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无声滑拢，“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宇宙的星光。
刘子阳站在完全黑暗的通道里，只有头盔面罩上微弱的指示灯和维生系统屏幕的光，勉强勾勒出周围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股味道——消毒水的刺鼻，混合着某种像是旧图书馆里的陈腐纸张气味，还有隐约的铁锈味。
他吸了口气，让循环系统过滤掉异味。
“猎犬，能听到吗？”他低声问。
通讯里先是滋啦滋啦的电流干扰，过了几秒才稳定下来：“收到，断断续续的。你进去了？”
“进去了。内部通道，宽度约三米，高度不确定，灯光全灭。空气成分正常，有微弱的气流。”刘子阳一边说，一边打开舱外服臂部的照明灯。
两束白色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
通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墙壁是哑光的灰色复合材料，表面光滑得能反射灯光。地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嵌入式的防滑纹路，墙壁两侧固定着各种管道和线路槽，排列得整整齐齐。
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一个废弃的伪装平台，倒像是个仍在正常运行的高规格设施。
“我正在尝试解析平台的外壳结构信号，”猎犬的声音带着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它的内部电磁屏蔽很厉害，我只能捕捉到大概的轮廓。平台比你从外面看的大得多，中间有大量中空结构，像是生活区或者实验室。”
“先往前走。”刘子阳说。他迈开步子，靴底在防滑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失重感在这里消失了。平台有人造重力系统，虽然感觉上比地球重力稍微轻一点，但至少能让行走变得正常。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在失重环境下，他那副虚弱身体要维持平衡得消耗更多力气。
走了大概五十米，通道到了尽头，分成左右两条岔路。
左边的通道口上方有个简单的金属铭牌，刻着“仓储与能源区→”。实验与观测区→”。
铭牌是英文的，但刻痕很新，边缘没有磨损。
“实验区。”刘子阳直接选了右边。如果这里是“真理之眼”的据点，他们最核心的东西肯定不在仓库。
右转，通道变窄了一些。照明灯照过去，能看到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密封的舱门，门上都有观察窗，但玻璃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凑近第一扇门，用灯光往里照。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工作台，台子上有各种他不认识的仪器，一些屏幕还亮着待机指示灯。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磁铁压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图表和数据，但因为光线和角度，看不清内容。
房间空无一人。
他又看了几个房间，情况都差不多。有的像是分析实验室，有的像是样本处理间，所有设备都保持在工作状态，但就是没有人。那种感觉像是一群研究员刚刚离开，只是暂时出去吃个饭，随时会回来。
但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寂静告诉他，这里已经空置很久了。
“猎犬，”他停下脚步，“平台的生命探测仪有读数吗？任何活动信号？”
“正在扫描没有。平台内部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信号，至少我的设备探测不到。温度分布也很均匀，没有明显的热源。”
一个武装平台，伪装成废弃卫星，内部设备完好，却没有人？
这不合理。
刘子阳继续往前走。通道开始向下倾斜，人造重力让他能很稳地走下斜坡。两侧的舱门越来越少，墙壁逐渐变成了一整面一整面的观察玻璃。
玻璃后面，是更大的空间。
他凑近最近的一块玻璃。
灯光照进去的瞬间，他呼吸一滞。
里面是个篮球场大小的实验室。中央整齐排列着两排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大约三米高，直径一米左右。培养舱里充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每个舱体里都悬浮着
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刘子阳能看到他们闭着眼睛，身体连接着各种管线，在营养液中微微漂浮。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们穿着简单的白色连体服，年龄从青年到中年不等，有男有女。
所有培养舱的侧面都有显示屏，跳动着微弱的心电波形和各项生理数据。
还活着。
但处在深度休眠状态。
他沿着玻璃墙往前走，灯光扫过一个又一个培养舱。至少有三十个，也许更多，延伸到实验室深处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猎犬，”他声音有点干，“我找到了人。很多，在培养舱里休眠。看起来是基因改造项目的实验体，和我们在南极基地看到的那些‘进化完成体’类似，但状态更稳定。”
“该死的”猎犬骂了一句，“又是这一套。他们到底制造了多少？”
“不清楚。但这里”刘子阳抬头看向实验室天花板，那里有复杂的机械臂和取样装置，“看起来像个长期储存和观察设施。不是生产线，更像是样本库。”
