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侧……逃生舱……”
通讯里最后传来的那几个字,像用砂纸磨过一样嘶哑破碎。
猎犬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ov驾驶舱里,所有的警报都安静了——平台的武器系统解除了锁定,炮口收回去了。但这安静比刚才被瞄准时更让人发毛。
“老大?刘子阳!说话!”
没有回答。
只有轻微的、不规律的呼吸声,还有某种仪器警报的微弱嗡鸣,从通讯背景音里传出来。那是舱外服生命维持系统的紧急提示。
出事了。
猎犬咬牙,把ov的推进杆推到最大。引擎发出过载的哀鸣,但速度提上来了。他调出平台结构图——刚才刘子阳进去时,他同步记录下了平台的粗略扫描轮廓。
东北侧。
逃生舱。
导航图上标出了一个可能的出口位置,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两公里。
两公里,在太空里不远。
但刘子阳等不及了。
“地面!明清月!苏婉清!能听到吗?”猎犬切换频道,吼了出来。
滋滋的电流声后,明清月的声音挤了进来,同样急促:“收到!我们监测到平台能量读数剧烈波动后突然平稳,发生什么了?”
“刘子阳出事了!在平台里面,生命体征异常!我要去东北侧逃生舱接应,但我需要实时导航引导!平台内部结构有变化吗?”
键盘敲击声。
“正在调取最新扫描数据……平台东北部有一个小型结构正在展开,像是一个……发射舱门。等等,能量读数又在上升!不是武器,是……反应堆!平台反应堆输出功率在飙升!”
“什么意思?”
“它在准备某种大规模能量释放!可能是自毁程序!”明清月的声音绷紧了,“猎犬,你必须立刻接到刘子阳然后远离平台!至少五公里安全距离!”
“我知道!”猎犬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平台轮廓。那个伪装成陨石坑的表面,在东北角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后面一个圆形的、黑洞洞的出口。
逃生舱出口。
但没有任何飞行器弹出来。
刘子阳没出来。
“他可能……动不了了。”猎犬哑声说,“我要进去找他。”
“你疯了吗?!平台随时可能爆炸!”
“那我也得去!”ov已经冲到了出口附近,猎犬开始减速,准备对接。
就在此时,通讯里突然插入了另一个声音——平稳、温和,但带着明显的电子合成感:
“ov驾驶员,这里是平台管理ai‘守夜人’。访客刘子阳先生位于我当前位置东北方向约八十米处,第三通道拐角。他的生命体征正在快速恶化,已进入休克状态。外部救援窗口:三分钟。”
猎犬愣住了:“你……你是平台的ai?为什么帮我们?”
“我的核心指令包含对‘钥匙’样本的最低限度保护。访客刘子阳先生的生物密钥活性已降至危险阈值以下,符合紧急救援触发条件。”ai回答,“我已解锁该区域通道,但自毁程序已重新激活,不可逆转。剩余时间:四分十七秒。建议你加快速度。”
四分十七秒。
猎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手忙脚乱地操作ov,将飞船侧面的紧急对接伸缩臂伸向那个黑洞洞的出口。对接环“咔”一声咬合,气密检测通过。
“通道已连接,气压平衡中。”ai报告。
猎犬抓起早就准备好的急救包和便携担架,推开舱门冲进了连接通道。通道很短,尽头就是平台内部的一条走廊——和他之前扫描到的结构一样,灰白色的墙壁,红色的警示灯旋转闪烁。
“左转,直行二十米,右转。”ai的声音从墙壁的扬声器里传来。
猎犬狂奔。
靴子在金属地板上踏出急促的回响。空气里有股焦糊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右转。
他看到了。
刘子阳蜷缩在走廊拐角的墙边,整个人瘫在那里,一动不动。舱外服面罩内侧糊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沫,还在顺着弧度往下缓慢流动。生命维持系统的屏幕一片红色,各种报警图标疯狂闪烁。
猎犬扑过去,手颤抖着按在刘子阳颈部——隔着舱外服,几乎感觉不到脉搏。
“还有微弱的生命体征。”ai说,“但他的神经和心血管系统已经遭受严重冲击。建议立即注射强心剂和神经稳定剂,并进行心肺复苏。”
猎犬已经打开了急救包。他扯开刘子阳舱外服胸前的应急医疗面板,露出下面的注射口。手指因为发抖,差点没拿稳注射器。
第一针,强心剂。
第二针,神经稳定剂。
然后他开始按压胸口——在舱外服里做这个很别扭,但总比没有强。
“一、二、三、四……”
