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港口医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刘子阳几乎是被铁锤和猎犬架着走进医疗帐篷的。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杜邦医生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冲过来。
“把他放到床上!”
刘子阳想说自己没事,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
氧气面罩扣上来,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他闭上眼睛,听到杜邦医生急促的声音:
“静脉通路,快!”
“肾上腺素05毫克,静推!”
针头刺入手臂的刺痛感很遥远。
刘子阳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很舒服,舒服到想永远睡过去。
(就这样吧……)
(太累了……)
但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能睡。)
(南极……基金会……)
他抓住杜邦医生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痛呼。
“通讯……设备……”
“你现在需要休息——”
“设备!”
杜邦医生看着他充血的眼睛,妥协了。
书生把平板电脑递过来。
屏幕上是明清月疲惫但清醒的脸。她身后的背景是联合指挥中心,大屏幕上显示着全球地图。
“刘子阳,你活着回来了。”她声音有些沙哑,“吉布提的疫情数据开始好转。胶起效了,新增病例数下降了70。”
“其他城市呢?”
“全部安全。”明清月调出数据,“孟买、圣保罗、达卡……七个城市的大气监测显示,病毒浓度在疫苗播撒后三小时内归零。没有爆发,没有死亡报告。”
她停顿。
“但我们截获了基金会残部的加密通讯。他们在撤离吉布提时,提到了同一个地点。”
“南极。”
“对。”明清月点头,“通讯原文是:‘冰封王座已就位,方舟即将启航’。我们追踪了信号源,最后一次发射位置在南极洲毛德皇后地,东经15°,南纬71°附近。”
刘子阳挣扎着坐起来。
铁锤想扶他,被他推开。
“那里有什么?”
“根据各国科考站共享的数据,那片区域冰层厚度超过三千米,地表没有建筑。”明清月说,“但十年前,曾有一个国际联合冰芯钻探项目在那里进行过深部钻探。项目持续了三年,然后突然终止,官方理由是资金问题。”
“钻了多深?”
“官方数据是2500米,钻到了冰盖底部的古老岩层。”明清月调出文件,“但项目终止后,所有钻探设备都没有运出来。当时负责后勤的公司……是基金会控股的影子企业。”
刘子阳看着屏幕上的坐标。
冰层下三千米。
“他们在地下建了基地。”
“可能性很大。”明清月说,“利用地热能源,在冰盖底部建造自给自足的封闭环境。冰层是最好的天然屏障,能隔绝几乎所有探测信号。”
“规模呢?”
“不知道。”明清月摇头,“但根据基金会过去二十年在全球采购的建材和设备数量推算……如果全部集中在一个地方,足以建造一座小型城市。”
小型城市。
在南极冰盖下。
刘子阳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想象。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方舟计划’又是什么?”
“我们还在破译。”明清月说,“但从吉布提实验室缴获的文件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词:‘基因库’。”
她调出一张图片。
那是一份扫描文件,标题是《人类遗传多样性保全计划-最终版》。
文件内容很学术,但核心思想很清楚:收集全球所有主要人种的完整基因组样本,建立“人类基因方舟”,以备“物种级灾难”发生时,能够重建人类种群。
“看起来很正面。”明清月说,“但问题是……基金会收集样本的方式。”
下一张图片。
是卫星拍摄的运输记录。时间跨度十年,从全球各地——非洲部落、亚马逊雨林、西伯利亚冻原、太平洋岛屿——运往未知目的地的冷藏集装箱。
“他们不是在实验室里采集血样。”明清月的语气冰冷,“他们是直接带走活体样本。根据不完全统计,过去十年,全球至少有三百起‘神秘失踪’案件,失踪者都是特定基因谱系的携带者。”
“他们还活着吗?”
“不知道。”明清月说,“但如果他们还活着,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关在南极基地的‘基因库’里。”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刘子阳闭上眼睛。
(父亲……)
(你在哪里?)
(你和这个有关系吗?)
