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爪隘口在深秋清晨的寒雾中显露出它嶙峋的轮廓。这道天然形成的狭窄通道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灰褐色岩壁,犹如巨人用斧头在北境绵延的丘陵地带劈出的一道裂痕。在过去几个月里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加固这道门户,如今隘口最窄处筑起了近两人高的石木混合胸墙,墙后挖掘了藏兵洞和物资窖,两侧岩壁上开凿出数个可供射手居高临下射击的平台。此刻,胸墙后和平台上,寂静无声,只有金属甲片偶尔摩擦的轻响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试探的炮灰。”阿尔德里克立刻做出了判断。用廉价的、缺乏训练和忠诚度的杂兵进行第一波冲击,消耗守军的箭矢、体力,并迫使其暴露火力点和防御薄弱处,这是攻城战中常见的残酷手段。
“敌军本阵在十里外扎营,规模确实有数千之众。”雷恩补充道,目光锐利,“那些改造过的‘战争兽’和‘低语号’都在本阵中,没有前移迹象。”
阿尔德里克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南方。谷地尽头,尘烟渐起。先是一片模糊蠕动的影子,随后是杂乱闪烁的金属反光,最后才能看清那是一支歪歪扭扭、毫无阵型可言的人潮,正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地向着隘口涌来。叫骂声、呵斥声、甚至还有隐约的哭声随着风飘来。
当这支杂牌军进入隘口前约三百步相对平坦的开阔地时,他们的喧嚣达到了顶点。一些穿着花哨皮甲、像是佣兵头目的人挥舞着武器,带头朝着寂静的隘口防线辱骂起来。
“的泥腿子们!滚出来受死!”
“躲在石头后面当乌龟吗?卡斯尔大人碾碎你们就像碾碎虫子!”
“把那个私生子和他的杂种盟友交出来,饶你们全尸!”
“北境的叛徒!王国的渣滓!”
污言秽语夹杂着对德索莱特出身、对精灵、兽人盟友的恶毒蔑称,如同毒液般泼洒过来。胸墙后一些年轻的士兵脸涨得通红,握紧了武器,呼吸变得粗重。就连一些兽人战士也发出了低沉的、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阿尔德里克感到一股熟悉的、灼热的战意从胸腔升起,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曾几何时,他或许会怒发冲冠,率众出墙,用铁与血洗刷这等侮辱。但此刻,他深吸了一口冰凉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将那冲动死死压了下去。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叫嚣的杂兵,投向更远处保持着沉默和阵型的敌军本阵,投向那些隐约可见的、如同匍匐巨兽般的“战争兽”轮廓。
他是这里的指挥官。他的职责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确保这道防线不被突破,确保身后城镇的安全,确保消耗战按照对己方有利的方式进行。
“稳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传遍前线军官耳中,“没有命令,不许放箭,不许出击。让他们叫。”
辱骂声持续了一阵,见隘口防线依旧毫无反应,如同面对喧嚣的沉默礁石,杂兵队伍似乎有些茫然。在后方督战军官的厉声催促和鞭打下,他们终于开始缓慢地、犹豫地向前推进。没有整齐的步伐,没有严密的盾墙,只是一群人挤在一起,被驱赶着,走向那道横亘在前的死亡防线。
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阿尔德里克举起了右臂。
一百五十步。已经进入大多数弓箭的有效射程,一些杂兵中的弓手开始零星地向隘口抛射箭矢,但大多无力地撞在胸墙或岩壁上。