他数着数,汗水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面罩里,刘子阳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自毁程序剩余:三分零五秒。”ai提醒,“反应堆即将进入不可控链式反应阶段。”
“知道了!”猎犬吼道,手下不停。三十次按压结束,他掰开刘子阳的面罩——里面全是血,他胡乱擦了一把,然后捏住鼻子,对着嘴做人工呼吸。
两次。
继续按压。
“猎犬!平台外部温度开始异常上升!你们必须立刻离开!”明清月的声音在耳机里尖叫。
“再等等!他还没——”
刘子阳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血沫的呛咳。
心跳监测仪上,那几乎要拉成直线的心电图,猛地跳起一个微弱的波形。
然后又一个。
“心跳恢复了!但很弱!”猎犬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他手忙脚乱地把便携担架展开,将刘子阳固定上去,然后拖着担架就往回跑。
八十米。
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担架轮子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刘子阳的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晃动,面罩里又渗出血来。
“剩余:两分二十秒。”ai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警告:反应堆外壳温度已超过安全阈值,结构完整性开始下降。”
“闭嘴!”猎犬咆哮着,拼尽全力冲刺。
通道口就在前面。
ov的连接伸缩臂还伸在那里,舱门敞开,里面安全的光芒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把担架猛地推进去,自己跟着跳了进去,反手狠狠拍下舱门关闭按钮。
“脱离对接!快!”
伸缩臂收回。
ov的引擎在猎犬还没坐稳驾驶座时就全功率点火。
飞船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猛地向后窜去。
就在脱离的瞬间,透过观察窗,猎犬看到平台东北侧那个逃生舱出口——以及周围大片大片的伪装外壳——开始发红、融化,像是被无形的高温火焰舔舐。
“反应堆失控,外壳破裂。”ai的最后一句话传来,然后彻底静默,“深空数据发送完成。祝好运,访客们。”
下一秒,整个平台炸了。
不是那种电影里绚烂的、慢动作的火球。
而是先是一个极致的、刺眼的白光,从平台中心迸发出来,吞噬了所有细节。紧接着,白光向内收缩,平台庞大的结构像被一只巨手捏碎一样,扭曲、碎裂,然后猛地向外膨胀。
没有声音。
但ov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剧烈翻滚起来。
猎犬死死抓住操纵杆,把稳定系统推到极限。飞船像个醉汉一样在太空中打着转,报警声响成一片。
“猎犬!报告状态!”明清月的声音几乎被电磁干扰淹没。
“还活着!”猎犬吼回去,拼命稳住飞船。翻滚渐渐停止,他回头看向后舱。
刘子阳还固定在担架上,但刚才的冲击让他又吐了口血,面罩内侧一片猩红。
“他情况很糟!需要紧急医疗!最近的能对接的地方是哪里?”
“距离你们最近的……”明清月快速计算,“是‘晨曦号’空间站,但需要绕轨道,时间太长。等等……有一艘‘联盟s’货运飞船正在附近轨道进行物资补给任务,我可以协调他们改变航线,进行紧急对接和医疗转运!”
“要多久?”
“二十分钟!但刘子阳能撑到吗?”
猎犬看向后舱。担架上的监测仪屏幕,心跳波形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消失。
“必须撑到。”他咬牙,“地面医疗团队呢?苏婉清在吗?”
“我在。”苏婉清的声音插了进来,冷静,但带着压不住的颤抖,“我正在接收你们ov传回的生命数据。猎犬,听我说,刘子阳的抗体浓度……已经暴跌到20以下,而且还在下降。他的神经系统和心脏都遭受了不可逆的冲击,常规急救措施效果有限。”
“那怎么办?!”
“用‘钥匙’。”苏婉清说,“我交给你们的那套生物工具。里面有我根据他抗体特性调配的紧急稳定剂,还有一套微型血滤设备,可以暂时过滤他血液里过度活跃的免疫因子和细胞碎片,减轻心脏和神经的负担。”
猎犬想起那个银色的小箱子,就在ov的储物柜里。他扑过去翻找,很快拿了出来。
“怎么用?”
