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冲破南大洋的巨浪，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刘子阳站在舰桥上，透过结霜的舷窗看向前方。那里没有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南极的极夜。
“距离目标区域还有八十海里。”船长是个满脸胡须的挪威人，声音粗哑，“但暴风雪正在加强，能见度接近零。”
大屏幕上，气象雷达显示着一片刺眼的红色。
风速每秒三十五米，气温零下五十五度，风寒指数相当于零下八十度。
“这种天气，直升机无法起飞。”元灵儿检查着数据，“强行起飞的话，坠毁概率超过70。”
“那怎么登陆？”铁锤问。
船长调出海图。
“这里有一个冰隙，宽度足够‘希望号’靠近到五百米内。我们可以用雪地摩托和气垫船输送人员和装备，但……”
他停顿。
“但什么？”
“但冰隙位置在目标区域正东侧。”船长指向热成像图，“基金会如果有防御系统，那里会是重点监控区域。”
刘子阳看着屏幕。
三个进攻方向，早在开普敦就定好了。
东侧:刘子阳带队，从冰隙强攻，吸引主力注意力。
西侧:俄罗斯极地特种部队，利用冰层裂缝渗透。
南侧:美国海军陆战队，从相对平缓的冰原正面推进。
三线齐发，让基金会无法集中防御。
“通讯测试。”刘子阳戴上耳机。
“西侧收到。”俄语口音的英语。
“南侧收到。”美国将军的声音。
“联合指挥中心收到。”明清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卫星图像显示，目标区域热源活动在持续增加。他们在准备什么。”
苏婉清切入频道。
“知道。”
刘子阳看向舱内。
二十名队员已经全副武装——白色的极地作战服、防寒面罩、夜视仪、特制的低温武器。每个人的呼吸在面罩上结霜，又融化。
书生正在最后一次检查通讯设备。
“队长，加密频道已经建立，但南极的电磁环境很复杂，可能会断联。”
“最短能维持多久？”
“如果基地有信号干扰……可能只有几分钟的窗口期。”
几分钟。
决定生死的几分钟。
刘子阳深吸一口气。
“各队，按计划行动。登陆后，每十五分钟汇报一次。如果失联……按备用方案执行。”
“明白。”
“收到。”
“祝好运。”
甲板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切割裸露的皮肤。
刘子阳第一个跳上气垫船，铁锤、猎犬、书生紧随其后。元灵儿留在船上负责火力支援和通讯中继——这是苏婉清和明清月强行要求的，她们不能再让元灵儿冲在最前面。
引擎轰鸣。
气垫船冲进黑暗。
风雪立刻吞没了他们。
视野里只有白色和黑色的混沌，夜视仪也看不清五米外的情况。全靠书生的导航系统，勉强维持方向。
“左转十度！”书生大喊，“避开冰脊！”
气垫船急转。
船体倾斜，几乎翻覆。
刘子阳抓住护栏，手指冻得失去知觉。
五分钟后，冰隙出现在前方。
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像大地张开的嘴。
“减速！准备登陆！”
气垫船冲上冰面，滑行了几十米才停下。
队员们跳下船，立刻散开警戒。
刘子阳蹲下，手按在冰面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但他能感觉到更深的东西——微弱的震动，从冰层深处传来。
（基地在运转。）
（而且……很近。）
“队长。”猎犬压低声音，“三点钟方向，有热源。”
夜视仪切换成热成像模式。
两百米外，几个红色的人形轮廓正在移动。不是正常的人类热信号，而是……零散、不连贯的。
“那是什么？”铁锤皱眉。
“不知道。”刘子阳握紧步枪，“保持距离，先观察。”
他们匍匐前进，在风雪掩护下靠近。
距离一百米时，看清了。
那不是人。
是机械。
人形骨架，覆盖着白色伪装壳，在雪地中几乎隐形。头部有摄像头和传感器，手臂装有类似武器的装置。
“自动化守卫。”书生轻声说，“基金会把北极基地的技术升级了。”
一共六个。
在冰隙边缘呈扇形巡逻，路线固定但毫无规律。
“怎么解决？”猎犬问。
“无声解决。”刘子阳说，“铁锤、猎犬，左翼两个。书生跟我，右翼两个。剩下两个……”
他看向远处的阴影。
“交给我。”
行动。
铁锤和猎犬像雪地里的幽灵，贴着冰面滑行。距离三十米时，两人同时掷出电磁脉冲手雷。
手雷在机械守卫脚下爆炸。
没有火光，只有轻微的嗡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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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守卫僵住，传感器闪烁几下，熄灭了。
同一时间，书生启动便携式干扰器。
