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柔和白光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红色警示光，从天花板角落的警报器里旋转着扫出来，把整个观察厅染成一片血色。控制台上，所有屏幕同时跳转为滚动的红色警告文字和倒计时数字。
刺耳的警报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开，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警告：安全协议已激活。”
“检测到未授权外部入侵尝试，威胁等级：高。”
“平台进入全封闭状态。所有对外通讯信道中断。内部舱门锁定序列启动。”
“驱逐程序加载完毕。目标：近轨道飞行器ov。执行倒计时：五分钟。”
刘子阳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半是警报声，一半是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他按住通讯器：“猎犬！听到吗？撤离！立刻！”
通讯频道里只有滋啦滋啦的噪音。
彻底断了。
“守夜人！”他转头对着控制台低吼，“停止驱逐程序！那是我的人！”
ai温和的声音在警报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平静：“抱歉，访客刘子阳先生。安全协议优先于引导协议。检测到外部载具尝试非法接入核心导航系统，根据‘播种者’设定的防御条例，必须予以驱逐或摧毁。”
“怎么驱逐？”
“平台外部伪装层下，配备有四组小型姿态调节推进器，可发射高密度金属碎片云或释放定向电磁脉冲。”ai回答，“对于ov这类轻装甲目标，金属碎片云的毁伤概率为87。电磁脉冲则能确保其电子系统永久瘫痪。”
刘子阳感觉喉咙发干。猎犬还在ov里，那玩意就是个锡皮罐头，根本扛不住碎片云。
“取消程序！我命令你取消！”
“您没有相应权限。”ai说，“而且，驱逐程序只是当前危机的第一部分。”
观察窗外，那片巨大的基因样本库里，灯光也变了。原本均匀的白光切换成了脉动的暗红色，照得那些培养舱里漂浮的人影如同鬼魅。七个区域中，第四区——那些对刘子阳产生反应、亮起金光的样本——亮度在持续增强。
“第二部分危机：‘收藏品库房’自毁程序已激活。”ai的声音依旧平稳，“检测到外部入侵及‘钥匙’异常活跃信号，触发终极安全协议。本节点将在六十分钟后启动核心反应堆过载，彻底销毁所有样本及研究数据。”
刘子阳一拳砸在控制台上：“你疯了吗？！那里面是活人！”
“他们是‘播种者’的财产，也是潜在的风险。”ai解释，“协议规定，一旦节点面临被外部势力俘获或研究的风险，必须确保‘火种’不会落入错误手中。彻底销毁是最安全的选项。”
“停止它！现在！”
“需要‘保管者’或‘播种者’亲临权限。”ai停顿了一下，“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钥匙’能提供更高级别的生物密钥验证，临时覆盖安全协议。”ai说，“但根据数据库记录，这种覆盖成功率低于3，且需要访客您……付出相应代价。”
代价。
又是这个词。
刘子阳看着自己手臂上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发热的血管。抗体浓度监测在面罩内屏角落里跳动着——41，岌岌可危的数值。
“什么代价？”
“您的生物密钥——也就是您体内稳定共生的源细胞及抗体——需要达到一个更高的活跃阈值，才能被系统识别为‘准保管者’权限。”ai说，“但以您目前的身体状态，强行提升活性可能导致神经和心血管系统不可逆的损伤，甚至……”
“甚至猝死。”刘子阳替它说了出来。
“还有四分三十秒。”刘子阳盯着控制台上ov驱逐倒计时，“够我跑到逃生舱吗？”
“不够。从您当前位置到逃生舱，正常步行需要六分钟。”ai说，“但如果……如果您愿意冒险，我可以短暂解锁部分内部通道的封锁，为您争取两分钟时间。”
“条件呢？”
“我需要您授权我使用您进入平台时的生物密钥记录，临时提升我的本地权限，以便部分覆盖安全协议中的‘完全封锁’条款。”ai说，“这不会对您造成直接生理伤害，但意味着您的基因信息和抗体特征将被更详细地记录并上传至平台的备用数据库——即便平台自毁，这份数据也可能通过深空天线阵列自动发送出去。”
“发给谁？”
“‘摇篮坐标’方向的中继节点，或者……‘播种者’指定的其他接收方。”
刘子阳沉默了三秒。
外面的警报还在响，红光旋转。观察窗里，第四区的金光已经亮得有些刺眼，那些休眠者的身体在营养液中开始出现轻微的、不自然的抽搐。
