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球里的背影缓缓转了过来。
刘子阳看到了那张脸。
花白的头发比记忆中稀疏，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但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平静，深邃，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爸……”声音卡在喉咙里。
三十年。
四岁到三十四岁。
那个消失在实验室里的父亲，现在坐在南极冰层下五百米的发光球体里。
刘建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不是从球体里传出的，而是从整个空间的扬声器里响起，带着轻微的电子回音:
“子阳。”
只叫了一声名字。
刘子阳感觉眼眶发热，但他强行压下。穆勒，但余光死死盯着父亲。
“你……在这里做什么？”
“完成工作。”刘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三十年前没完成的工作。”
“什么工作？制造怪物？绑架无辜的人？”
刘建军沉默了几秒。
“不是制造怪物。”他说，“是保存。”
他抬起手——球体里的影像同步抬起手，指向周围的玻璃舱。
“这些人，都是基因谱系中的稀有携带者。在自然的筛选中，他们这种基因很难留存。但在人类文明的多样性里……他们值得被记住。”
“所以你就把他们冻起来？！”
“不是冻起来。”穆勒插话，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的耐心，“是编码。‘永恒之门’不是通道，是数据库。它记录这些人的完整基因信息、记忆、人格特征……等待未来有条件时，重新‘打印’出来。”
“打印？”刘子阳盯着父亲，“像打印文件一样打印人？”
“是重建。”刘建军说，“用新的载体，新的身体，但保留他们的一切。”
他看向刘子阳。
“就像你的抗体，能够重组细胞。原理是类似的，只是规模更大。”
刘子阳后退一步。
（抗体……）
（父亲知道抗体的事？）
“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知道。”刘建军点头，“从你第一次在缅北动手，卫星捕捉到异常能量信号，我就知道了。那是‘源细胞’激活的标志——我当年设计的最后一道保险。”
“保险？”
“如果‘永恒之门’计划失控，如果有人想滥用这些技术……”刘建军的声音变得严肃，“就需要一个‘锁’。”
他看着刘子阳。
“你就是那个锁。”
圆球的光突然增强。
刘子阳感到手臂一阵灼热——是皮下监测贴片的位置。苏婉清的声音在耳机里尖叫:
“刘子阳！你的抗体浓度在飙升！！发生了什么？！”
穆勒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的抗体浓度早就该衰减了——”
“因为我给了他钥匙。”刘建军平静地说，“从他出生时，就嵌在基因里的钥匙。只有‘锁’接近‘门’的时候，钥匙才会激活。”
刘子阳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下，隐约有金色的光在流动。
像血管，但更亮。
他能感觉到——力量在涌出。不是透支的那种燃烧感，而是……充盈。像干涸的河床突然被洪水灌满。
“爸，你到底——”
话没说完。
警报响了。
不是这个房间的警报，是整个基地的警报。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外疯狂旋转。
穆勒冲向控制台，查看屏幕。
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启动了……‘清道夫’。”
“谁启动了？”刘建军问。
“理事会其他人。”穆勒声音发抖，“他们根本没撤离……他们在下层！他们知道你在这里，知道‘锁’来了，所以启动了最终防御协议！”
屏幕切换。
显示下层区域的监控画面。
巨大的舱门正在打开。
里面走出……东西。
不是人。
也不是机械。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勉强看得出人形，但四肢比例怪异，关节反向弯曲。皮肤是灰白色的，覆盖着类似角质层的硬甲。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三个发光的红色传感器。
一个，两个，三个……
从舱门里鱼贯而出。
“基因改造士兵。”穆勒喃喃，“融合了多种生物的特征……北极熊的耐寒、深海鱼的抗压、昆虫的几丁质外骨骼……还有人类的智能。”
他看向刘建军。
“他们用你留下的基因编辑模板，制造了这些东西。说是‘基地守卫’，实际上是……”
“是灭绝武器。”刘建军接话，声音冰冷。
他看向刘子阳。
