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的海面依旧死寂得可怕。
“它们在避开什么。”雷恩对围过来的德索莱特和其他人低声说，“不是某一只捕食者，是整个区域的某种……存在。范围太大了，我感知不到边界。”
“魔力潮汐在加速。”精灵魔法顾问的声音紧绷，“不是自然波动，是某种东西在主动搅动。强度还在增加，按照这个速度……”
她的话被第一阵风打断。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从绝对的平静瞬间转为强风，方向混乱无序，船帆被吹得噼啪作响。“坚盾号”剧烈摇晃起来，水手们慌忙抓住身边的固定物。后方，“海鸥号”和“浪花号”的信号灯在黑暗中急促闪烁，传递着遭遇异常情况的警报。
“收帆！稳住船舵！”德索莱特的命令在风中传开。
但情况迅速恶化。风在几分钟内增强到飓风级别，海浪从平静的波涌变成数米高的怒涛。天空中的暗红色云絮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扩大的漩涡。雨水倾泻而下，不是寻常的雨滴，而是带着咸腥味和微弱魔力波动的、粘稠的液体。
“这不是自然风暴。”火砧在颠簸中抓住船舷栏杆，朝德索莱特喊道，“看那些云——它们在跟着我们移动！”
德索莱特抬头望去。确实，天空中的云涡中心始终悬停在三艘船的正上方，无论船队如何转向。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带来刺痛感和一种奇怪的麻痹感。群星之光」，剑身在黑暗中泛起微光，但这次不是汇聚意志的共鸣，而是某种被扰动的、不安的闪烁。
“全员进入船舱！固定好所有物品！”他下令。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如同地狱。三艘船在暴风雨中艰难挣扎，海浪一次次将船体抛起又砸下。木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加固的金属装甲板在巨力下扭曲变形。晨曦在剧烈颠簸中为几名撞伤的船员处理伤口，同时试图分析雨水中那股异常的魔力成分。
“里面有混沌能量的痕迹，”她向德索莱特报告，“但非常稀薄，更像是……残留的污染。”
突然，伊索尔德从船尾的法阵中站起身。她的双眼完全被赤月的光辉充满，手套上的纹路炽亮如燃烧的炭火。但她开口时，声音却奇异地平静——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某种重叠的回响，仿佛有两个存在在同时说话。
“向东偏南十五度。”那声音说，“风暴眼在移动，那里有缝隙。必须现在转向。”
德索莱特瞬间明白是谁在通过伊索尔德说话。他没有犹豫：“转向！向东偏南十五度！发信号给其他船！”
“坚盾号”在怒涛中艰难地转动船首。这个角度让船体侧面迎向最大的浪头，整条船几乎被掀翻。但就在船头对准新方向的瞬间，前方密布的雨幕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那是一条相对平静的水道，两侧是高达十米的巨浪，中间却只有涌浪和急流。
“全速前进！”德索莱特吼道。
魔导推进器发出过载的尖啸，船桨在两侧疯狂划动。三艘船像离弦之箭冲进那条水道，身后合拢的巨浪拍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们在风暴的夹缝中穿行，水道不断扭曲变化，时而缩窄到几乎擦到船舷，时而分成数条岔路。
伊索尔德的声音持续指引方向，每一个指令都精准无比。左转三十度，保持航向一分钟，右转十度，加速通过收缩段……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高空中俯瞰着整个风暴，看穿了所有混乱中的规律。
整整四十分钟，他们在死亡边缘航行。当最后一道水墙被甩在身后，船体突然冲进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时，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风暴还在身后咆哮，但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前方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起伏的正常海面。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光柱。
伊索尔德摇晃了一下，眼中的赤月光辉迅速消退。她扶住船舷，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她走了。”精灵魔法顾问喘息着说，“那道投影的力量耗尽了。”
德索莱特冲到船舷边。海面下，四道暗影正在急速接近，每一条都有马匹大小，轮廓呈现出鲨鱼般的流线型，但身体表面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钢铁鲨。”布兰恩咬牙切齿，“准备战斗！”