右翼的两个守卫信号中断，在原地打转。
刘子阳冲向最后两个。
它们察觉了，转身，武器抬起。
但太慢了。
刘子阳已经冲到面前，军刀刺入第一个守卫的颈部连接处——那是控制线路的集中点。
机械臂垂落。
第二个守卫开枪。
子弹擦过刘子阳的肩甲，溅起冰屑。
他翻滚，起身，一脚踹在守卫的膝关节。
金属弯曲。
守卫倒地。
军刀刺进胸口传感器。
一切安静。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清除。”刘子阳喘息。
面罩里全是自己的呼吸白雾。
“队长，你的心率。”苏婉清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刚才瞬间飙升到160。控制情绪，控制消耗。”
“明白。”
刘子阳看向冰隙深处。
黑暗，但隐约有光。
微弱的人造光，从冰层下透出来。
“找到入口了。”
他对着通讯器说。
“东侧发现入口，准备进入。”
“西侧报告。”俄语口音响起，“我们已抵达预定位置，但……情况不对。”
“什么情况？”
“冰层裂缝被人工封堵了。”俄罗斯队长说，“用高强度合金板焊接。我们尝试切割，但厚度超过二十厘米，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小时。”
“南侧呢？”
美国将军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
“我们遭遇了……陷阱。冰层下埋了压力传感器，触发后引发局部冰崩。两人受伤，正在后撤重整。”
刘子阳的心沉下去。
三线进攻，两条受阻。
只剩下东侧。
而东侧……可能是陷阱。
“队长，还进吗？”铁锤问。
刘子阳看着冰隙下的微光。
耳机里，明清月的声音突然切入，急促:
“刘子阳！刚破译的通讯——基金会知道你们分三路！他们在西侧和南侧故意设障，就是要让你们全部集中到东侧！”
“东侧有什么？”
“不知道！但热成像显示，入口下方有大规模能量聚集！可能是武器系统，也可能是……”
她停顿。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他们在准备……传送或转移。”明清月说，“能量模式类似大型粒子加速器启动前的预热。”
刘子阳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草图。
永恒之门。
不是门。
是通道。
“必须进去。”他说，“必须在他们完成准备前阻止。”
“可那可能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也要踩。”刘子阳打断她，“如果让他们把什么东西传送走，或者启动什么……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看向队员们。
“愿意跟的，跟上。不愿意的，留在这里建立防线。”
没人动。
所有人向前一步。
刘子阳点头。
“检查装备。铁锤打头，猎犬断后，书生保持通讯。保持间隔，注意脚下。”
他们进入冰隙。
向下。
冰壁光滑如镜，反射着头灯的光。温度进一步下降，面罩开始结冰，需要不断擦拭才能看清。
下降了大概五十米。
前方出现人工开凿的隧道。
冰层被切割成规则的拱形，内壁覆盖着金属板。灯光从天花板镶嵌的led条带发出，冷白色的光。
隧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识别面板。
“需要权限。”书生检查面板。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触发警报——”
话音未落，门突然动了。
液压系统发出低鸣，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过渡舱。
空无一人。
只有墙壁上的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
“欢迎回家，刘子阳。”
英文。
然后切换成中文。
刘子阳握紧枪。
（他们知道我来了。）
（而且……知道我是谁。）
“小心陷阱。”铁锤低吼。
队伍缓慢进入过渡舱。
门在身后关闭。
气压平衡的声音。
然后内侧门打开。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同样是金属墙壁，led照明。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紧闭着。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热成像显示……没有人。”猎犬报告，“整条走廊都是空的。”
“不可能。”书生调出结构图，“根据规模，这里至少应该有几十人活动。”
他们沿着走廊前进。
脚步声在金属地面回荡，格外刺耳。
刘子阳看着两侧的门牌。
