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
刘子阳在混沌中漂浮,偶尔能听到破碎的声音。
“心率140……”
“他在发烧,41度!”
“抗体浓度检测……天啊,只有基准值的30……”
声音忽远忽近。
他挣扎着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
(不能睡……)
(样本……要送出去……)
手指动了动。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队长,样本送到了。”
是铁锤的声音。
“法国海军的直升机直接送去了‘戴高乐’号,苏博士已经开始分析了。你拿回来的数据硬盘……明清月说里面有七个投放点的完整计划。”
刘子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
“但你现在不能动。”铁锤的声音压低,“医生说你的免疫系统濒临崩溃,再乱来会死。杜邦医生给你输了血,但效果……”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他又沉入黑暗。
这次,梦境很混乱。
他看见孟买的贫民窟,密密麻麻的棚屋,孩子们在脏水里玩耍。然后天空下起淡蓝色的雨,孩子们开始咳嗽。
看见圣保罗的街头,狂欢节的人群戴着面具跳舞。面具下,所有人的脸都开始溃烂。
看见父亲刘建军的背影,在某个实验室里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但听不见说什么。
“爸……”
他喃喃。
然后惊醒。
眼前是帐篷的帆布顶,一盏节能灯发出苍白的光。
他转过头。
杜邦医生坐在床边,正在看一份报告。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你昏迷了十二小时。”她说,“现在感觉怎么样?”
刘子阳尝试坐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
杜邦医生按住他:“别动。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比外面那些重症患者好不了多少。”
“样本……”
“苏博士那边有进展了。”杜邦医生调出平板电脑,“多亏了你带回来的原始毒株和抑制剂原型,研发时间缩短了一半。第一批实验性疫苗已经在小鼠身上测试,效果……很好。”
屏幕上是数据图表。
代表病毒载量的曲线,在注射疫苗后急剧下降。
“多久能用到人身上?”
“这就是问题。”杜邦医生叹气,“正常流程需要三期临床试验,但我们没有时间。苏博士申请了紧急使用授权,但需要至少五十例人体试验数据,证明安全性。”
“我来当第一个。”
“不行。”杜邦医生摇头,“你的免疫系统现在处于异常状态,试验结果没有参考价值。我们需要健康的、未感染过的志愿者。”
帐篷外传来嘈杂声。
铁锤掀开帘子进来,脸色难看。
“队长,出事了。基金会的人在散布谣言,说我们拿活人做实验。现在没人敢当志愿者。”
刘子阳看向杜邦医生。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杜邦医生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们能找到已经感染但病情较轻的人,用疫苗作为治疗手段,可以规避一部分伦理审查。但风险很大——如果疫苗反而加重病情……”
“成功率多少?”
七成。
刘子阳闭上眼睛。
(赌不赌?)
(不赌,吉布提会死上万人。)
(赌输了,那些志愿者会死。)
帐篷外传来孩子的哭声。
一个护士冲进来:“杜邦医生!三号床的孩子不行了!
杜邦医生站起来,看了眼刘子阳。
“我需要去做决定。你……好好休息。”
她冲出帐篷。
刘子阳看着铁锤。
“扶我起来。”
“队长,医生说你——”
“扶我起来。”
铁锤咬牙,还是伸手扶他。
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发黑。
刘子阳稳住身体,掀开帐篷帘。
外面,临时医疗区已经挤满了人。
担架排成长龙,呻吟声和咳嗽声混成一片。医护人员穿着简陋的防护服穿梭其间,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和绝望。
三号床是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和之前在贫民窟救的那个女孩差不多大。
此刻他脸色青紫,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的警报声刺耳。
杜邦医生跪在床边,手里拿着肾上腺素。
“准备气管插管!”
“医生,没有呼吸机了!”护士喊,“最后三台都占用了!”
杜邦医生的手在抖。
她看向孩子,又看向手里的针剂。
然后,她做了决定。
“把实验性疫苗拿来。”
护士愣住。
“医生,那还没有通过——”
“拿过来!”
一分钟后,一支淡绿色的药剂送到了杜邦医生手里。
她看向孩子的父母——一对年轻夫妻,正抱在一起哭。
“这是实验性疫苗,理论上能中和病毒,但只在动物身上测试过。”杜邦医生说得很慢,“你们可以选择用,或者不用。但如果不用……孩子撑不过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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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看着孩子,眼睛通红。
“用了……能活吗?”
“我不知道。”
母亲突然跪下,抓住杜邦医生的手。
“用!求您了!用什么都可以!”
杜邦医生点头。
她撕开注射器包装,抽出疫苗。
针头刺入孩子的手臂。
淡绿色的液体缓缓推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孩子突然抽搐起来。
“怎么回事?!”
“是过敏反应?还是——”
孩子咳出一口黑血。
然后,奇迹发生了。
他的呼吸平缓下来。
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剧烈。
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开始回升。
“有效!”护士惊呼。
孩子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父母。
“妈妈……我渴……”
母亲哇的一声哭出来,紧紧抱住孩子。
杜邦医生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她看向手里的空注射器,然后看向刘子阳。
眼神复杂。
“我们……我们救了一个。”
刘子阳点头。
“但还有几千个。”
他看向排队的担架。
每一张担架上,都是一个等待死亡的人。
“疫苗有多少?”