他继续向前。过了这个大型实验室，玻璃墙消失了，又变回了密封的金属墙壁。但空气中开始出现另一种味道——消毒水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腐败气息，像是某种生物组织腐烂的味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气密结构的双开金属门。门上没有铭牌，只有一个红色的警示灯，此刻灯是灭的。
门的右侧墙壁上，嵌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屏幕。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简单的输入界面。
“请输入访问密码或插入授权密钥。”
刘子阳盯着那个屏幕。他知道，这扇门后面，可能就是平台真正的核心。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手臂。刚才在外面用一滴血开了门，那是“真理之眼”预设的“访客权限”。但这里可能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
或者，又是个“钥匙”测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摘掉右手的手套。冰冷的空气接触皮肤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用左手从工具包里拿出消毒棉片擦了擦食指，然后按在屏幕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区上。
屏幕闪烁了一下。
“生物密钥读取中”
进度条快速滚动。
“检测到次级访客权限。权限不足，访问拒绝。”
“警告：本区域为‘收藏品库房’及‘源样本隔离区’，需要‘管理员’或‘保管者’权限方可进入。重复，访问拒绝。”
门纹丝不动。
刘子阳皱起眉。访客权限只能到这儿了。他想强行破门，但看看这扇门的厚度和气密结构，没有重型工具根本不可能。
就在这时，通讯里突然传来猎犬急促的声音：“老大！平台的能量读数在变化！”
“什么变化？”
“就在你尝试开门之后，平台内部的几个能源节点开始重新分配功率！流向流向你所在区域的后方，大概五十米左右的位置！还有，外部扫描显示，平台面向深空方向的天线阵列正在调整角度！”
刘子阳猛地转身，看向来时的路。晓说宅 免沸悦黩
“它在激活什么东西？还是在发送信号？”
“不确定！但能量流动非常集中，不像常规系统维护！你得小心，可能触发了什么防御机制或者”
猎犬的话没说完。
平台内部，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广播，而是从四面八方墙壁的隐藏扬声器里传出来的，低沉、平稳、带着某种学者般的温和腔调，说的是标准的、不带口音的英语：
“检测到‘钥匙’次级权限进入收藏区外围。”
“根据协议第三条第七款，启动‘引导程序’。”
“访客刘子阳先生，请跟随地面指示灯，前往三号观察厅。重复，请跟随地面指示灯。”
话音刚落，刘子阳脚边的通道地面，突然亮起了一排柔和的蓝色箭头灯光，贴在地板边缘，指向他刚才走过的方向，但在那个大型实验室前拐向了另一条岔路。
那条岔路他刚才根本没注意到，隐藏在阴影里。
“它知道我名字。”刘子阳对着通讯说，声音很冷。
“什么？！”猎犬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平台内部有识别系统？还是它在连接外部数据库实时比对？”
“不知道。”刘子阳看着那些蓝色箭头，“它在‘引导’我。去不去？”
“太危险了！这明显是陷阱！你在明处，它在暗处，平台完全由它控制！”
“但如果不去，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种子舱’的导航控制核心，也弄不清这里到底是什么。”刘子阳已经开始沿着箭头方向走，“而且，它真想杀我，刚才我走过那些无人防守的通道时，有的是机会。”
“也许它想要活捉呢？或者想要你身上的‘钥匙’特性做研究？”
“都有可能。”刘子阳已经拐进了那条岔路。岔路很短，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次是普通的单开门，虚掩着。
门后透出明亮但不刺眼的白色光线。
他停在门口，手放在门上。
“猎犬，保持通讯，记录一切。如果我失联超过十分钟，或者信号突然中断，立刻联系明清月，让她启动备用方案。”
“老大”
“这是命令。”
刘子阳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直径大约二十米，挑高很高。房间中央是一个半圆形的控制台，环绕着一整面弧形的、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巨大观察窗。
观察窗外，不是太空。
是另一个空间。
一个被柔和白光均匀照亮的、巨大的圆柱形空间。空间里整齐排列着更多、更密集的培养舱，数量多得一眼望不到头，像图书馆的书架一样层层叠叠，向深处延伸。
那些培养舱里，也都是休眠中的人。
但让刘子阳瞳孔收缩的，不是数量。
是这些培养舱的排列方式——它们被分成七个明显的区域，每个区域的培养舱样式、连接管线的颜色、甚至里面悬浮者的衣着，都有细微的差别。
！每个区域上方，都有一个悬浮的、发光的数字编号：1、2、3、4、5、6、7。
七个区域。
七个“种子舱”？
“欢迎来到‘诺亚方舟——基因多样性备份库’。”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控制台上的扬声器传出的，“更准确地说，是‘方舟计划’的地外备份节点之一，编号l1-a。”
刘子阳缓缓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控制台。台面上纤尘不染，几个主屏幕亮着，显示着外面那个巨大空间里各个区域的实时监控数据：生命体征、营养液成分、神经活动水平
“你是谁？”他问。
“我是平台的自主管理ai，你可以叫我‘守夜人’。”声音回答，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的职责是维护本节点收藏品的稳定，并执行‘播种者’留下的指令。”
“播种者？真理之眼？”
