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里，刘子阳那句话落下后，有好几秒钟没人吭声。
“能上天的队伍？”铁锤先憋不住，嗓门有点粗，“队长，你是说……宇航员那种？咱们这儿除了书生可能懂点理论，谁受过那训练啊？失重环境里走路都打飘，别说打仗了。”
“不是常规宇航员。”刘子阳缓了口气，胸口那阵闷痛稍微过去点，“是能在太空环境下……执行特殊任务的小队。‘真理之眼’那个平台有隐形和高速机动能力，常规飞船追不上，导弹打不着。需要人上去，靠近它，找到办法。”
“怎么上去？”猎犬眉头拧成了疙瘩，“现在各国太空梭，哪个不是排期排到几年后？紧急发射？先不说能不能批，光是准备时间……”
“所以需要她们。”刘子阳打断他，目光投向苏婉清手里的通讯平板。那上面，因为刚才的全球通讯攻击，信号还在断断续续地尝试重连。“宋雨霏的商业卫星网络，明清月的国际情报网，元灵儿的极端环境适应能力，还有晓柔的……感知力。我们缺的运输工具、情报支持、训练方案，甚至可能需要的‘非标准’技术，得靠她们去拼凑。”
他这话说得明白，但也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这是要把五个女人，再次推到风口浪尖上，去解决一个听起来几乎无解的问题。
元灵儿咬着嘴唇，没看刘子阳，而是盯着舷窗外漆黑太空里偶尔闪过的、可能是卫星碎片的光点。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不就是上个天吗？当年在龙刃，高空跳伞、深海潜行，哪样不是玩命？失重环境再难，还能难过在撒哈拉地下跟‘清道夫’肉搏？”
她转头看向苏婉清：“苏博士，我记得你以前参与过那个‘太空医学与极端环境生理’的联合研究项目？资料还有吗？”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备份。里面包括短期失重适应训练方案、舱外活动模拟数据，还有一些……非公开的太空应急医疗预案。”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起来，“如果进行高强度压缩训练，理论上，可以在两周内让具备顶尖身体素质的人，比如元灵儿，掌握基础舱外活动技能和失重环境作战要领。但……”
“但什么？”
“但缺乏实际的失重环境体验，风险极高。而且，我们需要的可能不止是战斗人员。”苏婉清看向刘子阳，“那个平台的技术很可能是基金会‘摇篮’基地技术的升级版，甚至混合了‘真理之眼’更古老的东西。需要有人能快速分析其结构，找到弱点，或者……从内部干扰或关闭它。”
“我去。”书生突然举手，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神很坚定，“我虽然打架不行，但破解系统、分析结构我在行。给我数据和模拟环境，我能试试。”
“你不行。”刘子阳直接否决，“你的身体素质撑不住加速过载和失重。我们需要的人，既要懂技术，又要有过人的体魄和意志力。”他的目光在舱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猎犬身上。
猎犬被他看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苦笑：“队长，你是说我？我年纪可比书生还大点……”
“但你当年是全军侦察兵比武的体能冠军，潜水、攀岩、跳伞全是顶尖，心理素质极稳。”刘子阳语气不容置疑，“更重要的是，你学过战场工程学和基础电子对抗。猎犬，我需要一个能靠得住、在那种鬼地方也能保持清醒、找到路的人。”
猎犬沉默了几秒，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挺直腰板：“明白了。我去。”
“我也去。”铁锤瓮声瓮气地说，“打架的事，不能少了俺。”
“这次不是靠蛮力。”刘子阳摇头，“铁锤，你有更重要的任务。留在‘希望号’，保护苏博士，还有李明哲他们。这里不能乱。”
铁锤张了张嘴，想争辩，但看到刘子阳的眼神，又憋了回去，重重地“嗯”了一声。
这时，通讯平板上的画面终于稳定下来，分割成五个小窗。信号显然经过特殊加密中继，勉强接通了。
唐晓柔在摩洛哥安全屋，背景里能看到莎拉和阿列克谢正在紧急检查通讯设备。她脸上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努力维持的镇定。“子阳哥，你怎么样？我刚才听说……”
“我没事，晓柔。”刘子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长话短说。我们现在需要你帮忙。”
“我能做什么？”唐晓柔立刻问，没有半点犹豫。
“你的‘生命之钥’能力，对能量场有特殊感知。”刘子阳快速说，“那个太空平台在l1点，距离极远。但如果我们能发射一个特殊的探测器，上面搭载能与你生命磁场产生共鸣的装置，或许……能帮你隐约感知到那个平台的能量流动规律，或者内部结构的大致轮廓。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感应，都可能是指引。”
唐晓柔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能力还能这样用。但她随即用力点头：“好！需要我怎么做？我配合！”
第二个窗口，宋雨霏在上海的办公室，窗外陆家嘴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她面前的多个屏幕上都跳动着红色的警报信息和股市波动曲线。她语速极快，带着商业决策者特有的果断：“我的商业卫星网络有十七颗低轨卫星，其中三颗有高精度成像和信号监听模块，轨道可以调整。已经通知技术团队，准备变轨机动，加强对l1点区域的监视。另外，宋氏集团控股的‘深蓝航天’公司，在哈萨克斯坦有一个半成品的小型可重复使用空天飞机原型机，‘雨燕号’。理论上具备快速发射和一定轨道机动能力，但从未进行过载人测试，更别说作战。”
“能多快准备好？”刘子阳问。
“设备和技术人员就位需要四十八小时。但空天飞机的最终适航许可和发射窗口……需要和俄方以及国际机构协调，这是最大的瓶颈。”宋雨霏眉头紧锁，“我会亲自飞过去斡旋，但不敢保证时间。”
