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在宋雨霏耳边响着,那是她私人商务机爬升时的噪声。舷窗外,上海的晨光还没完全铺开,城市像一片沉在灰蓝雾气里的钢铁森林,正在她脚下迅速变小。
她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闭眼休息十分钟。从昨天凌晨到现在,她几乎没合眼。商业反击那一仗打得漂亮,但也耗神。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睁开眼,是明清月发来的加密简报。
「‘雨燕号’技术状态最终评估已完成。结论:具备短期轨道飞行能力,生命维持系统可支持最多四人、七十二小时。主要风险:热防护系统未经长时再入考验;机动推进剂储备不足,轨道调整余量小。」
「俄方合作态度转为‘有条件积极’。条件:飞行任务目标需‘模糊化’,不得明确提及攻击性行动;发射及在轨活动需有俄方观察员远程监控;如发生‘不可控事件’,责任归属需事先厘清。」
宋雨霏快速扫过,回复:「条件可谈。我六小时后抵达拜科努尔,当面敲定细节。刘子阳那边情况?」
几秒后,回复来了,是刘子阳本人的声音,很虚弱,但清晰:「我这边……在准备。,苏婉清说勉强够用一次短时激发。元灵儿和猎犬的训练……进度超预期。你们那边,尽快把路打通。」
“一次短时激发……”宋雨霏低声重复,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在赌命,赌他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还能再压榨出最后一点奇迹。
她关掉通讯,看向坐在对面的一位中年人。这是宋氏集团安全事务的负责人,姓赵,跟了她父亲很多年,此刻眉头紧锁,正在检查一份纸质文件。
“赵叔,航线最终确认了吗?”
“确认了,宋总。”赵叔把文件递过来,“按您的指示,明面上我们申请的是上海-阿拉木图-拜科努尔的常规商务航线。但刚刚和哈萨克斯坦那边沟通后,我们会在进入哈领空后,临时申请改变目的地,直飞拜科努尔以南三百公里的一处备用军用机场。理由是‘飞机液压系统示警,需要备降检查’。”
“掩护能到位吗?”
“已经安排了。”赵叔点头,“阿拉木图机场会有一架同型号的私人飞机,涂装和我们这架几乎一样,在我们改变航线后半小时起飞,按原计划飞往拜科努尔民用机场。希望能吸引一些不必要的注意力。”
暗度陈仓。宋雨霏知道基金会,或者说“真理之眼”的触角可能伸得很长,她必须假设自己的行踪已经被对方盯上。直接飞往目标,太显眼了。
飞机进入平流层,平稳飞行。宋雨霏终于有片刻空闲,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希望号”。刘子阳现在怎么样?元灵儿那个训练狂,肯定在拼命……还有苏婉清,她那个“钥匙”工具的研究,真的来得及吗?
她甩甩头,把这些杂念压下。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她调出“雨燕号”的设计图和相关技术资料,开始恶补。虽然她是决策者,不是工程师,但基本的原理和关键参数必须吃透,否则到了谈判桌上,会被那些老狐狸牵着鼻子走。
时间在枯燥的数据和图表中流过。飞机开始下降,准备进入哈萨克斯坦领空。
就在此时,驾驶舱门开了,机长快步走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宋总,赵先生,收到阿拉木图空管的消息,有些……异常。”
“什么异常?”