经历过石爪战场与战争兽的战斗，的战士们已经形成了应对这类敌人的战术。眼率先登上了望台，长弓“风之低语”在手，箭矢尖端亮起淡绿色的自然光辉。苔原站在船首，白蜡木的“万兽法杖”插在身旁，他闭目凝神，试图与海洋生物沟通，了解这些钢铁鲨的弱点。
“它们习惯从船底攻击！”奥里克突然睁开眼睛，“先用撞击破坏船体平衡，再撕咬！”
德索莱特立刻下令：“弩炮准备！瞄准水下五步深度！听我命令齐射！”
当第一条钢铁鲨从船首下方跃出水面，张开布满金属利齿的巨口时，三艘船侧舷的十二架弩炮同时发射。特制的破甲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没入水中，其中三支精准命中目标。那条钢铁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身体翻滚着沉入水下，暗红色的液体在海面扩散开来。
但另外三条已经靠近。“坚盾号”船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整条船剧烈摇晃。船舱里传来木材碎裂的声响。
“它们在攻击龙骨！”布兰恩脸色一变，“必须把它们逼出水面！”
德索莱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开拓者·群星之光”。剑身开始发光，但这次不是汇聚全军意志——船队规模太小，而且分散在三艘船上。他转而将信念集中在一点：保护这条船，保护船上的同伴。
剑光如晨曦般亮起，并不耀眼，却异常稳定。他朝着船体左侧水面挥出一剑。没有实质的剑气，但海水突然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漩涡。一条正在潜行攻击的钢铁鲨被强行从水下卷出，暴露在空气中。
雷恩的箭矢几乎同时到达。附魔箭矢贯穿了钢铁鲨眼部脆弱的接缝，深入大脑。那怪物剧烈抽搐，沉入水中不再动弹。
剩下的两条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撤退。但“海鸥号”和“浪花号”已经包抄过来，弩炮封锁了退路。经过十分钟的缠斗，最后两条钢铁鲨也被击毙。
战斗结束后，船队清点损伤。“坚盾号”龙骨轻微受损，但还能航行；“浪花号”船壳被撕开一道裂口，正在紧急修补；三名船员受伤，好在无人死亡。
塞莱斯特检查了被拖上甲板的钢铁鲨尸体。和之前样本一样，这些生物也是血肉与金属的扭曲融合。但她在其中一具尸体的伤口深处，发现了新的东西——一小片嵌入金属板的符文残片，风格与之前在样本上发现的攻击印记相似，但更完整。
“这是潮铸矮人的防御符文。”布兰恩仔细辨认后断定，“他们在自己制造的金属板上刻印这种符文，用于增强结构强度。看来这些钢铁鲨在攻击潮铸矮人时，撕下了他们建筑或船只的碎片，嵌进了自己身体。”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振奋起来。潮铸矮人不仅存在，而且确实在与同样的敌人战斗。
船队继续向东南航行。接下来两天里，他们又遭遇了三次钢铁鲨的小规模袭击，每次两三头不等。凭借逐渐成熟的战术，船队成功击退所有攻击，只付出轻微代价。
第三天正午，了望台上的水手发出高喊：“陆地！前方有陆地！”
德索莱特登上船首，举起望远镜。在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一片群岛的轮廓逐渐清晰。最大的岛屿位于中央，地势崎岖，海岸线上可见高耸的黑色岩壁。岛屿周围散布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岛礁。
但当他调整焦距，看清主岛岸边的景象时，呼吸微微一滞。
主岛北侧的海湾里，超过二十头钢铁鲨正在疯狂攻击海岸防线。岸上的防御工事——那是由金属与石材混合建造的奇特建筑——多处冒着黑烟。更令人不安的是，三艘造型怪异的小型船只悬浮在海面上空约十米处，船体下方垂着缆绳，正在持续向战场投放更多钢铁鲨。
最引人注目的是岛屿中央一座高塔。塔身完全由某种暗色金属铸造，塔顶不是通常的灯塔，而是一个缓慢旋转的、由多个金属环组成的复杂装置。此刻，那装置多处受损，浓烟从断裂处滚滚涌出。
“那是……”伊索尔德不知何时站到德索莱特身边，她的目光紧盯着那座高塔，“我在古代文献里见过类似的描述——潮铸矮人用来监测海洋能量的核心设施。”
布兰恩用望远镜仔细观察那些悬浮的小型船只，声音凝重：“那些是母船。它们在持续投放钢铁鲨。潮铸矮人的防线迟早会被耗尽。”
德索莱特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身边的核心成员。每个人都看着他，等待面对眼前这场正在发生的围攻时，船队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而在主岛岸边，潮铸矮人的防御者们仍在顽强抵抗，金属撞击声与爆炸声随风传来，与海浪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