“箱子打开,里面有三支预充式注射器,标着1、2、3号。按顺序注射进他舱外服的医疗端口。然后连接血滤设备——管子是橙色的,接口在注射口旁边。设备会自动工作。”苏婉清语速很快,“但记住,这只是临时措施,最多维持四小时。四小时内,他必须进入具备完善生命支持系统的医疗设施,并且……最好能连接到‘盖亚之心’的能量平衡场,否则……”
“否则会怎样?”
“否则他的抗体系统可能彻底崩溃,身体会因为免疫系统全面失衡和器官衰竭……”苏婉清停顿了一秒,“……死亡。”
猎犬手抖了一下,但强迫自己镇定。他按照指示,打开箱子,拿出注射器。
第一针,淡蓝色的液体。
第二针,透明的。
第三针,带着淡淡的金色荧光。
随着药剂注入,刘子阳身体轻微的抽搐渐渐平息了。呼吸虽然还是微弱,但稍微平稳了一些。
猎犬手忙脚乱地连接血滤设备。橙色的软管接上,微型泵开始工作,发出轻微的嗡鸣。
监测仪上,几个疯狂跳动的数值开始缓慢回落。
“有效果了。”猎犬喘着气报告。
“很好。”苏婉清的声音听起来也松了口气,“现在,你们的目标是那艘‘联盟s’飞船。明清月已经协调好了,他们会调整轨道与你们对接。对接后,船上有基本的医疗设备和一名随船医生。我们会安排最近的可返回舱,在二十四小时内将刘子阳送回地面。”
“平台呢?”猎犬看向观察窗外。
那里已经只剩下一片缓缓扩散的、由金属碎片和冻结的液体组成的残骸云。在恒星的光芒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平台彻底摧毁。”明清月接话,“但我们监测到,在爆炸前的瞬间,有七个小型独立舱体从平台不同位置弹射了出去。”
“弹射?”
“是的。体积不大,大约每个两立方米左右,有独立的推进和保温系统。弹射方向……不是深空,而是地球。”明清月的声音凝重起来,“轨道计算显示,它们会在未来六到八小时内进入大气层,但弹道显示它们有减速和滑翔能力,落点……分散在全球不同区域。”
猎犬的心沉了下去:“那里面是什么?”
“根据平台ai最后传输的碎片化数据,以及刘子阳之前报告的‘文明催化剂’和‘生态重塑协议’……”明清月深吸一口气,“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七个舱体里,装载着‘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原始病毒株样本,以及配套的基因编辑工具和释放装置。”
“真理之眼想把那些东西……撒到地球各地?”
“更像是一种‘备份’或‘保险’。”明清月说,“平台虽然毁了,但他们的‘遗产’——最危险的部分——被保存下来,并且即将落地。我们必须找到并控制所有七个舱体,在它们可能被激活或泄露之前。”
七个。
分散在全球。
猎犬看着后舱昏迷不醒的刘子阳,又看看窗外那片冰冷的残骸。
倒计时还没有结束。
种子舱还在飞向深空。
而现在,地球上又要多七个致命的包裹。
“联盟s飞船已进入可视范围,正在建立通讯。”明清月报告,“准备对接吧,猎犬。先把人救回来。”
“地面的舱体追踪呢?”猎犬问。
“已经启动了全球监测网络和快速反应机制。”明清月说,“宋雨霏在协调商业卫星资源,元灵儿在空间站准备机动支援。但我们人手严重不足,尤其是……刘子阳现在的情况。”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担架上,刘子阳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猎犬看到了。
他扑过去,抓住那只手。
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老大?”他小声喊。
刘子阳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视线涣散,没有焦点。
嘴唇翕动,几乎听不见声音。
猎犬把耳朵凑近面罩。
“……舱体……”刘子阳用气声说,“……不能……落地……”
“我们知道。”猎犬握紧他的手,“我们在追。你先别说话,保存体力。”
刘子阳的眼睛又闭上了,但手指还顽强地勾着猎犬的手,没有松开。
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什么实在的东西。
ov的对接警报响了起来。
前方,一艘白绿相间的“联盟s”飞船缓缓靠近,侧面舱门打开,露出对接接口和里面温暖的灯光。
救援来了。
但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