“他们告知,原定给我们提供航路引导和高度层分配的‘备用空管频率’,出现持续不明的强干扰,通讯时断时续,无法保证安全。”机长语速很快,“对方建议我们使用‘公共应急频率’,或者……延迟入境,等待干扰排查。”
公共应急频率?那意味着通话内容几乎是公开的。延迟?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宋雨霏和赵叔对视一眼。
“干扰源能定位吗?”赵叔问。
“阿拉木图方面说,信号特征很杂,像是多个地面移动干扰器在特定区域协同工作,位置大致在……我们原计划航线下方的一片戈壁区域。”
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想逼他们公开通讯暴露意图,或者拖延时间。
“按备用方案执行。”宋雨霏果断下令,“申请使用军方加密联络频道,直接与拜科努尔方面沟通,请求他们提供航路指引和护航。理由就是……我们怀疑遭遇不明电磁干扰,飞行安全受到威胁,需要紧急协助。”
用军方的频道和护航,虽然会欠下更大的人情,也可能引起更多关注,但安全性更高,而且能反过来给对方施加压力——看,我们和军方直接联系了,你们再搞小动作,性质就变了。
机长领命返回驾驶舱。几分钟后,通讯切换,一个沉稳的、带着俄语口音的男声在舱内响起,确认了新的航路指引和一组加密的应答机代码。同时,雷达屏幕上出现两个友方标识,是两架从附近空军基地起飞的苏-30战机,将在前方为他们护航一段。
干扰果然减弱了。对方似乎暂时收敛了。
飞机顺利进入哈萨克斯坦领空,开始向南部备用机场飞去。下方是无边无际的、黄褐色的中亚草原,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荒凉寂寥。
就在宋雨霏稍微松了口气时,飞机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怎么回事?”赵叔立刻抓住扶手。
“遇到晴空湍流!系好安全带!”机长的声音从广播传来,但紧接着,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不对!不是湍流!机身右下方有……有高速物体接近!雷达告警!”
刺耳的雷达锁定警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客舱!
“是导弹?!”赵叔脸色大变。
“不……太小了!像……像是大型无人机!”机长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正在规避!”
飞机猛地向左倾斜,做出大过载机动。宋雨霏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座椅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舷窗外,一个黑色、流线型、毫无标识的飞行器影子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
护航的战机飞行员的声音急促传来:“不明无人机!已开火警告!对方未回应,正在爬升脱离!无法有效追踪,速度太快!”
不是导弹,是自杀式无人机撞击?还是想逼迫他们迫降在错误地点?
“能甩掉吗?”宋雨霏强忍着眩晕问。
“它在和我们保持距离,似乎在……监视?”机长盯着雷达屏,“速度降下来了,但始终在我们侧后方五公里处。我们的战机不敢靠太近,怕引发误判。”
被盯上了,像秃鹫一样吊着。
“距离备用机场还有多远?”
“十五分钟航程!”
“联系机场,报告我们被不明无人机尾随,请求地面防空准备,并做好紧急降落预案。”
通讯频道里传来备用机场指挥官冷静的回应:“收到。防空雷达已开机,跑道已清空。请保持航向。”
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那架黑色无人机像个幽灵,不远不近地跟着。两架苏-30战机在更外围盘旋,气氛紧张。对方没有进一步攻击举动,但这种被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一口的毒蛇盯着的感觉,更让人神经紧绷。
终于,备用机场的跑道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架无人机似乎也察觉到了,它突然加速,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向西北方向急速遁去,很快消失在雷达屏幕上。
飞机轮子重重砸在跑道上,滑行,减速。直到完全停稳在机库前,宋雨霏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舱门打开,干燥而灼热的草原风灌进来。几位穿着哈萨克斯坦军服和便装的人已经等在舷梯下。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俄方军官,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当地官员的哈萨克人。
“宋女士,一路辛苦了。”俄方军官开口,英语很标准,但没什么温度,“我是瓦西里上校,负责此次‘雨燕号’项目的安全协调。这位是当地行政长官阿米尔汗先生。请跟我来,我们需要尽快谈谈。”
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宋雨霏和赵叔跟着他们走进旁边一个简陋的、有空调的临时板房。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区域地图。
“首先,我必须确认。”瓦西里上校目光锐利地盯着宋雨霏,“尾随你们的无人机,与你们此次要执行的任务,是否有关联?”
