供一艘快艇返回吉布提。但必须警告您——吉布提海军已经接到命令,对任何未经许可接近的船只,可以开火。”
“快艇能装多少医疗物资?”
“最多两箱。”
“装抗生素和消毒剂。”刘子阳说,“再给我一套潜水装备。”
“潜水?”
“既然海面走不通,那就走水下。”
一小时后,快艇在夜色中驶向吉布提海岸。
船上只有三个人:刘子阳、阿卜杜勒,还有一个自愿跟来的法国海军医护兵,叫马修。
快艇很小,在波浪中起伏。
马修检查着装备。
“氧气瓶够用四十分钟。但你要知道,从入水点到港口医院,直线距离两公里。水下游泳的耗氧量是陆地的三倍,你最多能游一公里。”
“那就游一公里。”
刘子阳穿上潜水服。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肌肉都在抗议。抗体透支带来的疲劳感,像铅一样灌满全身。
阿卜杜勒操控着快艇。
“刘先生,前面就是领海线了。雷达显示,有两艘吉布提海军的巡逻艇在附近。”
“在这里停船。”
快艇引擎熄火。
黑暗中,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远处,巡逻艇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海面。
刘子阳背起氧气瓶,戴上潜水面罩。
马修递过来一个防水背包。
“里面有两盒抗生素,十瓶消毒剂,还有你的通讯设备。”
“谢谢。”
“祝你好运。”
刘子阳翻身入水。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
他调整呼吸,打开头灯。
光束在水下只能照出几米远,之外是无尽的黑暗。
他向着海岸方向游去。
手臂划水,双腿蹬踏。
每一个动作都耗费巨大力气。
(不能停。)
(停下来,就游不动了。)
肺在烧。
氧气面罩里传来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游了大概五百米时,右腿突然抽筋。
剧痛。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游。
(还有孩子等着药。)
(还有父亲抱着女儿在医院门口等。)
(还有阿卜杜勒的妻子和八岁女儿。)
他不能停。
又游了三百米。
视线开始模糊。
氧气面罩的警报器响了——剩余氧气不足十分钟。
但他已经能看到岸边的轮廓。
港口就在左前方。
灯光透过水面,形成摇曳的光斑。
他调整方向。
最后两百米。
肺部像要炸开。
头灯的光越来越暗——电池快耗尽了。
终于,他的手碰到了水泥堤岸。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取下氧气面罩,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
这里是一个小型渔码头,现在空无一人。
他爬上岸,瘫倒在水泥地上。
几分钟后,才勉强爬起来。
通讯器进水了,但还能用。
“书生,我上岸了。港口医院方向。”
“收到。杜邦医生在等你,但小心——基金会的人在码头区设置了三个检查点。”
刘子阳脱下潜水装备,藏在废弃的渔船下。
背起医疗背包,开始奔跑。
街道比之前更空了。
偶尔能看到倒在路边的人,有些还在动,有些已经不动了。
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味。
第一个检查点出现在前方。
两个持枪男人守在路障后。
刘子阳绕进小巷,翻过矮墙。
墙那边是贫民窟——病毒的原始爆发点。
他愣了一下。
(地下实验室……)
书生说过,基金会的临时实验室可能在贫民窟的废弃学校里。
但现在他手上有救命的药,应该先去医院。
(但如果能拿到更多原始数据,疫苗研发会更快。)
(可是时间……)
他看向医院方向。
又看向贫民窟深处。
然后做出决定。
“杜邦医生,药会送到医院后门。找可靠的人接应。”他对着通讯器说,“我先去一个地方,一小时后回来。”
“你要去哪里?!”
“找能让疫苗提前诞生的东西。”
他冲进贫民窟。
巷道错综复杂,比迷宫更难走。
但书生给的路线图刻在脑子里:左转,右转,穿过倒塌的棚屋,翻过铁丝网……
废弃学校就在前方。
三层建筑,窗户全部封死。
但这一次,楼外没有守卫。
(都去抢药库了?)
他小心靠近。
正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电脑被砸了,设备被推倒,文件散落一地。
(他们撤离了?)
他冲上三楼。
实验室的门开着。
里面空无一人。
但恒温箱还在运转——电源指示灯亮着。
他走过去,打开箱门。
冷气涌出。
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支试管,标签上写着不同的编号:gd-001到gd-048。
原始毒株的完整谱系。
还有三支标着“抑制剂-原型”的试管。
(他们留下了样本?)