“子阳，你们必须离开。现在。”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刘建军说，“关闭‘永恒之门’，销毁数据。不能让他们拿到完整的基因库。”
“怎么关？”
“需要时间。”刘建军看向控制台，“核心程序在底层服务器，我必须在物理层面破坏。但‘清道夫’会阻止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刘子阳握紧枪。
“我帮你。”
“不行。”刘建军摇头，“你的抗体刚激活，还不稳定。而且这些东西……是专门为对付‘源细胞携带者’设计的。”
像是验证他的话。
监控画面里，一个“清道夫”突然转向摄像头。
三个红色传感器同时闪烁。
然后，它抬起头，对着摄像头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屏幕瞬间变成雪花。
“它们能干扰电子设备。”书生看着自己平板上跳动的数据，“队长，我们的通讯……开始受干扰了。”
耳机里，明清月的声音断断续续:
“刘……阳……检测到……生物电磁脉冲……通讯可能……中断……”
“穆勒。”刘建军说，“下层通道的密码。”
穆勒犹豫。
“我如果给了，理事会不会放过我——”
“他们已经不放过你了。”刘建军平静地说，“启动‘清道夫’，意味着他们认为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牺牲。包括你。”
穆勒脸色惨白。
他冲到控制台前，输入一串密码。
走廊尽头，地板滑开，露出向下的螺旋阶梯。
“下面还有两层。”穆勒快速说，“第六层是服务器中心，第七层是……‘清道夫’的培育舱。但下面现在全是那些东西。”
刘子阳看向队员们。
铁锤咧嘴一笑。
“队长，来都来了。”
猎犬检查弹药。
“子弹够用。”
书生调试着便携式干扰器。
“我能撑三分钟通讯窗口。三分钟后，我们就真失联了。”
刘子阳点头。
他最后看向父亲。
球体里的刘建军也看着他。
三十年没见的父子，隔着发光的外壳对视。
“爸。”刘子阳说，“等我上来，你要解释清楚。所有事情。”
刘建军沉默，然后点头。
“好。”
“还有……”刘子阳停顿，“妈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他等了三十年。
刘建军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有泪光。
“是我的错。”他说，“她发现了我在做什么……想阻止我。但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谁杀了她？”
“理事会。”刘建军声音嘶哑，“为了让我……专心工作。”
刘子阳感觉心脏被攥紧。
但他现在没时间悲伤。
“等我上来。”
他转身，冲向螺旋阶梯。
队员们跟上。
向下。
温度在下降。
冰层深处的寒冷，透过金属墙壁渗进来。呼出的气瞬间结霜。
阶梯尽头，是第六层的入口。
门开着。
里面一片狼藉。
服务器机柜被推倒，线缆扯断，屏幕上跳动着错误代码。
而地板上，躺着三具尸体。
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胸口被撕裂，血已经凝固。
“刚死不久。”铁锤蹲下检查，“伤口……不是枪伤。是撕扯伤。”
猎犬指向墙壁。
金属墙面上，有四道深深的爪痕。
“那些东西……已经上来了。”
话音未落。
头顶传来巨响。
是上层——他们刚刚离开的那层。
爆炸声。
枪声。
还有……非人的嘶吼。
“队长！”书生看向通讯器，“上层信号……全部中断！”
刘子阳冲向阶梯想回去，但猎犬拉住他。
“队长，回去的路被堵了！听——”
沉重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不止一个。
“清道夫”下来了。
“找掩体！”刘子阳吼道。
队员们散开，躲到倾倒的服务器机柜后面。
第一个“清道夫”出现在楼梯口。
三米高，灰白色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三个红色传感器转动，锁定他们的位置。
它张开嘴。
还是没有声音。
但刘子阳感到一阵眩晕——生物电磁脉冲直接作用于大脑。
“开火！”
枪声炸响。
子弹打在“清道夫”身上，溅起火花，但没穿透。角质层硬甲像装甲板一样。
它冲过来。
速度太快。
铁锤躲闪不及，被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铁锤！”
猎犬扔出手雷。
爆炸的火光照亮整个空间。
“清道夫”被炸退两步，胸口硬甲出现裂纹，但没有倒下。
第二个、第三个从楼梯口出现。
“妈的。”书生咬牙，“这怎么打？”
刘子阳盯着那些裂纹。
金色血液在血管里奔腾。
（抗体……）
（源细胞……）
（我是锁。）
他冲了出去。
不是冲向“清道夫”，而是冲向墙边的消防柜。
一拳打碎玻璃，取出里面的消防斧。
“队长！冷兵器没用——”
刘子阳已经冲到了第一个“清道夫”面前。
斧头挥下。