通讯器里传来苏婉清的声音,切入频道:
“刘子阳,我刚分析了从吉布提带回来的抑制剂原型。”
“结果?”
“那不是抑制剂。”苏婉清的声音带着震惊,“那是……唤醒剂。”
“什么意思?”
“它不抑制病毒,而是唤醒病毒感染者体内潜在的基因表达。”苏婉清快速解释,“还记得‘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目标吗?筛选特定基因人群。这种药剂的作用,就是加速筛选过程——让符合条件的人快速产生抗体,让不符合条件的人……快速死亡。”
刘子阳想起那个小男孩。
注射后咳出黑血,然后好转。
“所以它确实能救人,但只救‘有价值’的人?”
“对。”苏婉清说,“基金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光所有人。他们要的是一场高效的、可控的进化加速。吉布提是实验场,测试病毒和药剂的配合效果。而南极……可能是最终的‘优化中心’。”
帐篷帘被掀开。
勒克莱尔中尉走进来,脸色凝重。
“刘先生,法国军方高层刚刚召开了紧急会议。基于你们提供的情报,我们调阅了南极科考站的监测数据。”
他递过来一份报告。
“过去五年,毛德皇后地地区的冰层温度异常升高。虽然幅度很小,但持续存在。最初以为是全球变暖的局部效应,但现在看来……”
“地热利用。”刘子阳说。
“对。”勒克莱尔点头,“要维持一个地下基地的运转,尤其是生命维持系统和实验室设备,需要巨大的能量。地热是最合理的选择。而能量散逸,会导致冰层温度升高。”
他指向报告上的曲线图。
温度升高的区域,正好是一个直径约五公里的圆形。
“这么大?”铁锤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基地,那规模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勒克莱尔说,“而且,三天前,那片区域发生过一次小规模冰震。不是自然地震,更像是……地下爆炸。”
“他们在扩建?”
“或者在销毁证据。”勒克莱尔说,“法国政府已经同意,派遣一艘破冰船前往南极,进行‘科学考察’。名义上是研究气候变化,实际上是侦察。”
“多久能到?”
“从南非开普敦出发,最快也要七天。”勒克莱尔说,“但问题在于——南极条约禁止任何军事行动。破冰船只能搭载科研人员,不能有武装部队。”
“那遇到基金会的人怎么办?”
“这就是问题所在。”勒克莱尔苦笑,“基金会很可能也打着‘科研’的旗号。南极有上百个科考站,分属三十多个国家,互相之间不会过度干涉。他们完全可以伪装成某个国家的科考队。”
刘子阳看向平板电脑。
屏幕上的坐标点,在白色大陆上像一个微小的黑点。
但那个黑点下面,可能藏着基金会二十年来所有的疯狂。
“明清月,能联系到其他国家的南极科考站吗?问问他们有没有异常发现。”
“已经在做了。”明清月说,“美国、俄罗斯、英国、澳大利亚……主要国家的科考站都回复了。但有两个站没有回应。”
“哪两个?”
“日本昭和站,和韩国张保皋站。”明清月调出地图,“这两个站距离目标区域最近,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按照惯例,他们每周会向本国基地发送一次例行报告。但已经十天没有消息了。”
“失联?”
“不确定。”明清月说,“南极通讯条件差,失联很常见。但两个站同时失联,而且正好在目标区域附近……”
刘子阳明白了。
“基金会控制了那些科考站,或者……更糟。”
帐篷里再次沉默。
然后,书生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少有的激动:
“队长!我破解了基金会实验室数据库的一个隐藏分区!里面有‘方舟计划’的详细架构图!”
“发过来!”