他伸手去拿。
手指触碰到试管的瞬间——
警报响了。
不是学校里的警报,是整片贫民窟的警报。
刺耳的高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同时,学校所有的门窗“咔嚓”一声自动锁死。
金属闸门落下,封住了出口。
中计了。
刘子阳冲向窗户。
木板后面不是玻璃,是厚厚的钢板。
这是一个陷阱。
广播系统里传来光头的笑声,经过电子处理,听起来格外诡异:
“刘先生,欢迎来到标本室。”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留下这些样本吗?”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完美感染者’——既感染了病毒,又被抗体中和,体内产生免疫记忆的活体样本。”
“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刘子阳看到天花板的通风口开始喷出淡蓝色的雾气。
病毒气溶胶。
“呼吸吧。”光头说,“让我们看看,你的抗体能不能扛住这种剂量。”
雾气弥漫。
刘子阳捂住口鼻,但已经晚了。
他吸入第一口。
肺部传来灼烧感。
然后,抗体本能地启动。
他能感觉到细胞在疯狂运作,中和病毒,但病毒源源不断。
(这样下去……抗体会耗尽。)
他冲向恒温箱,抓起所有试管塞进背包。
然后环顾四周。
一定有出口。
通风管道太小。
门窗封死。
地下——
他看向地板。
实验室角落有一块地板颜色不同。
他冲过去,用脚猛踩。
木板断裂。
下面是一个向下的阶梯。
(地下室!)
他跳下去。
身后,病毒雾气已经灌满整个房间。
阶梯很深,通向一个更宽敞的空间。
这里才是真正的实验室。
完整的基因编辑设备,大型培养罐,还有一排排关着实验动物的笼子。
笼子里不是老鼠。
是猴子。
十几只猴子,身上连着输液管,眼睛浑浊,奄奄一息。
而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
漂浮着一具尸体。
人类的尸体。
是个年轻男性,非洲裔,身上插满管子。皮肤上布满溃疡,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罐体上的标签写着:“零号感染者-活体培养”。
刘子阳感到一阵恶心。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控制台。
屏幕上显示着病毒变异曲线,还有一行小字:
“普罗米修斯计划-第一阶段完成。
意思是,这种病毒能够感染并杀死347的特定基因人群。
(疯子。)
他冲到控制台前,拔出数据存储硬盘。
同时,他看到台面上放着一份纸质文件。
标题是:“投放点倒计时-最终确认”。
翻开来,七个地点,七个时间。
孟买:39小时12分后。
圣保罗:42小时08分后。
达卡:45小时后……
文件最后,有一个手写的备注:
“如果吉布提样本被截获,启动b计划:所有投放点提前12小时。倒计时重置。”
刘子阳的心脏骤停。
他抓起通讯器。
“明清月!基金会要提前启动所有投放点!倒计时可能只剩——”
通讯器里只有电流声。
信号被屏蔽了。
他抬头。
天花板上,红色的警报灯开始旋转。
广播里,光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疯狂的兴奋:
“啊,你发现了。可惜太晚了。”
“b计划已经启动。现在,全世界七个城市,都开始倒计时。”
“而你,会死在这里,成为我们最珍贵的标本。”
“再见了,刘先生。”
“砰!”
天花板炸开。
不是爆炸,是某种高压液体喷射。
淡蓝色的病毒原液,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刘子阳无处可躲。
液体淋满全身。
渗透进衣服,接触皮肤。
抗体瞬间过载。
他跪倒在地,咳出一大口血。
这次,血里的金色光点更多了。
像萤火虫,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闪烁。
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向出口——阶梯上方,已经被病毒雾气封死。
而地下室,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处,太小,爬不出去。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握紧背包。
里面装着原始毒株,装着抑制剂原型,装着所有数据。
(不能死。)
(至少……要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他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向培养罐。
罐体是强化玻璃,但连接处有金属框架。
他举起旁边的手术椅,用尽最后力气砸过去。
“砰!”
玻璃出现裂纹。
“砰!”
裂纹扩大。
“砰!”
玻璃碎裂。
培养液涌出,带着那具尸体一起冲出来。
刘子阳被冲倒在地。
但他看到了——罐体后面,有一条管道。
直径半米,通向未知的方向。
可能是排水管,可能是通风管。
但那是唯一的路。
他爬进管道。
黑暗。
潮湿。
狭窄到只能匍匐前进。
身后,病毒原液正在灌入管道。
他拼命向前爬。
手掌被粗糙的管壁磨破。
膝盖流血。
但他不能停。
不知爬了多久。
前方出现微光。
出口。
他冲出去,摔在一片沙地上。
抬头。
是贫民窟边缘的一个垃圾场。
远处,港口医院的灯光依稀可见。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前行。
每走一步,都在咳血。
背包里的试管在碰撞。
通讯器终于有信号了。
明清月急促的声音传来:
“刘子阳!基金会刚刚向全球发布了加密指令,七个投放点的倒计时全部重置!孟买只剩27小时了!”
“我知道……”他喘息,“样本……数据……都拿到了……”
“你在哪里?!”
“垃圾场……往医院走……”
“坚持住!杜邦医生派人去接你了!”
刘子阳抬头。
夜色中,几个人影正打着手电,向这边跑来。
领头的是铁锤。
他看到了刘子阳,大喊:
“队长!”
刘子阳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
他向前倒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把背包推向铁锤。
“送出去……”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