第三个窗口，元灵儿已经离开了医疗舱，出现在“希望号”的一间临时改装的训练室里，背景是简单的器械。她对着镜头说：“苏博士已经把训练方案发给我了。压缩训练两周，我能上。但猎犬那边，需要更针对性的技术训练和设备适应。”
猎犬出现在她旁边的小分屏里，点点头：“明白。我和书生会尽快把能搞到的平台结构资料和可能的系统弱点整理出来。”
第四个窗口，苏婉清在“希望号”的实验室，她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资料和正在运行模拟程序的电脑。“我正在尝试反向推导基金会北极‘摇篮’基地和南极基地的能量系统架构，寻找可能共通的技术路径。如果能找到，或许能设计出针对性的能量干扰器或病毒程序。另外，刘子阳，你的血液样本分析有了新发现。”
“什么发现？”
“在极限透支后恢复的过程中，你的抗体细胞显示出一种……奇特的适应性记忆。它们似乎记录了对抗‘清道夫’和‘进化完成体’时的能量特征。”苏婉清调出复杂的波形图，“如果这种‘记忆’能够被提取、复现，或许能开发出一种专门针对‘真理之眼’可能使用的生物或能量防御系统的‘钥匙’工具。但这需要时间，大量实验，而且……需要你再次提供活跃期的血样。”
再次提供血样。刘子阳现在的身体状况，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需要多少？”他问得很平静。
“至少200，需要在你有意识激发抗体活性时采集。”苏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很危险，你的心脏……”
“采。”刘子阳没有犹豫，“训练和准备需要时间，你这个研究可能赶得上。”
第五个窗口，明清月在联合指挥中心，她面前的屏幕最多，信息流最复杂。“情报协调已经在进行。各国虽然通讯受损，但通过备份线路和外交渠道，初步同意共享有限度的、关于l1点区域的历史监测数据和所有可疑太空物体记录。我正在尝试拼图，找出那个平台可能的行动规律和隐藏模式。另外，‘真理之眼’那个符号——倒置金字塔与眼睛——在全球古老文献和近代秘密结社记录中都有零星出现，我正在组织专家进行深度破解，希望能找到他们的核心理念或潜在弱点。”
她顿了顿，看向刘子阳，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锐利：“刘子阳，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或训练，而是‘理由’。我们以什么名义，派遣一支武装小队进入太空，去攻击一个尚未对地球造成直接致命打击（目前只是破坏基础设施）、且具有高度隐形能力的平台？这在国际法和外层空间条约层面，是巨大的灰色地带，甚至可能被视为挑衅或侵略，引发不可控的政治和军事连锁反应。”
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太空不是法外之地，尤其是涉及多个大国敏感神经的军事行动。
刘子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那就不要用‘攻击’的名义。”
“用什么？”
“用‘调查’和‘防护’。”刘子阳思路逐渐清晰，“那个平台攻击了全球通讯基础设施，对全人类的共同利益构成了威胁。我们可以提请联合国授权，成立一个‘国际太空安全调查与防护特遣队’，任务是前往l1点区域，调查该不明威胁平台，在必要时采取防护性措施，阻止其继续对地球空间资产和人类安全构成危害。重点是‘调查’和‘防护’，而非‘摧毁’。”
明清月眼睛一亮：“这个角度可行！将行动定性为维护外层空间安全和人类共同利益，而非针对某一特定国家或组织的军事行动。我立刻着手准备法律和技术层面的申请文件，争取安理会特别授权。”
“时间紧迫，月月。”刘子阳提醒。
“我知道。”明清月深吸一口气，“七十二小时。给我七十二小时，我尽量推动。”
五个窗口，五个女人，五个方向。
唐晓柔的感知指引，宋雨霏的资源与运输，元灵儿和猎犬的突击力量，苏婉清的技术破解与武器研发，明清月的国际协调与法律铺路。
框架有了，但每一步都布满荆棘。
通讯暂时结束，分头行动。
医疗舱里又安静下来。刘子阳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涌上来，眼前有些发黑。元灵儿不知何时又回来了，默默给他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
“你都安排好了，”她轻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把最难的、最要命的活儿，都派给了最在乎你的人。”
刘子阳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想解释，却觉得所有语言都苍白。
“灵儿，我……”
“你不用说什么。”元灵儿打断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澈，“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选。我们这群人，早就绑在一起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也得挑个值得的死法。”
她握住他的手，力气很大。
“但你答应我，这次，别想着一个人把命拼光。你要活着，活到我们把这破事儿彻底了结，活到我们能真的……回家。”
刘子阳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这一次，他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手指，似乎被她掌心那点微弱的暖意，慢慢焐热了一点。
希望，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点点，从最不可能的地方，生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