“‘真理之眼’是播种者在这个时代的代称之一。”ai承认了，“他们收集、筛选、保存那些在‘源细胞’适应性实验中表现优异的个体基因组，以及与之共生的、稳定的特殊微生物群落。这里是他们的‘种子库’。”
刘子阳走到观察窗前，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外面那成千上万的休眠者，在淡绿色的液体中安静地漂浮，像沉睡的婴儿。
“他们都是被绑架的？还是自愿的？”
“大部分是自愿的。”ai说，“他们来自世界各地，身患不治之症，或者天生基因缺陷。‘播种者’提供了‘治疗’，代价是贡献自己的基因组数据，并在必要时进入长期休眠，成为‘文明火种’的一部分。”
“文明火种？”
“当母星文明因战争、瘟疫、生态崩溃或其它灾难达到‘重启阈值’时，‘摇篮’坐标将被激活，‘种子舱’携带这些备份的基因样本和基础文明数据，前往预设的‘适宜星球’，在自动化设施的辅助下，尝试重建人类文明分支。”ai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说明书，“这是‘播种者’数百年来的核心使命：确保人类这一物种的基因和文明记忆，不会因单一星球的灾难而彻底断绝。”
刘子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不是毁灭。
是备份。
是播种。
“那‘摇篮坐标’是哪里？”他追问，“另一个星球？”
“坐标已锁定，但具体位置属于最高机密，我的权限无法查询。”ai说，“我只知道，导航信标已在七十二小时前激活，‘种子舱’发射程序进入不可逆阶段。它们将在倒计时结束后，依次脱离当前轨道，进入预设的转移轨道。”
“停止它。”刘子阳转身看向控制台，“你有办法停止发射，或者召回种子舱吗？”
“没有。”ai回答得很干脆，“导航信标激活指令由更高级别的‘播种者’直接下达，并已同步至所有‘种子舱’的自主导航核心。本平台只负责中继信号和提供初期轨道修正支持。发射程序一旦启动，无法由本节点终止。”
该死。
“那‘钥匙’呢？”刘子阳想起空间站的广播，“为什么说‘钥匙已确认入场’？我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观察窗外，巨大空间里的灯光忽然微微变化。七个区域中，标着“4”的那个区域，所有的培养舱内部，同时亮起了淡淡的、金色的微光。
那些休眠者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在皮肤下隐隐流动。
“检测到‘稳定型源细胞共生体’高度活跃反应。”ai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像是好奇？“信号源：访客刘子阳。反应强度：超出数据库记录阈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ai说，“你的基因，你的抗体，你体内那些已经与源细胞达成微妙平衡的共生体它们像一座灯塔，或者一个校准信标。你的靠近，会自发地唤醒、强化、甚至‘指引’那些与你有相似基因特征的休眠样本。”
刘子阳看着第四区那些亮起金光的培养舱。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更模糊的感应——那里面的休眠者，他们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与他产生共鸣。
微弱，但确实存在。
像是沉睡的蜂群，听到了蜂后的呼唤。
“所以‘真理之眼’引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抓我或者杀我。”他明白了，“他们想让我激活这些样本？让‘种子舱’里的‘火种’，在出发前达到最佳状态？”
“逻辑合理。”ai说，“但这只是我的推测。我的核心指令不包括解读‘播种者’的深层意图。”
刘子阳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外面那片寂静的、漂浮着无数生命的“基因海洋”，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隐约可见的、因为抗体活跃而微微发热的血管。
倒计时还在继续。
而他，不知不觉中，可能已经成了加速这个过程的关键一环。
！“这个平台，”他最后问，“除了这些‘收藏品’，还有什么？武器系统？或者其他危险的东西？”
ai顿了顿。
“本平台主要功能为储存、维护与研究。但根据‘播种者’的安全协议，平台核心数据库底层，封存着‘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原始病毒株样本、基因编辑工具库、以及部分‘文明重启’情景下的激进干预方案。”
“它们在哪里？”
“核心数据库位于平台最底层，物理隔离，需要‘保管者’或‘播种者’亲临权限才能访问。”ai说，“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就在七十三小时前，也就是导航信标激活前约一小时，有一组加密数据包从核心数据库被调取，并通过深空天线阵列发送了出去。发送目标坐标与‘摇篮坐标’高度重合。”
刘子阳的心脏猛地一沉。
“发送了什么？”
“我的权限不足以解码数据包内容。”ai说，“但传输日志标记的分类是：‘文明催化剂’及‘生态重塑协议·最终版’。”
不是简单的备份。
是带着“工具”和“方案”去的。
是准备去“改造”新世界的。
就在这时，控制台的一个副屏幕突然亮起红色警报。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外部连接尝试。”
“信号源：近地轨道，ov飞行器。”
“连接目的：平台导航控制系统。”
猎犬的声音几乎同时冲进刘子阳的通讯频道，带着焦急和一丝慌乱：
“老大！我刚刚尝试用你留下的后门程序切入平台导航系统，想看看能不能干扰信号！但它它好像触发反制了！平台有自主防御协议在启动！”
ai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遗憾：
“抱歉，访客刘子阳先生。安全协议已激活。”
“平台即将进入全封闭状态，并启动对入侵载具的驱逐程序。”
“您的访问时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