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接的震动还没完全消失,舱门就被外面的人用力拉开了。
一股带着消毒水味的温暖空气涌进来。两个穿着蓝色舱内服的人影挤进ov狭小的后舱,一个年纪大些,头发花白,另一个很年轻,手里提着银色医疗箱。
“伤员在哪?”年长的男人开口,俄语口音很重,但英语还算流利。他胸口的标识上写着“随船医生 伊万诺夫”。
猎犬赶紧让开位置,指了指担架。
伊万诺夫医生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蹲下身,快速检查刘子阳面罩内侧的血迹,又看了看连接着的血滤设备屏幕。
“心跳微弱,血压极低,颅内压升高迹象。”他语速很快,对年轻助手说,“准备转移,小心颈部和脊柱。我们需要立刻进医疗舱,连接全功能生命支持。”
年轻助手手脚麻利地开始拆卸固定带。两人配合着,小心翼翼地把刘子阳连同担架一起挪出了ov,进入联盟飞船更宽敞的内部通道。
猎犬想跟上去,被伊万诺夫医生抬手拦了一下。
“你留在对接舱,我们需要空间。”医生语气不容置疑,“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
舱门在猎犬面前关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舱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手上还沾着刘子阳的血,已经半干了,黏糊糊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飞船引擎的低鸣和自己粗重的呼吸。
“猎犬?”明清月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刘子阳情况怎么样?”
“医生接手了。但看起来……很糟。”猎犬抹了把脸,“他说颅内压升高,是什么严重意思?”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换成苏婉清的声音:“意思是他的大脑可能因为缺氧、血压骤变或神经毒素冲击,出现了水肿或出血。非常危险。”
猎犬感觉喉咙发紧。
“不过联盟飞船的医疗舱有基本的颅内压监测和降颅压药物。”苏婉清继续说,“只要稳定住,争取到返回地面的时间,我们就有更多办法。我现在正在远程接入他们的医疗数据。”
“那七个舱体呢?”猎犬换了个话题,他不敢一直想刘子阳的事。
“正在追踪。”明清月接过话头,“爆炸后的残骸云干扰了初期雷达信号,但现在已经重新锁定。七个独立舱体,弹道显示它们都采用了滑翔减速设计,不是简单再入烧毁。预计第一波落点时间大约在……”
她停顿了一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四小时后。位置:北太平洋,国际日期变更线以西,一片几乎没有岛屿的公海区域。”
“公海?”猎犬皱眉,“那不是更难找?”
“但也是相对‘安全’的落点,不会立刻造成地面人员感染或恐慌。”明清月说,“‘真理之眼’可能计算过,选择公海意味着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打捞回收,或者……让舱体潜入深海,进入休眠状态,等待未来某个信号激活。”
“能拦截吗?用导弹什么的?”
“理论上可以,但风险太高。”明清月语气严肃,“我们不知道舱体的结构强度,万一打碎了,里面的病毒样本直接在大气层扩散,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其中三个舱体弹道显示,它们有变轨能力,不是完全被动的。”
猎犬骂了一句脏话。
“所以最佳方案,是在它们落水后,第一时间打捞控制。”明清月说,“我已经协调了最近的海上力量——美国海军的‘麦坎贝尔’号驱逐舰正在那片海域执行例行巡逻,距离预计落点约两百海里。他们同意协助,但要求联合指挥和全程生物隔离。”
“我们的人呢?”
“元灵儿已经乘坐另一架轨道飞行器从空间站出发,预计两小时后与‘麦坎贝尔’号汇合,她负责现场指挥和样本初步处理。”明清月说,“宋雨霏调动了宋氏集团旗下的一艘远洋科考船,上面有高等级生物安全实验室,正在全速赶往那片海域,作为移动研究平台。”
猎犬稍微松了口气。有元灵儿在,至少现场有人能镇得住。
“但问题不只这一个。”明清月的声音沉了下去,“七个舱体中,有两个的弹道很奇怪。它们没有像其他五个那样直接瞄准公海,而是在中途进行了二次变轨……目标方向,分别是西非沿岸和东南亚婆罗洲附近。”
“他们想干什么?把病毒直接扔到人口密集区?”