不是砍向硬甲，而是砍向裂纹。
斧刃嵌入裂纹。
他双手握住斧柄，用力一撬。
“咔嚓！”
硬甲碎片崩飞。
露出下面灰红色的肌肉组织。
“清道夫”发出第一次声音——像金属摩擦的尖啸。
它挥臂反击。
刘子阳侧身躲过，斧头再次挥出。
这次，砍向颈部的连接处。
像对付自动化守卫那样。
斧头卡住了。
但有效——“清道夫”的动作明显僵硬。
猎犬冲上来，把步枪塞进硬甲缝隙，扣动扳机。
一连串闷响。
“清道夫”颤抖，然后倒下。
但另外两个已经逼近。
“队长！左边！”
刘子阳转身，斧头横挥。
挡下一击。
但冲击力让他后退三步，虎口裂开流血。
血是金色的。
滴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融化出小坑。
那两个“清道夫”突然停下。
传感器转向地上的金色血液。
然后，它们做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
跪下。
伸出类似手的肢体，去触碰那些血。
碰到血的瞬间，它们的硬甲开始……融化。
像冰遇到火。
“它们在吸收……”书生震惊，“它们在吸收你的血！”
刘子阳看着自己的手。
金色的血在流淌。
（我的血……对它们是毒药？）
（还是……食物？）
没时间思考。
他冲向最近的那个“清道夫”，把流血的手按在它胸口。
硬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清道夫”发出痛苦的尖啸，疯狂挣扎，但刘子阳死死按住。
五秒。
十秒。
它不动了。
硬甲完全融化，露出里面……人类的骨架。
改造过，但确实是人类的骨架。
第三个“清道夫”转身想逃。
猎犬开枪打中它的腿。
它摔倒。
刘子阳冲过去，同样按上去。
融化。
死亡。
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铁锤挣扎着站起来，胸口作战服破裂，但防弹插板挡住了致命伤。
“队长……你的手……”
刘子阳看向手心。
伤口正在愈合。
金色的光在皮肤下流动，像有生命。
“抗体在自动修复。”苏婉清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恢复清晰，“而且……浓度达到100了。刘子阳，你现在是整个基地的能量干扰源。所有依赖生物电的装置都会被你影响。”
“包括那些‘清道夫’？”
“包括。”苏婉清快速说，“但它们只是开始。根据穆勒提供的资料，下层还有更……完整的东西。”
更完整的东西。
刘子阳看向通往第七层的通道。
门紧闭着。
但门缝下，有光在闪烁。
绿色的光。
“书生，能开门吗？”
“我试试。”
书生冲到门边的控制面板，开始破解。
铁锤和猎犬警戒四周。
刘子阳按住耳机。
“明清月，上层情况？”
“通讯刚恢复。”明清月的声音急促，“你们父亲……他还在控制室，但‘永恒之门’的能量读数在异常波动。穆勒说，理事会的人在远程夺取控制权。”
“能阻止吗？”
“你父亲在尝试，但需要时间。”明清月停顿，“而且……西侧和南侧的特遣队也遭遇了‘清道夫’。伤亡……很重。”
刘子阳闭上眼睛。
（三线进攻……）
（全被困住了。）
“门开了！”书生喊。
第七层的门滑开。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不是实验室。
也不是培育舱。
是一个……花园。
巨大的、冰层下的温室。
发光的植物在人工光照下生长，小溪流淌，甚至有小型的树木。
而花园中央，有十几个人。
坐在长椅上，躺在草地上，站在溪边。
他们穿着简单的白色衣服，看起来……很平静。
听到开门声，他们转过头来。
眼睛是正常的。
表情是正常的。
但刘子阳能感觉到——
他们不是正常人。
他们的生物电信号……异常稳定。
稳定到不像活人。
一个男人站起来，走向他们。
五十多岁，亚洲面孔，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欢迎。”他说，“我们等了很久。”
“你们是谁？”刘子阳问。
“我们是‘进化完成体’。”男人说，“或者说……人类应该成为的样子。”
他伸出手。
手掌上，皮肤突然变得透明。
可以看到里面的骨骼、血管、肌肉。
然后，骨骼变化——密度增加，结构重组。
“我们可以控制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男人说，“寿命是普通人的三倍，免疫力是十倍，学习能力……”
他手指在空中划过。
留下一道残影。
“反应速度，也是十倍。”
他看向刘子阳。
“但你不一样。你是‘锁’，是原始模板。你的血……能让我们更进一步。”
他的眼睛变成金色。
和刘子阳血的颜色一样。
“所以。”男人微笑，“请把你的血……给我们。”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眼睛都变成金色。
向刘子阳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