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位于看守所深处的审讯室,低矮、狭窄、密不透风。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只有一盏功率巨大的白炽灯,用惨白刺眼的光线,无情地笼罩着坐在铁椅上的张舒铭。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流下,在下巴汇成水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对面,老侦查员杨卫国(老杨)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中,他阴沉的脸显得格外狰狞。周闵渟坐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眉头微蹙,记录着什么。
“张舒铭!”老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都跳了一下,“别他妈给老子装哑巴!说!刘三是不是你杀的?!用的什么家伙?刀?棍子?藏哪儿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审讯积累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凶悍。
张舒铭被强光刺得眯着眼,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但带着一股执拗:“我没有杀人!我昨晚一直在教学点,根本没出去!”
周闵渟从阴影里抬起头,语气相对平静,但内容却字字诛心:“张老师,现在的证据对你非常不利。第一,动机。村里很多人都能证明,你和刘三仇怨很深,最近因为抢水和花圃被毁的事,更是势同水火。你多次在公开场合,情绪激动地说‘要弄死刘三’,这是不是事实?”
“那是气话!”张舒铭激动地反驳,“他把我辛辛苦苦弄的花圃全毁了,把我打成这样(他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我说句狠话都不行吗?但这不代表我真的会去杀人!”
周闵渟不为所动,继续列举:“第二,时间。案发的那段时间,没有人能证明你一直在教学点。那几个住宿的孩子太小,他们的证词,说明不了什么。”
“我就在自己屋里!难道我晚上起夜也要找个人证明吗?”张舒铭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闵渟的声音冷了下来,“物证。我们在刘三的砂场办公室发现了激烈搏斗的痕迹。而且,从砂场外面,到通往你教学点的路上,发现了一串滴落的血迹!这血迹不是刘三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个受了伤的人,从案发现场跑到了你那里!”她的目光锐利地盯着张舒铭,“你怎么解释?”
老杨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嗤笑一声,接过话头:“解释?他当然有解释!编了个他妈能上《故事会》的故事!说什么有个受了枪伤的神秘人,半夜跑到他门口,他好心救了,包扎了,结果天一亮人没了!哈哈哈哈!”老杨的笑声充满嘲讽,“张舒铭,你当我们是二百五?这种鬼话也说得出口?!那血迹明明就是你的!是你杀了刘三,自己也受了伤,逃跑时留下的!然后编个故事想糊弄过去!对不对?!”
“你胡说!”张舒铭气得浑身发抖,试图站起来,却被身后站着的民警死死按住肩膀,“那血迹不是我的!那个人真的存在!他肩膀受了很重的伤,像是枪伤!我帮他包扎了!纱布还在杂物间!”
“枪伤?”周闵渟捕捉到这个字眼,眼神一凝,“你看清楚了?确定是枪伤?”
“我……我看着像!伤口很吓人,跟普通的伤口不一样!”张舒铭急切地说。
“像?像你妈个头!”老杨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张舒铭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浓重的烟味喷在他脸上,“我告诉你张舒铭!你这话漏洞百出!第一,真要有这么个身上带枪伤的人,你为什么不立刻报警?啊?!你一个老师,不懂法吗?发现可疑人员,尤其是可能涉及严重犯罪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你为什么不但不报警,还帮他包扎?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我当时看他快不行了,只想救人……”张舒铭被问得有些慌乱。
“救人?”老杨弯下腰,脸几乎贴到张舒铭脸上,眼神凶狠,“你他妈少跟老子讲仁义道德!我看你就是认识他!或者说,根本就是你找来的凶手!你们合伙杀了刘三,然后他受伤了来找你,你帮他处理!结果他怕被你灭口,或者自己溜了!对不对?!说!他在哪?!”
“你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他!”张舒铭又惊又怒。
“不认识?不认识你帮他?你骗鬼呢!”老杨突然伸手,一把揪住张舒铭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对着强光,“给老子老实交代!你们是怎么计划的?谁动的手?凶器在哪?那个人藏在哪儿了?!”
张舒铭头皮被扯得生疼,强光刺得他眼泪直流,但他依然咬着牙:“我没有!我不认识他!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老杨松开手,狠狠推了张舒铭一把,让他连人带椅子晃了一下,“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对旁边的民警使了个眼色。民警会意,上前解开了张舒铭一只手,粗暴地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强迫他站着。
“给老子站好!好好想想!”老杨重新坐回座位,点起一支烟,慢悠悠地抽着。周闵渟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低头加快了记录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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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审讯室里烟雾弥漫,空气污浊。张舒铭被强光直射,又不能坐下,双腿开始发酸、发抖,汗水湿透了衣服。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想清楚了没有?”老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张舒铭的声音已经虚弱不堪。
“还嘴硬!”老杨失去了耐心,猛地站起来,走到张舒铭面前,抬手就是一个清脆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审讯室里格外刺耳。张舒铭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瞬间出现一个红掌印,嘴角渗出血丝。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闵渟终于忍不住出声:“老杨!”
老杨回头瞪了她一眼,眼神凶狠:“周队!对这种狡猾的犯罪分子,不来点硬的,他不会说实话!上面催得紧,你没听见吗?!”他转回头,继续逼问张舒铭:“说!那个人在哪?!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张舒铭舔了舔嘴角的血,腥甜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瞪着老杨,眼神里充满了恨意:“你……打死我……我也不知道……我没有杀人……不认识那个人……”
“好!有骨气!”老杨气得脸色铁青,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燃,然后拿着燃烧的烟头,慢慢凑近张舒铭被铐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手背,灼热的气浪逼近皮肤,“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说!不说,老子今天就给你烫个记号!”
烟头的红光在张舒铭眼前晃动,灼热的威胁让他浑身肌肉绷紧,恐惧本能地升起。周闵渟猛地站起来:“杨卫国!你干什么!把烟放下!”
老杨动作一顿,回头怒气冲冲地看着周闵渟:“周闵渟!你别在这儿碍事!完不成任务,你我都得挨处分!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这小子明显就是凶手!”
“没有确凿证据!你不能这样!”周闵渟语气严厉,但能听出一丝无奈。她知道老杨的做法出格,但在那种压力和环境下,她一个人的反对显得苍白无力。
“证据?眼前不就是证据?!”老杨指着张舒铭,对周闵渟吼道,“动机、时间、血迹指向!还有他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不是他干的,谁能干?!就算人不是他亲手杀的,也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包庇罪、窝藏罪,他也跑不了!”他又转向张舒铭,烟头几乎要碰到皮肤,“听见没有!包庇也是罪!你现在说出来,还算你坦白!不然,你就等着跟他一起挨枪子儿!”
张舒铭闭上眼睛,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但牙关紧咬,不再说一个字。极度的疲惫、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巨大压力,几乎要将他摧毁。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用尽量冷静的语气对张舒铭说:“张舒铭,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清楚。老杨的话虽然过激,但有道理。如果你真的隐瞒了关键信息,比如那个人的身份、去向,或者你与他之间的关系,那性质就变了。就算刘三不是你杀的,你的行为也可能构成包庇。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