“更像是一种……分散风险,或者扩大潜在影响范围。”明清月说,“我们已经紧急通知了相关国家的疾控中心和海岸警卫队,但时间太紧了。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根据平台ai最后发送的碎片数据,那些‘文明催化剂’病毒株,可能具有高度环境适应性和潜伏期。”明清月说,“它们不一定需要直接感染人类。如果进入海洋或雨林生态系统,可能会与本地微生物群发生不可预测的相互作用,甚至……催生出新的变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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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犬感觉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医疗舱的舱门滑开了。
伊万诺夫医生走出来,摘掉沾了血的手套。他脸色比刚才更凝重。
猎犬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暂时稳定住了。”医生揉了揉太阳穴,“我给他用了降颅压药物,连接了呼吸机和全参数监护。但他的身体内部……像刚经历了一场风暴。多个器官功能指标异常,尤其是心脏和神经系统。最奇怪的是他的血液成分——”
他看向猎犬:“你们给他注射了什么?我检测到几种未知的生物活性物质,还有……他的血液里有一种特殊的抗体浓度高得离谱,但又在大幅波动。”
“那是……他自身的情况。”猎犬含糊道,“能维持多久?”
“说不准。”医生摇头,“医疗舱的设备只能维持基本生命体征。他需要更专业的重症监护,最好是有体外生命支持系统的那种。我已经联系了地面,安排最快返回方案,但至少还需要十八小时。”
十八小时。
猎犬看向紧闭的医疗舱门。刘子阳能撑十八小时吗?
“还有一个问题。”医生压低声音,“病人刚才有短暂的意识恢复,非常短暂,大概只有几秒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医生回忆着,“‘钥匙不能落地……锁住它们’。”
猎犬一愣。
钥匙?锁?
他想起平台ai的话。刘子阳是“钥匙”,他的血液和抗体对那些源细胞样本有特殊影响。
难道……刘子阳的意思,是需要他用自己作为“钥匙”,去“锁住”那些病毒舱体?
“医生!”医疗舱里传来年轻助手的惊呼。
伊万诺夫医生立刻转身冲了回去。猎犬想跟进去,被门口的警示灯拦住了。
他只能隔着观察窗看。
医疗舱里,刘子阳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和电极。他的身体又开始轻微地抽搐,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波形变得杂乱。
医生和助手忙着注射新的药物,调整设备参数。
猎犬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猎犬。”明清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紧绷,“西非和婆罗洲那两个舱体的最新预测落点出来了。西非那个,可能落在几内亚湾沿岸,靠近尼日尔河三角洲。婆罗洲那个……在印尼所属的加里曼丹岛雨林深处。”
“雨林深处?”猎犬心头一沉,“那怎么找?”
“无人机和卫星可以尝试,但植被太密,落地后很快就会被覆盖。”明清月说,“更重要的是,雨林生态复杂,如果病毒泄露……”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们分不出人手了。”猎犬哑声道,“元灵儿去公海,我留在这里。西非和婆罗洲……靠当地力量?”
“已经启动了‘守护者网络’。”明清月说,“西非那边,勒克莱尔中尉可以协调法国驻军和当地卫生部门。婆罗洲……有点麻烦,那片雨林区域有很多非法伐木和采矿活动,管控很弱。我联系了‘影’,他答应动用一些……非官方的渠道去追踪。”
“可信吗?”
