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凌晨三点。
宋氏集团总部顶楼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宋雨霏面前并排摆着四块大屏幕，左边两块跳动着全球主要金融市场的夜盘数据，右边两块是加密的卫星通讯界面和不断滚动的内部情报简报。
她没化妆，脸色在冷白的屏幕光映衬下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刀子。手边一杯冷掉的咖啡，已经续了不知道第几次。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宋总，”助理的声音很急，“刚收到‘深蓝航天’哈萨克斯坦项目部的紧急报告。拜科努尔发射场那边……出问题了。”
宋雨霏心头一紧，手指在键盘上停住：“说清楚。”
“不是技术问题。”助理语速很快，“是俄方合作机构‘星航联合体’，半小时前突然单方面通知，原定明天进行的‘雨燕号’空天飞机技术移交和联合测试，无限期推迟。理由是‘技术安全审查需要额外时间’。”
“无限期推迟？”宋雨霏声音冷了八度，“合同呢？违约金呢？”
“对方……愿意按合同支付最高额度的违约金。”助理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不安，“这不是钱的问题，宋总。他们宁愿赔一大笔钱，也要拖住我们。而且据我们在当地的观察员报告，‘星航联合体’总部今晚有不明身份的高级访客，安保级别提到最高。”
不明身份的高级访客……在这个节骨眼上。
宋雨霏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这不是巧合。
“基金会的影子。”她低声说，不是疑问，是断定。对方反应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对一次商业发射推迟的正常应对，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动用这条线，提前掐断。
“宋总，现在怎么办？‘雨燕号’是我们目前能最快上天的唯一希望，如果拜科努尔的路子被堵死，其他发射场……时间上来不及。”
“我知道了。”宋雨霏挂断电话，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快速思考。
硬碰硬？动用宋氏的政治影响力施压？但对手是基金会，或者说“真理之眼”，他们在暗处经营了几十年，渗透到各个层面的触角恐怕比想象中更深。常规的商业或外交手段，在这种时候效率太低，变数太大。
必须找到别的突破口，一个能让对方疼，疼到不得不松手的要害。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左侧的金融数据屏幕上。深夜的市场波动相对平缓，但有几个板块的异常资金流动，引起了她的注意——稀有金属期货，尤其是稀土相关。
过去七十二小时，几种关键稀土元素的国际现货价格和期货合约，出现了同步的、小幅但持续的非正常拉升。成交量放大，但买卖席位异常分散，像是很多个小账户在有组织地同步操作。
如果是正常的市场行为或投机炒作，模式不会这么“干净”又“统一”。
她调出宋氏集团旗下投资分析部门的内部监控模型，输入更高权限的指令。模型开始回溯这些异常账户的资金源头、关联网络、交易习惯……
结果让她瞳孔微缩。
超过六十个分布在离岸金融中心的空壳公司，数层复杂的交叉持股和代理交易，最终的资金流向，指向了几个在公开市场上极其低调、但背景深厚的欧洲家族办公室和私人信托。而这些机构的历史投资记录显示，它们与多家在“南极事件”后被曝光、与基金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科研”和“矿业”公司，存在长期隐秘的合作关系。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宋雨霏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基金会（或者说其残余的商业网络）在搅动全球稀土市场。为什么是稀土？因为那是现代高科技产业、尤其是航空航天、精密制造、包括某些特殊能源技术的命脉。控制或大幅扰动稀土供应和价格，不仅能牟取暴利，更能间接影响甚至掐住许多关键产业的脖子，包括……航天发射。
“星航联合体”的突然变卦，恐怕不只是人情或胁迫，很可能也有实实在在的“利益”考量——如果他们某些关键原料的供应或价格，正被这只幕后黑手影响或威胁的话。
你想断我的路？
宋雨霏坐直身体，眼中的疲惫被一种锐利的战意取代。那好，我就掀了你的棋盘。
她首先拨通了内线：“通知集团战略投资部、法务部、舆情与公共事务部所有核心成员，四十分钟后，顶层一号会议室，紧急视频会议。级别：最高。”
接着，她点开一个标注着“守护者网络-李维”的加密通讯窗口，快速输入信息：「李叔，我需要帮助。目标是打掉基金会隐藏在稀有金属市场的影子网络和资金链。需要可靠的、有足够分量的国际矿业和贸易盟友名单，以及他们可能被胁迫或利诱的关键点。」
几分钟后，回复传来，是一份简短的名单和几个关键词：「名单已筛选。关键点：供应链安全、长期合约稳定性、环保与社会责任压力。可联系，提我。小心反噬。」
有了方向，宋雨霏开始行动。
四十分钟后的视频会议上，她言简意赅，没有透露“真理之眼”或太空威胁的核心机密，只将事件定性为“不明国际恶意资本，试图通过操纵关键战略资源市场，威胁我集团核心项目及国家相关产业安全”。
“我们的反击目标有三个。”宋雨霏的声音通过摄像头传到全球各地深夜还在线的核心高管耳中，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稳定并尽可能降低受影响稀土品种的价格波动，切断恶意炒作的盈利空间。第二，寻找替代供应渠道，或激活备用储备，确保集团自身及相关合作方供应链短期无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挖出背后操纵的黑手，曝光它，用市场规则和国际法律打击它，让它疼。”
她开始分派任务，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
“战略投资部，动用所有可用资金和金融工具，在期货市场建立反方向头寸，对冲并压制异常价格波动。注意节奏，不要变成单纯的多空对决，我们的目的是扰乱和抬高对方的操纵成本。”
