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李家沟。李瑜晴带着贝贝去县城复查,教学点里,张舒铭独自一人,伫立在那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苗圃前。月光下,那些原本孕育着生机与知识的嫩苗,如今东倒西歪,混杂着脚印和污泥,如同他此刻被碾碎的心。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暴戾的气息,而更刺骨的,是回荡在他脑海里、乡亲们和孩子们眼中那无法散尽的惊恐。老四叔头上渗血的纱布,孩子们夜里惊醒的哭喊,还有老村长那强撑挺直却难掩悲凉的背影……一幕幕,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一股浓稠的、近乎绝望的黑暗情绪,像沼泽地里的毒瘴,在他胸腔里翻涌、膨胀。这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他,一个满怀理想、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的青年教师,一个以为法律和公理能够维系世间秩序的读书人,此刻却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面对刘三那种有钱有势、可以肆意妄为,甚至能扭曲规则、让“公道”都为其让路的恶霸,他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坚持,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凭什么……”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憋闷万分之一。“他们凭什么可以这样?!”他想起县里那份颠倒黑白的通报,想起王所长那张谄上欺下的脸,想起高校长那番“识时务”的“规劝”,想起刘三在茶楼里那副“老子上面有人”的嚣张嘴脸。这个世界,难道真的只认钱和权吗?良知和尊严,在它们面前,就真的轻如鸿毛,可以随意践踏?
下午的小范围会议上,连日来的压抑、屈辱和愤怒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张舒铭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里面燃烧的不再是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他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而嘶哑的声音,那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剧烈颤抖:“刘三……这群无法无天的畜生!他们要是再敢来……再敢碰我们的苗圃一根手指头,碰孩子们一根汗毛……我张舒铭……我就是不要这条命,豁出去前程不要,也一定要……宰了他们!”
这充满血腥气的话语,与他平日温和的形象判若两人,那股狠厉与决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和寒意。李瑜晴吓得脸色煞白,冲上去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泪流满面地摇头:“舒铭!别说了!别这样!不值得!你不能跟他们一样啊!”她怕,怕极了,怕这个她所欣赏、所依赖的年轻人,真的被这吃人的现实逼成另一个刘三,被仇恨彻底吞噬。
……
深夜,张舒铭心烦意乱,一个人就着一小碟咸菜,灌下了二两白酒。酒精灼烧着喉咙,却烧不化胸中的块垒。醉意朦胧中,那种对世道不公的痛恨、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对未来的茫然,交织成一张更大的网,将他紧紧缠裹,几乎窒息。
他刚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房间,还没来得及瘫倒在床上。突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教学点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外传来。
“笃…笃笃…”
那声音很轻,很缓,不像刘三那伙人惯常的嚣张砸门,反而带着一种克制、断续,仿佛门外的人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生怕惊动了旁人。张舒铭的醉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心脏猛地收缩,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顺手抄起了这些天一直倚在墙角的、用来加固陷阱的钢钎,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压低声音,带着无比的警惕厉声喝问:“谁?!谁在外面!”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一阵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喘息声,轻微得如同叹息。接着,是身体软软滑倒、布料与粗糙门板摩擦的窸窣声。
张舒铭心中惊疑到了极点。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眼睛贴近门板上。借着屋内桌上那盏如豆油灯摇曳出的微弱光芒,他隐约看到门外蜷缩着一个模糊的黑影,似乎穿着深色的衣服,姿态极不自然地瘫靠在门边。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却绝不属于山野泥土或草木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味,若有若无地飘了进来——血腥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夜晚的寂静,也刺中了张舒铭紧绷的神经。
不是刘三那帮人嚣张的砸门,而是这微弱、克制,仿佛带着最后一丝求生欲的敲击,更让他心悸所有关于阴谋、陷阱的念头在脑中炸开,但门外那逐渐微弱的、痛苦的喘息声,却勾起了他心底最朴素的良知——他是一名教师,无法对一条可能消逝的生命无动于衷。
“谁?!”他压低声音,厉声问道,顺手紧紧攥住了倚在门边的钢钎,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门外没有回答,只有身体软软滑倒、倚靠门板带来的细微摩擦声。
妈的!张舒铭暗骂一声,内心天人交战。开,可能是万劫不复的陷阱;不开,万一真是一条人命……想起这教书育人的地方不该见死不救。几秒的挣扎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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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沉重的黑影应声倒入,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那股更浓烈的血腥味,瘫倒在他脚边。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张舒铭看清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面容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嘴唇干裂,浑身衣物破烂不堪,沾满泥泞和深褐色的血痂。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肩窝处那个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虽然用脏污的布条胡乱捆扎着,但暗红色的血仍在缓慢渗出——那绝不是普通斗殴能造成的伤口,张舒铭虽未亲见,却在书本和影像里看过类似的描述,那是……枪伤!
枪!这个字眼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他浑身汗毛倒竖,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完全超出了他与刘三之间那种乡村恶霸式的纠缠。这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是牵扯到枪械的、你死我活的罪行!
恐惧让他几乎要立刻将人推出去,关上门。但看着那人惨白的脸和微弱起伏的胸膛,他咬紧牙关。“不能死在这儿!”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他第一时间不是查看伤者,而是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将门关上,插死门栓,还下意识地用肩膀抵住门板,心脏狂跳不止。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院外的动静,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并无其他异响。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巨石却压得更沉了。
他费力地将这个失去意识的沉重身躯拖到平时堆放杂物的偏房角落,尽量避免在地上留下太明显的血迹痕迹。然后,他翻出上次受伤,陈雪君带过来的急救包,打来清水。看着那恐怖的伤口,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哪里懂得处理枪伤?只能凭着最基本的常识,用清水小心冲洗伤口周围的血污,撒上效果聊胜于无的止血粉,再用所有能找到的相对干净的纱布,层层叠叠地紧紧包扎,试图靠压力止住那缓慢但致命的血流。整个过程,他神经紧绷,既要忍受着血腥味的冲击,又要时刻警惕屋外的任何声响,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
在包扎带来的剧痛刺激下,伤者曾短暂地清醒了片刻。他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了张舒铭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和深不见底的绝望,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随即又陷入了昏迷。
张舒铭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个来历不明、身负枪伤、如同烫手山芋般的不速之客,心情复杂到了极点。理智在尖叫,让他立刻撇清关系,天一亮就去找相对信得过的李军警官,把这个大麻烦交出去。但内心深处,一种莫名的不安又在涌动: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受伤?谁向他开的枪?他的出现,会和刘三有关吗?
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疲惫最终让他决定,至少不能让这个人死在教学点。他仔细检查了偏房的门窗,从外面扣上搭扣,又搬来几张破旧的桌椅抵住门口,这才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回到自己房间。他不敢深睡,耳朵竖得像天线,捕捉着黑夜里的每一丝异动,那把钢钎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床边。后半夜,他似乎听到偏房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但凝神再听,又只有风声。极度的困倦最终战胜了警惕,他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昏沉睡去。
然而,短暂的安宁很快被打破。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有力且不容置疑的拍门声,夹杂着村中野犬的狂吠,将张舒铭从浅眠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