“第一批实验批次只生产了二十支。”杜邦医生说,“第二批最快也要八小时后。”
“不够。”
远远不够。
通讯器响起。
苏婉清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设备运转的噪音。
“刘子阳,我看到数据了!第一例人体注射成功,病毒载量在下降!但有个坏消息——”
“说。”
“疫苗的生产遇到了瓶颈。”苏婉清语速很快,“关键的佐剂原料需要从欧洲进口,但吉布提的封锁令导致运输机无法降落。我们手头的原料,最多再生产一百支。”
一百支。
对于上千名重症患者来说,杯水车薪。
更别说还有上万名轻症患者,以及未被感染但需要预防的人群。
“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苏婉清停顿,“如果我们能拿到基金会储存的原料,他们既然能生产病毒,就一定有配套的生产设施。如果能找到他们的原料仓库……”
刘子阳看向铁锤。
“贫民窟那个实验室,查过吗?”
“查了。”铁锤说,“书生带人去过,设备和数据都被销毁了,但发现了一些线索——实验室有定期的物资运输记录,最后一车原料是三天前送达的,从港口区的三号仓库出发。”
“仓库现在呢?”
“空了。”铁锤说,“但我们追踪了运输路线,那辆车最后开往城西的工业区。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化工厂,可能是他们的临时生产点。”
工业区。
刘子阳看向远处。
那里是吉布提的老工业区,十年前就废弃了,现在只有流浪汉和野狗。
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组织一队人,去工业区。”他说,“我带队。”
“队长,你的身体——”
“死不了。”
刘子阳转身回帐篷,开始检查装备。
动作很慢,每一下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关节的刺痛。
但他没停。
杜邦医生跟进来。
“你知道你现在去,等于自杀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刘子阳拉上战术背心的拉链。
“因为如果我不去,那些人——”他指向帐篷外,“就会死。他们的孩子会死,父母会死,整个城市会死。”
他看向杜邦医生。
“你也是医生,你应该懂。”
杜邦医生沉默。
然后她走向医疗箱,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肾上腺素、止血带、抗生素、止痛药……这些你带上。”
“我不需要——”
“你需要。”杜邦医生把医疗箱塞给他,“如果你倒下了,至少有人能救你。”
刘子阳接过箱子。
“谢谢。”
半小时后,车队出发。
三辆吉普车,十二个人。除了铁锤、猎犬、书生,还有几个法国外籍军团的士兵自愿加入。
工业区在城西五公里外。
路上,书生汇报情况。
“卫星图像显示,那片区域最近有热源活动,但很隐蔽。可能在地下,或者有隔热伪装。”
“防御呢?”
“至少三十人,有重武器。而且……他们可能知道我们会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截获了一段通讯。”书生调出录音,“两小时前,基金会的人说‘鱼会自己游进网里’。他们在等我们。”
刘子阳看向窗外。
废弃的厂房在夜色中像巨兽的骨架。
(陷阱。)
(但还是要进。)
因为陷阱里,有救命的饵。
车队在工业区边缘停下。
众人下车,隐蔽前进。
刘子阳打头阵,夜视仪里,世界是一片绿色。
很快,他们看到了目标——一栋三层厂房,窗户全部封死,但屋顶有通风口在冒热气。
门口有两个守卫。
“猎犬,左边。铁锤,右边。”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手刀落下,守卫软倒。
门是电子锁,但书生已经破解了。
“开门。”
门滑开。
里面是生产线。
不是想象中的简陋作坊,而是完整的、现代化的生物制药生产线。反应釜、离心机、灌装线……一切都在运转。
车间里有十几个穿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忙碌。
看到刘子阳等人冲进来,他们愣住,但没有惊慌。
领头的摘下防护面罩。
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
“刘先生,我等你很久了。”
“原料在哪?”
“就在你眼前。”白人指了指生产线,“但这些不是给你的。这些是第二批病毒,准备运往孟买和圣保罗的。”
刘子阳的枪口对准他。
“停下生产线。”
“停不了。”白人微笑,“一旦启动,必须完成整个生产周期。强行停止的话……反应釜里的病毒原液会泄漏。到时候,这整个区域都会被污染。”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白人举起双手,“我只是个科学家,负责执行命令。杀了我,生产线也不会停。”
刘子阳看向那些反应釜。
巨大的玻璃罐里,淡蓝色的液体在翻滚。
确实,如果现在破坏,泄漏的病毒足以让整个吉布提变成死城。
“原料仓库在哪?”
“地下。”白人说,“但需要我的权限才能打开。”
“带路。”
白人转身走向车间深处的电梯。
刘子阳跟上去,铁锤和猎犬紧随其后。
电梯向下。
地下三层。
门打开时,刘子阳愣住了。
这里不是仓库。
是控制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全球地图,七个红点闪烁:吉布提、孟买、圣保罗、达卡、雅加达、拉各斯、卡拉奇。
每个红点旁边都有倒计时。
孟买:21:34:18。
圣保罗:24:30:45……
而控制台前,坐着光头。
他转过头,笑了。
“又见面了,刘先生。”
刘子阳举枪。
“原料在哪?”