“岩壁射手,自由猎杀有价值目标。”阿尔德里克下令,“胸墙弩手,未得号令不得射击。”
他的命令被迅速传递。下一刻,隘口两侧的岩石平台上,响起了涌泉林精灵弓弦独特的清鸣。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短促而精准。没有密集的箭雨,只有一支支仿佛长了眼睛的羽箭,从刁钻的角度钻入下方混乱的人群。它们的目标并非最前排的炮灰,而是人群中那些衣着稍好、正在呼喝指挥的小头目,是那些试图张弓还击的敌方射手,是扛着简陋梯子或撞木的壮汉。
一个正在挥刀督促手下前进的佣兵队长喉咙中箭,嗬嗬地倒了下去。一个刚拉开弓的弓手被箭矢穿过眼眶,仰面栽倒。扛着梯子的汉子胸口中箭,沉重的梯子砸倒了一片同伴。精准的死亡如同无形的点名,在嘈杂混乱的灰色人潮中绽开一朵朵微小的血花,引发了一处处局部的恐慌和混乱。
杂兵队伍的推进速度明显迟滞下来,前排的人拼命想往后缩,后面的人被督战队逼迫着向前挤,队伍更加混乱不堪。一些被强征来的农夫早已崩溃,丢下武器试图逃跑,随即被督战队无情砍倒。
一百步。已经进入弩炮和重型弩箭的最佳杀伤范围。
“左侧一号、三号弩炮,瞄准人群最密集处,间断射击。”阿尔德里克继续下令,声音平稳,“右侧矮人射手,点杀仍在试图整队的头目。”
安装在岩壁突出部的矮人弩炮发出沉闷的“嘣”声,经过布兰恩改进的配重投臂将打磨过的石块抛射出去。石块划着弧线砸进拥挤的人群,不是爆炸,而是纯粹的物理撞击和碾压,在人体中开出血肉模糊的通道,引发凄厉的惨叫和更猛烈的溃散。同时,胸墙后,由熔炉大厅矮人操控的几架重型弩箭也开始发威,粗如儿臂的弩矢带着可怕的动能,将敢于在阵前挥舞旗帜或穿戴显眼盔甲的目标连人带盾牌钉穿。
而人类弩手们依旧沉默地站在胸墙后,手指搭在扳机上,目光紧盯着前方,等待着命令。他们的箭矢更宝贵,需要留给更有价值的目标。
阿尔德里克同样在观察,但视角不同。他注意到,当岩壁精灵射手的打击集中在某一区域时,该区域的杂兵崩溃得特别快,但侧翼的其他队伍反应却有些迟缓。敌军督战队的调动似乎也存在着微小的延迟,不同佣兵团之间的界限清晰,缺乏有效的交叉支援。整个杂兵潮水的推进,看似汹涌,实则是由许多股流速和方向并不完全一致的细流勉强拼凑而成,存在着许多细微的、可以利用的“缝隙”和“脱节”。
这是一支强行捏合起来、缺乏磨合与统一指挥的消耗品部队。阿尔德里克在心中默默记下。
在精准而节制的打击下,第一波八百多人的杂兵队伍,在丢下近两百具尸体和更多伤员后,终于彻底崩溃了。幸存者哭喊着,不顾督战队的砍杀,如同退潮般向后逃窜,冲散了后方正在列阵准备的第二波队伍,引发了一阵不小的混乱。隘口前空旷的战场上,只剩下尸体、丢弃的武器和哀嚎的伤兵。
防线依旧沉默。只有寒风吹过岩隙的呜咽,以及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血腥味。
阿尔德里克缓缓放下了手臂。第一轮试探,他们以最小的消耗顶住了,守住了纪律,收集了情报,也初步窥见了敌军体系的些许裂痕。但这仅仅是开始。他望向南方,那里,联军的本阵依旧稳如磐石,“战争兽”庞大的身影在尘烟中若隐若现,那座移动的塔楼“低语号”顶端,似乎有诡谲的魔法光芒在隐约流转。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他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声吩咐:“统计箭矢消耗,特别是精灵箭手和弩炮的。让医疗队准备,可能会有敌方的重伤员爬过来求救……按预案处理。雷恩,把你画的图尽快整理出来,我们需要分析那些节点。”
说完,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敌营。心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冰层包裹,燃烧得更加冷静,更加专注。他知道,当那六头改造战争兽开始迈动步伐时,才是石爪隘口真正颤抖的时刻。而在此之前,他和他的士兵们,必须像这隘口的岩石一样,耐心,坚定,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