“‘影’一直是可靠的,但他的人也有限。”明清月叹气,“猎犬,现在最优先的是公海那五个舱体。如果它们携带的是主要病毒样本和工具,我们必须确保百分之百控制。西非和婆罗洲的,只能尽量止损。”
猎犬看着观察窗内,医生还在忙碌,刘子阳的抽搐似乎缓和了一些。
“他刚才说了句话。”猎犬对着通讯说,“‘钥匙不能落地,锁住它们’。医生转达的。”
通讯那头安静了片刻。
“苏婉清,”明清月问,“你怎么看?”
苏婉清的声音带着思考:“如果刘子阳的抗体对那些病毒株有特殊抑制作用,就像之前对‘圣骸’病毒和源细胞那样……那么他的血液或者提取物,理论上可能作为‘生物锁’,中和或封印病毒活性。”
“但我们没有他的血液样本了,而且他现在的情况根本不能抽血。”猎犬说。
“不是现在。”苏婉清快速说道,“我留在摩洛哥安全屋的实验室里,还有之前研究时留下的少量刘子阳抗体纯化样本,以及根据他基因序列合成的模拟剂。虽然效果远不如原体,但也许……可以作为一种应急的‘抑制钥匙’。”
“有多少?”
“不多,只够制备大约十支注射剂或喷雾剂。”苏婉清说,“我需要立刻开始制备,然后空运到公海、西非和婆罗洲三个方向的关键地点。”
“时间呢?”
“制备需要三小时。运输……公海方向可以用高速直升机从最近岛屿起飞,西非和婆罗洲需要安排专机。”苏婉清顿了顿,“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找到舱体,确定位置。否则送过去也没用。”
猎犬感觉脑袋快炸了。一环扣一环,每个环节都在抢时间,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错。
医疗舱里,监护仪的警报突然响了。
不是刚才那种轻微的波动,是尖锐的、持续的高频警报。
伊万诺夫医生扑到屏幕前,脸色大变:“心室颤动!准备除颤!”
年轻助手立刻推来除颤仪。
猎犬看到医生拿起电极板,按在刘子阳裸露的胸口。
“clear!”
刘子阳的身体猛地弹起,又落下。
心电图屏幕上的乱波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微弱但杂乱的波形。
“再来!200焦耳!”
第二次电击。
这次之后,波形终于稳定了一些,变回了虽然虚弱但规律的跳动。
医生和助手都满头大汗。
猎犬靠在观察窗上,腿有点发软。
“猎犬,”明清月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紧迫,“公海方向有新情况。‘麦坎贝尔’号报告,他们在雷达上发现不明水下信号,在预计落点附近海域活动。不是已知的潜艇,速度很快,小型化。”
猎犬直起身:“‘真理之眼’的人?他们也有打捞船?”
“很可能。”明清月说,“平台虽然毁了,但他们的地面网络还在。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元灵儿还有一小时二十分抵达,我让她直接带人进行水上降落,不等‘麦坎贝尔’号了。”
“舱体预计还有多久落水?”
“三小时十七分。”明清月说,“但那个不明水下信号……可能会提前拦截。”
“让‘麦坎贝尔’号派直升机去驱赶或者监视!”
“已经下达指令了,但公海国际水域,对方如果自称民用科研或打捞,美军也不能直接开火。”明清月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这是一场速度竞赛。看谁先找到,看谁先拿到。”
猎犬看向医疗舱。
刘子阳静静地躺着,仿佛刚才的生死挣扎没有发生过。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证明他还活着。
钥匙不能落地。
锁住它们。
猎犬深吸一口气,对着通讯说:“明清月,给我找个能用的终端。我要接入‘麦坎贝尔’号的实时数据和无人机画面。刘子阳这边有医生,我在这里干等着没用。至少……我能帮元灵儿盯着水面。”
“你确定?”
“确定。”猎犬说,“总得做点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观察窗,转身走向联盟飞船的船员休息舱。那里有通讯终端。
窗外,地球在下方缓缓旋转,蔚蓝的海洋和白色云层宁静如画。
没人知道,几个小时之后,那片宁静的公海上,将展开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争夺。
而更远的西非海岸和婆罗洲雨林,黑暗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