“我们认为有。”宋雨霏坦然承认,“有迹象表明,某些不希望‘雨燕号’升空的势力,正在采取行动。这也是我们寻求贵方合作与保护的原因。”
“你们要执行的,究竟是什么任务?”阿米尔汗开口,语气带着谨慎的探究,“只是太空科研考察,需要动用这种……未经完全测试的空天飞机,还引来这种麻烦?”
宋雨霏知道,到了这一步,必须透露部分实情,但也要把握好分寸。
“任务涉及对地球轨道上某个不明威胁的近距离调查和必要防护。”她选择了最官方的表述,“该威胁已对全球空间资产安全构成现实危害。‘雨燕号’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快速响应的平台。任务的紧迫性和重要性,已得到相关国际层面的关注和初步授权。”
她看向瓦西里上校:“我们理解并尊重贵方的关切和条件。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将人员和必要设备送上轨道的平台。至于之后在轨的具体行动,我们愿意在贵方认可的框架内进行,并接受合理的远程监督。”
瓦西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雨燕号’目前封存在三号组装车间。技术团队已经就位,完成最终检查和燃料加注,最快可以在三十六小时后具备发射条件。但是……”
他抬起眼:“发射场的安全形势,比你们想象的复杂。最近一周,附近区域出现了多起不明身份人员的活动,边境巡逻队也报告了几次可疑的越境企图。我们加强了警戒,但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尤其是在发射前最后阶段,目标集中,风险最高。”
“您怀疑他们会直接攻击发射场?”赵叔沉声问。
“或者破坏‘雨燕号’,或者破坏发射设施,或者……”瓦西里顿了顿,“针对关键人员。宋女士,你刚才的经历,可能就是一次试探和警告。”
宋雨霏心头发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对方不仅仅是在商业和外交层面施压,甚至可能准备进行直接的物理破坏或攻击。
“我们需要一个更周密的安防计划。”她说,“不仅仅是发射场本身,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发射场,从人员集结到最终升空,每一个环节。”
“这正是我要说的。”瓦西里调出另一张更详细的地图,“我们设计了一条隐蔽的转移路线。今晚午夜,你们的人,包括从其他地方赶来的‘科考队员’,将从这里,乘坐经过伪装的军用卡车,通过这条戈壁小路,前往三号车间附近的隐蔽营地。明天白天进行最后准备和适应性训练,明晚凌晨,择机转运至发射工位。整个过程中,我们会布置多层警戒和诱饵。”
他指向地图上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们会部署额外的监控和快速反应小组。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对方在暗处,而且显然很专业。”
宋雨霏看着那条蜿蜒在戈壁和草原之间的、不起眼的路线,知道这又是一次冒险。但别无选择。
“我们的人什么时候能到齐?”她问。
“第一批,包括你提到的元女士和猎犬先生,以及部分技术支持人员,今晚十点前抵达这个备用机场。”瓦西里看了看表,“宋女士,你们需要抓紧时间休息。今晚的转移,不会轻松。”
会议结束。宋雨霏被带到旁边一个同样简陋的营房休息。她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中亚的落日正把广袤的草原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
她拿出加密通讯器,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希望号”的频道。
接听的是苏婉清。
“雨霏?你到了?情况怎么样?”
“到了,不太平,但路还在。”宋雨霏简要把情况说了,“我们最快可能后天凌晨发射。子阳他……”
“他刚做完第二次血样采集,睡着了。”苏婉清的声音很低,“抗体浓度在采集后跌到了35,现在靠药物和休息缓慢恢复。元灵儿和猎犬的训练数据很好,尤其是元灵儿,她的空间感和平衡能力……简直天生为失重环境而生。刘子阳让我转告你:按计划推进,别顾虑他这边。他说……‘还有路’。”
还有路……
宋雨霏握紧了通讯器,看向窗外最后一抹沉入地平线的余晖。
是的,还有路。哪怕再难,再险,也得走下去。
为了把那几个不要命的家伙送上太空,也为了把那个可能还留着一丝念想的混蛋……活着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