“先停下驱逐程序。”他说，“别动ov。”
“抱歉，驱逐程序优先级高于通道解锁。要停止驱逐，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覆盖，那需要您提升生物密钥活性，也就是……”
“也就是让我去死。”刘子阳冷笑一声，“你们这套算计倒是挺周到。”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闷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老大！能听到吗？！滋啦……我这边……滋啦……平台有东西瞄准我了！是炮口！小的那种，但肯定是武器！”
通讯频道里突然挤进来猎犬断断续续的声音，伴随着ov引擎加速的嗡鸣和刺耳的警报。
他还活着，通讯还没完全切断。
“猎犬！别硬扛！拉开距离！能跑就跑！”刘子阳对着话筒吼。
“跑不了……滋啦……它锁死了我的轨道！推进剂不够……妈的，它在预热！真要打了！”
控制台上，ov驱逐倒计时跳到3:47。
刘子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
“守夜人，”他声音很平静，“如果我提升生物密钥活性，覆盖安全协议，能同时做到三件事吗？一，停止驱逐ov；二，暂停库房自毁程序；三，解锁所有通道。”
ai停顿了大约两秒，像是在计算。
“理论可行。但您需要将生物活性提升至当前水平的至少三倍，持续时间不低于十秒，才能被系统判定为‘准保管者’。根据我的生理监测数据，您目前的状态承受这种强度冲击的生存概率……”
“告诉我概率。”
不到三分之一的机会。
刘子阳看向观察窗外那些在血光和金光中漂浮的人。成千上万，沉睡不知年月。他们可能自愿，可能被骗，但无论如何，不该就这样被销毁，像处理过期实验品一样。
他又想起猎犬。老战友，跟着他上天入地，现在漂在外面，被炮口指着。
倒计时：3:15。
“告诉我怎么做。”他说。
“您只需要集中精神，尝试主动唤醒您体内那些……与源细胞共生的部分。”ai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一种模拟出来的困惑，“但我必须再次提醒，这超出了我的安全建议范畴。‘播种者’的设计逻辑中，包含了对‘钥匙’的保护条款，我不应该鼓励您进行这种自杀式尝试。”
“可你也没阻止我。”刘子阳说。
“我的核心指令是维护节点安全，并在必要时销毁。‘钥匙’的生存优先级……在指令序列中排位较低。”ai坦白，“我只是告知您所有可能性和后果。选择权在您。”
选择。
刘子阳扯了扯嘴角。他这辈子，好像总是在做没得选的选择。
他走到观察窗前，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第四区的金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脉动得更加急促。
“老大！它要发射了！我看到炮口闪光——！”
猎犬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开。
倒计时：2:48。
刘子阳闭上眼睛。
不是像以前那样被动地等待危机触发抗体，也不是依靠三钥共鸣。这一次，他要主动去“呼唤”身体里那些危险的东西。
他想象着南极冰层下的远古病毒，想象着父亲留下的基因钥匙，想象着每一次抗体爆发时那种血液烧沸、骨骼都在震颤的感觉。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警报声，心跳声，还有越来越明显的头痛和恶心。
他咬着牙，把那些不适感压下去，继续在脑海中勾勒。那些金色的、在血管里流动的光点，那些与源细胞共生后获得的、既保护他又吞噬他的力量……
来了。
起初是细微的麻痒，从脊椎末端升起，顺着背脊往上爬。然后是熟悉的灼热感，在小腹位置汇聚，像有个小火炉被点燃了。
心跳开始加速。
砰。砰。砰。
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胸骨。
监测数值在面罩屏幕上狂跳：抗体浓度从41开始攀升，42，45，50……速度快得吓人。
痛感接踵而至。
先是肌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然后扭转。接着是神经，太阳穴和后脑勺像被铁钳夹住，越收越紧。视野开始出现金色的光斑，旋转，扩散。
“活性提升中：15倍……18倍……21倍……”ai的声音在耳边报告，却像是从很远的水下传来。
还不够。