实验室a-01。
样本储藏室b-12。
数据处理中心c-03……
每个房间都空着，设备还在运转，但没有人。
像一座被遗弃的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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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通讯器里传来明清月的声音，带着困惑，“我们检测到基地的能量信号……在移动。”
“什么意思？”
“意思是，能量核心不在固定位置。”明清月快速说，“它在……向下移动。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向冰层更深处移动。”
刘子阳看向脚下。
（下面还有层？）
“结构图显示基地只有五层。”书生说。
“可能图纸是错的。”刘子阳说，“或者……他们扩建了。”
走廊尽头，是通往下一层的楼梯。
同样空无一人。
他们向下。
第二层。
第三层。
每层都一样——设备运转，灯光通明，但没有人。
直到第四层。
楼梯口，终于出现了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背对他们，站在走廊中间。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花白的头发，深深的法令纹，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基金会最高理事会的七长老之一。
“刘子阳先生。”他用流利的英语说，“我们等了你很久。”
刘子阳举枪。
“其他人呢？”
“转移了。”穆勒微笑，“三天前就开始了。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有我，和少数自愿留下完成最后工作的人。”
“转移去哪里？”
“另一个地方。”穆勒没有直接回答，“更安全，更适合‘方舟’启航的地方。”
他看向刘子阳身后。
“你的队友们，很勇敢。但你们来晚了。‘永恒之门’的启动程序，已经在三小时前完成。”
“启动什么？”
“启动进化。”穆勒说，“不是通过病毒筛选那种粗陋的方式。是真正的、可控的基因重组。我们将打开一扇门，通向……新的人类。”
刘子阳想起苏婉清分析的唤醒剂。
想起那些被绑架的基因携带者。
想起低温休眠舱。
“你们要把那些人怎么样？”
“不是‘怎么样’。”穆勒纠正，“是‘升华’。他们会成为新人类的种子，在新世界里重生。”
他抬手，按下墙上的按钮。
走廊两侧的墙壁突然变成透明。
里面是一个个玻璃舱。
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不同肤色，不同年龄，但都闭着眼睛，像是沉睡。
舱体连接着复杂的管线，液体在管道中流动。
“他们活着。”穆勒说，“但意识处于深度休眠。等‘永恒之门’完全开启，他们的基因会被重新编码，成为……更完美的形态。”
“你们没有权利——”
“权利？”穆勒打断，“人类文明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权利，是进化。我们只是在加速这个过程。”
他看向刘子阳。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带走设计图吗？”
刘子阳没说话。
“因为他害怕。”穆勒说，“害怕我们走得太快。但他不明白——不快，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大筛选。”穆勒平静地说，“不是我们制造的，是自然发生的。太阳活动周期、地磁减弱、宇宙射线增强……未来五十年，地球将经历一次生物圈级别的筛选。物种会灭绝，包括人类的大部分。”
他指向玻璃舱。
“这些人，是火种。而‘永恒之门’，是保存火种的唯一方法。”
刘子阳盯着他。
“所以你们觉得自己是救世主？”
“不。”穆勒摇头，“我们只是园丁。修剪枯枝，让健康的枝叶长得更好。”
他再次按按钮。
走廊尽头，一道新的门打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中央，是一个复杂的环形装置——无数金属管和线圈组成的结构，中间是一个发光的球体。
球体里，隐约能看到人影。
一个坐着的人影。
背对这边。
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
刘子阳的心脏骤停。
（那是……）
穆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父亲一直在等你。”
“他说，有些话，必须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