“法务部，联合国际顶尖的商业调查和诉讼团队，针对那些离岸空壳公司启动调查程序，申请冻结令。同时，准备材料，向相关国际金融监管机构提起正式申诉，指控市场操纵和内幕交易。”
“公共关系部，准备两份口径不同的材料。一份给主流财经媒体，引导舆论关注‘国际炒家恶意扰乱战略资源市场’的危害；另一份更专业的分析报告，定向发送给全球主要工业国相关政府部门和行业协会，提醒他们注意供应链风险。”
“集团旗下所有涉及稀土应用的下游制造企业，立刻启动供应链压力测试，排查薄弱环节。同时，以集团名义，向我们在澳大利亚、北美、非洲的长期矿业合作伙伴发出紧急协商邀请，探讨扩大采购或建立应急供应机制的可能性。”
会议只开了二十分钟，效率极高。散会后，宋雨霏独自留在办公室，开始亲自拨打那份名单上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澳大利亚一位矿业大亨，对方是宋氏多年的铁矿石贸易伙伴，同时也是全球主要的稀土生产商之一。
“彼得，我是宋雨霏。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是的，我知道你们和欧洲一些买家有长期合约。但我收到确切情报，目前市场上部分稀土品种的异常波动，背后是恶意操纵，目的是破坏供应链稳定，最终损害的是所有生产商和诚实消费者的利益……对，我可以分享部分非敏感的分析数据……不，我不是要求你立刻毁约，而是希望你暂时观望，谨慎对待新的、来源可疑的采购询价，并考虑在合适的时候，公开表达对市场健康稳定的支持……当然，宋氏在下一季度的铁矿石采购意向和价格上，可以体现诚意。”
软硬兼施，既有风险提示，又有利益交换。
第二个电话，打给北美某能源与材料集团的掌门人，一位以强硬和保守着称的行业巨头。
“威廉姆斯先生，我是宋雨霏……直接说吧，我们面临着共同的、隐形的敌人。他们今天可以操纵稀土，明天就可能瞄准钴、锂，或者任何他们觉得能卡住别人脖子的东西。自由市场的前提是公平，而恶意操纵是对公平的践踏……宋氏愿意牵头，联合几家有共识的企业，建立一个小范围的、关键战略原材料供应安全信息共享与应急联动机制……是的，包括非常时期的优先供应互保。细节我们可以让团队尽快对接。”
构建利益同盟，将单打独斗升级为阵营对抗。
第三个，第四个……
窗外，上海的夜空从最深沉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蟹壳青。宋雨霏的声音从最初的清亮，变得有些沙哑，但逻辑始终清晰，态度始终坚定。她不是在乞求，而是在谈判，在构建一个基于共同利益和对抗共同威胁的临时联盟。
与此同时，宋氏集团庞大的商业机器在她的指令下高效运转起来。巨额资金开始流入相关期货市场，虽然不足以完全逆转走势，但成功制造了巨大的阻力和不确定性，让那些隐蔽账户的操作成本急剧上升，盈利预期变得模糊。
法律诉讼和监管申诉的材料被火速准备好，通过特殊渠道递交。虽然这类程序通常漫长，但启动本身就会产生震慑，迫使对手需要分散精力应对，并且会增加他们资金被冻结或调查的风险。
定向的舆情报告开始发挥作用。一些敏感的行业内部通讯和智库简报里，出现了对“异常市场行为”的关切和警告。
天亮时分，初步效果开始显现。
首先是期货市场上，那些异常拉升的曲线出现了明显的滞涨和剧烈震荡，多空博弈激烈，成交量异常放大但价格停滞不前，显示操纵者遇到了强劲的抵抗。
接着，宋雨霏接到了“星航联合体”一位中级管理人员的秘密通讯（宋氏在当地并非没有其他关系）。对方隐晦地表示，总部承受的“某些外部压力”今早似乎“有所松动”，技术审查“或许不需要那么长时间”，但最终决定还需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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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松动了。
但宋雨霏并没有松懈。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逼得太紧，对方可能狗急跳墙。她现在需要的，是让对手觉得继续僵持下去，代价会越来越高，而妥协或暂时退让，是更划算的选择。
她拨通了最后一个电话，打给集团在欧洲的一位资深商业情报顾问。
“玛蒂尔德，我需要你帮我放出一个消息，范围控制在最高级别的圈层内。”宋雨霏对着话筒说，声音压得很低，“消息内容是：宋氏集团联合多家全球产业龙头，已启动对近期稀有金属市场异常波动的联合调查，并掌握了初步证据，指向某个具有复杂背景的国际资本网络。相关证据和指控，将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视情况决定是否提交给更高级别的国际经贸组织，甚至……某些国家的国家安全机构。”
这是一步险棋，是明确的威胁。她在赌，赌对方虽然疯狂，但还没到完全不顾一切、愿意把自己彻底暴露在各国国家安全机器面前的地步。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通过隐秘的渠道迅速扩散。
两小时后，宋雨霏收到了明清月从联合指挥中心转来的一条简短加密信息：「监测到部分基金会关联账户停止稀土相关操作，开始平仓。另，哈萨克斯坦方面传来非正式口信，‘星航联合体’态度转变，愿意重新讨论‘雨燕号’测试时间表，但希望尽快。」
赢了。
至少这一局，暂时赢了。
宋雨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到太阳穴一阵阵胀痛，喉咙干得冒烟。她端起那杯冷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
她看向东方，晨曦已经染红了陆家嘴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战斗远未结束。
她拿起内部电话：“给我安排最快飞往哈萨克斯坦的航班。另外，通知拜科努尔项目部，我到了之后，要立刻看到‘雨燕号’的最终状态评估和最短发射准备时间表。”
商业反击只是手段，抢回通往太空的船，才是目的。
而她知道，在前往发射场的路上，甚至就在发射场，那些阴影里的敌人，一定还会设下新的陷阱。
她得亲自去，把路，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