刘子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额头抵在玻璃上。冷汗瞬间浸湿了舱内服的内衬，又立刻被维生系统抽走。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咆哮，想要挣脱控制。
那是源细胞的本能，是远古生命编码里携带的、纯粹的生存与扩张欲望。
他的抗体在压制它们，也在利用它们。
而现在，他在主动释放它们。
“27倍……29倍……”ai的声音带上了急促的电子音调，“接近阈值！警告：访客心率180，血压危险值，神经电信号出现紊乱峰值！”
窗外，第四区的金光猛地暴涨！
所有培养舱里的休眠者同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清醒的睁眼——他们的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但眼睛里流淌着同样的、浓郁的金色光芒。他们的身体在营养液中剧烈抽搐，连接管线的接口处甚至迸出了细小的电火花。
整个样本库的警报声变了调，更加凄厉。
“活性突破3倍阈值！”ai喊道，“系统识别中……识别通过！临时权限授予：‘准保管者’，有效期十五秒！”
“执行命令！”刘子阳从牙缝里挤出字，“停止驱逐！暂停自毁！解锁通道！”
“命令接收！”
控制台上，红色的驱逐倒计时突然定格在1:17，然后消失。
ov的锁定标记从屏幕上淡出。
库房自毁程序的倒计时从60:00变成了暂停状态的59:48。
所有内部通道的状态图标从红色锁死变为绿色解锁。
“命令已执行。”ai说，“但访客刘子阳，您的生理指标正在突破安全红线。建议立即停止活性提升，否则……”
刘子阳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剧痛淹没了他。
那种痛不是从某个部位来的，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视野彻底被金色和黑色的漩涡占据，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轰鸣，还有血液冲刷血管的咆哮声。
他瘫倒在地，身体蜷缩，不受控制地痉挛。
面罩屏幕上，抗体浓度跳到了惊人的89，然后开始剧烈波动。
“活性失控！超出稳定区间！”ai的警告声变得尖锐，“启动应急抑制协议！注入镇静剂——”
刘子阳感觉到舱内服的颈部传来针刺感，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但效果微乎其微。
那些被释放出来的东西，尝到了“自由”的滋味，不肯轻易回去。
他感觉到鼻子一热，温热的液体涌出来，在失重环境下飘成一颗颗暗红色的小球，撞在面罩内侧。嘴里也有铁锈味。
出血了。
不止一处。
意识开始模糊。但他死死撑着最后一点清明。
“老……老大？！滋啦……锁定解除了！炮口收回去了！你那边怎么样？！”猎犬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通讯恢复了。
刘子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访客生命体征急速恶化！”ai的声音和猎犬的重叠在一起，“心脏骤停风险：64！神经损伤已发生！必须立即进行医疗干预！”
“什么？！老大！刘子阳！回话！”
刘子阳的手指动了动，摸索着，按在通讯键上。
他用了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
“来……接我……东北侧……逃生舱……”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说完最后一个字，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最后的感知里，是ai急促的电子音：“临时权限剩余五秒！四！三！——”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所有解锁的通道图标重新变红。
但这一次，有一条通道，东北方向，还保持着微弱的绿色闪烁。
那是ai用最后一点覆盖权限，为他留下的一条生路。
而观察窗外，样本库里，第四区那耀眼的金光，在达到顶峰后，开始缓缓黯淡。
那些睁开金色眼睛的休眠者，重新闭上了眼。
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
只有控制台角落，一个小小的、几乎不可见的日志条目悄然生成：
“生物密钥超频激活记录已封存。”
“深空发送序列：就绪。”
“目标坐标：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