“没有原料。”光头说,“那些生产线是幌子。真正的病毒,早就运出去了。”
他敲了敲键盘。
屏幕上,七个红点同时变成绿色。
“就在十分钟前,所有投放点的病毒已经部署完毕。倒计时……正式开始。”
刘子阳的心脏沉到谷底。
(还是晚了。)
“但疫苗呢?”光头歪头,“你们不是研发出来了吗?那就试试看,能不能在倒计时结束前,送到七个城市,救下几百万人。”
他站起来,张开手臂。
“这就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真面目——不是杀死所有人,而是制造一场全球性的筛选。能拿到疫苗活下来的,就是‘优化’后的新人类。拿不到的……自然淘汰。”
“疯子。”
“也许是。”光头说,“但这是进化必然的代价。”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警报响起。
“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五分钟。”
屏幕上,所有倒计时加快。
孟买:00:05:00。
圣保罗:00:05:00……
“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把倒计时缩短了。”光头笑得很开心,“既然你们拿到了疫苗,游戏就要加快节奏。五分钟后,七个城市,同时释放病毒。”
刘子阳冲过去。
但光头已经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地板裂开,他掉下去。
下面是滑道,通往未知的地方。
“追!”
刘子阳想跳下去,但铁锤拉住他。
“队长,没时间了!五分钟!我们要通知其他城市!”
对。
通知。
刘子阳冲向控制台。
“书生!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人!孟买、圣保罗、达卡……让他们立刻疏散!立刻!”
“已经在做了!”书生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但时间不够!五分钟,连通知到所有人都做不到!”
刘子阳看着屏幕。
倒计时:04:32。
04:31。
04:30……
(怎么办?)
(怎么办!)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苏婉清!疫苗能不能通过空气传播?!”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两秒。
“理论上……可以做成气溶胶形式,但需要特殊的雾化设备——”
“把配方发给我!”刘子阳打断她,“现在!立刻!”
“你要做什么?”
“做一次全球性的空投。”
刘子阳调出卫星通讯界面,连接联合国外层空间事务办公室。
几秒后,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这里是联合国紧急协调中心,请表明身份。”
“刘子阳,联合国特别顾问。我有七座城市,五分钟后将遭受生物武器攻击。我需要动用所有在轨气象卫星,播撒疫苗气溶胶。”
“刘先生,这需要安理会授权——”
“没时间授权了!”刘子阳吼道,“现在!立刻!否则五分钟后,会有几百万人死去!”
沉默。
三秒后。
“需要什么?”
“疫苗配方,雾化参数,还有……”刘子阳看向屏幕,“所有能覆盖那七座城市的在轨卫星的操控权限。”
“给我两分钟。”
倒计时:03:15。
03:14。
刘子阳的手心全是汗。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通讯器里传来苏婉清的声音:
“配方和参数发过去了!但刘子阳,这太冒险了!未经临床试验的大规模播撒,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副作用!”
“副作用比死好。”
数据上传。
卫星操控权限获取。
倒计时:01:45。
刘子阳敲击键盘,输入坐标。
孟买。
圣保罗。
达卡……
七个城市,七个坐标。
最后,他按下了确认键。
“疫苗气溶胶播撒程序启动。”
屏幕显示:
倒计时:00:30。
00:29。
全球七座城市,数千万人,还在沉睡。
他们不知道,五分钟后,致命的病毒将笼罩他们的城市。
也不知道,四分钟前,一群在地球另一端的人,为了拯救他们,押上了一切。
倒计时:00:05。
00:04。
00:03。
屏幕突然闪烁。
然后,所有倒计时归零。
但预期的“病毒释放”提示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信息:
“检测到大气层疫苗气溶胶浓度达到阈值。病毒活性抑制中……”
“抑制成功。”
控制中心里,一片死寂。
然后,通讯器里传来明清月不敢置信的声音:
“孟买……没有疫情报告。”
“圣保罗也是。”
“达卡、雅加达、拉各斯、卡拉奇……所有城市,都没有检测到病毒爆发。”
她停顿。
“我们……成功了?”
刘子阳瘫坐在椅子上。
浑身冷汗。
(成功了……)
(暂时。)
但屏幕最下方,又跳出一行小字。
那是从自毁程序启动时就隐藏的信息,现在才显示出来:
“第一阶段筛选失败。启动第二阶段:南极基地,‘方舟计划’。”
“我们……冰上见。”
然后,屏幕熄灭。
整个控制中心陷入黑暗。
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铁锤扶起刘子阳。
“队长……”
“回医院。”刘子阳说,“疫苗起效了,但吉布提的人还需要治疗。而且……”
他看向黑暗的屏幕。
“基金会的主力……已经不在吉布提了。”
他们撤走了。
去了南极。
带着更疯狂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