图片传输过来。
加载缓慢。
当完整的架构图显示在屏幕上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一座基地。
那是一个网络。
以南极主基地为核心,通过地下隧道连接六个次级站点,分布在南极洲不同区域。每个站点都有独立的功能:能源、生命维持、基因库、生产区、居住区……
而主基地的标注是:“方舟控制中枢-永恒之门”。
“永恒之门……”刘子阳喃喃。
这个词他见过。
在父亲留下的笔记里。
模糊的记忆浮现:童年时,父亲书桌上摊开的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几何结构,旁边写着“永恒之门理论模型”。
那时他太小,看不懂。
现在他明白了。
父亲的研究,从一开始就和基金会有关。
“明清月。”他说,“我要我父亲‘天启’项目的所有资料。现在。”
“刘子阳,那些是最高机密——”
“我是他儿子,也是联合国特别顾问。”刘子阳的声音很平静,“我有权知道。”
明清月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申请授权。给我一小时。”
通讯暂时切断。
刘子阳看向杜邦医生。
“我的血检结果,抗体浓度多少?”
“能恢复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杜邦医生调出图表,“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要回到安全水平至少需要一个月。而且前提是——你不能再使用抗体能力。”
一个月。
南极等不了那么久。
吉布提的疫情虽然控制了,但疫苗气溶胶的效果是暂时的。如果没有后续的强化接种,病毒可能会反弹。
而南极基地里的基金会主力,随时可能启动新的计划。
“有没有办法……加速恢复?”
“有。”杜邦医生看着他,“但风险很大。我可以给你注射免疫激活剂,强制你的免疫系统加速工作。但你的身体现在很虚弱,强制激活可能导致器官衰竭。”
“成功率多少?”
“一半的概率会死?”
“对。”
刘子阳看向帐篷外。
晨光微露,天边泛起鱼肚白。医疗区里,医护人员还在忙碌,但气氛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绝望。
那个被疫苗救活的小男孩,正被母亲抱着,小口小口地喝水。
远处的贫民窟,炊烟开始升起。
这座城市,正在活过来。
因为他和很多人拼了命。
“注射吧。”他说。
杜邦医生瞪大眼睛。
“你确定?”
“南极基地里,可能关着几百个被绑架的人。”刘子阳说,“可能藏着能够毁灭世界的技术。可能……有我父亲失踪三十年的答案。”
他看向杜邦医生。
“我不能躺在这里等一个月。”
杜邦医生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走向药柜,取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
“这是实验性药物,本来用于治疗晚期癌症患者的免疫重建。”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淡金色的药剂,“它会强制你的骨髓加速生产免疫细胞。但过程……会很痛苦。”
“多痛苦?”
“病人形容……像全身骨头被敲碎重组。”
刘子阳点头。
“来吧。”
针头刺入静脉。
淡金色的液体缓缓推入。
最初几秒,没什么感觉。
然后,剧痛袭来。
像有无数根针从骨髓深处刺出来,扎穿每一寸骨头。刘子阳咬紧牙关,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
他不能喊。
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帐篷外,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人,不能看到他倒下。
冷汗浸透衣服。
监护仪的警报响了——心率飙升到200,血压剧烈波动。
“坚持住……”杜邦医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第一批新细胞正在生成……”
刘子阳的视野开始出现光斑。
金色的光斑,像萤火虫,在眼前飞舞。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声音。
很模糊,断断续续:
“……儿子……”
“……别来……”
“……门不能开……”
是父亲的声音。
三十年前的父亲,年轻时的声音。
“爸?!”刘子阳在心中喊。
但没有回应。
只有那个声音重复:
“……别来南极……”
“……我在等你……”
“……但不是现在……”
声音消失了。
剧痛也突然减轻。
刘子阳瘫在床上,大口喘息。
杜邦医生盯着监护仪,不敢相信。
“多少了?”刘子阳虚弱地问。
“不知道。”刘子阳说。
但他心里有猜测。
父亲的声音。
那些金色的光斑。
他的抗体,从来都不只是抗体。
通讯器重新接通。
明清月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加凝重:
“刘子阳,授权拿到了。‘天启’项目的资料……我现在发给你。但看完之后,你必须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是否继续追查。”明清月说,“因为资料显示,你父亲刘建军,不是被迫参与基金会的项目。”
她停顿。
“他是创始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