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潮厅内不稳定的嗡鸣声仿佛为德索莱特的话语添加了沉重的背景音。深砧长老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洞穴中所有人都能听见能量导管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
这位潮铸矮人长老会议长最终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步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看德索莱特,而是将目光投向洞穴中央那挣扎运转的锻潮厅核心,那忽明忽暗的暗红色光芒映在他皱纹深陷的脸上。
“你说你们对抗过类似的造物。”加尔丁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像被海风磨砺过的礁石,“在陆地上。”
“是的。”德索莱特回答。
“那么你们应该知道,这些钢铁鲨不是盲目攻击。”加尔丁转过身,他的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只有一种濒临绝境之人对最后可能性的专注,“它们有战术配合,会优先破坏关键设施,会避开我们的重火力覆盖区。这不是野兽的行为,这是战争。”
加尔丁长老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在布兰恩·火砧身上。老矮人的视线扫过火裔矮人随身携带的工具袋、那双布满烫伤和磨损痕迹的手、以及那双正专注观察锻潮厅能量导管接口的眼睛。
“你是工匠。”加尔丁说。
“工程师。”布兰恩纠正道,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傲慢,只有专业区分所需的准确,“的工程师。我们设计对抗战争兽——就是陆地上类似钢铁鲨的造物——的武器和防御系统。”
“那么你看出什么了?”加尔丁问。
布兰恩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最近的一处能量导管接口旁,蹲下身,从工具袋里取出一面带有刻度纹路的反射镜,借着导管末端晶石微弱的光芒仔细观察接口内部的构造。路尔无声地来到他身侧,精灵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淡银色的魔力微光勾勒出接口处能量流动的残缺轨迹。
三十秒后,布兰恩站起身。
“三点。”他说话的方式像在工坊里向学徒讲解图纸,“第一,你们的能量传输系统基于并联符文阵列,每个信标塔的符文阵独立运行,通过物理导管将能量汇总到锻潮厅。优点是一个节点损坏不影响其他节点,但缺点是每个节点都必须完整才能工作。”
“那么解决方案一,”布兰恩说,“用可临时构筑的符文技术替换损坏的固定符文阵。伊索尔德女士掌握的方法不是将符文蚀刻在晶体上,而是通过魔力引导,在特定载体上动态构筑符文模型。我们可以制作一批便携式符文核心,部署在受损信标塔遗址,先恢复基础功能。”
伊索尔德轻声补充:“这种方法的优势在于灵活。如果某个节点再次受损,更换符文核心比修复整个固定阵列快十倍。而且不同核心可以承载不同功能的符文,根据需要调整。”
加尔丁长老的眉毛抬起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动态构筑符文模型的稳定性如何?深海边缘的能量流混乱多变,固定阵列之所以采用蚀刻方式,就是为了对抗这种波动。”
“所以需要结合你们的经验。”布兰恩坦然承认,“的符文技术主要在陆地和浅海测试过。但我们在对抗混沌污染时,研发过能适应能量剧烈波动的稳定结构。如果你们提供这片海域的能量流图谱、潮汐周期数据、以及信标塔基座的结构参数,我们可以调整符文模型以适应深海边缘环境。”
托林的独眼在观测镜下快速眨动。这位潮铸矮人工匠长突然转身,快步走向洞穴侧壁一处堆满图纸和仪器的工位。他翻找几秒,抽出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海图,哗啦一声在最近的金属台面上摊开。
“这是怒涛岛及周边六座附属岛屿的海域能量流图谱。”托林的手指重重戳在海图上的几个标记点,“三个被毁的信标塔在这里、这里和这里。最近的一个距离主岛只有五海里,水深四十米,算是边缘浅海区域。如果要做试验,这里最合适。”
布兰恩走到台边,俯身细看。伊索尔德也凑了过来,她手套上的银月光辉微微流动,仿佛在呼应海图上标注的能量节点。
“第二点,”布兰恩继续说,手指在海图上划过,“对抗钢铁鲨的具体手段。我们在陆地上发现,战争兽的行动依赖内部协同信号。的共振技术可以释放特定频率的干扰波,扰乱它们的行动,甚至让它们短暂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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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黄铜装置,约手掌大小,表面蚀刻着细密的导能纹路。“这是便携式共振发生器原型。但它需要根据目标的信号特征进行调制——我们必须取得钢铁鲨核心部件的详细数据,至少要完整记录一次它们之间的通信信号。”
加尔丁长老沉声道:“这意味着要捕获至少一头,或者在极近距离进行长时间监测。这两件事都极其危险。”
“所以需要潮铸矮人的海上作战经验配合。”德索莱特此时开口,“有对付类似敌人的经验,你们熟悉这片海域。联合行动的成功率,远高于任何一方单独尝试。”
托林抬起头,看向加尔丁长老。两位矮人目光交汇,没有言语,但某种共识在沉默中迅速达成。
“第三点,”布兰恩的声音将注意力拉回,“主动防御。我们在陆上要塞使用过‘炽阳结界’——一种通过多座防御塔联动激发的大型防护屏障,屏障内的光系能量能对混沌造物造成持续伤害。但它耗能巨大,不适合长期维持。”
他翻动自己的记事板,快速勾勒出简图:“但我们可以借鉴这个思路,设计一种简化版本。不需要覆盖全岛,只守护关键的海湾入口和信标塔。潮铸矮人有现成的海岸炮位和潮汐能收集器,我们可以提供高能聚焦阵列和快速充能符文。这样的防御塔不需要一击摧毁钢铁鲨,只需要精准点射、迟滞它们的攻势,为其他武器创造机会。”
加尔丁长老终于离开了他一直站立的位置,缓慢地走到金属台前。老人枯槁的手指抚过海图上的岛屿轮廓——那是潮铸矮人四百多年的家园,此刻被红色的标记圈出一个个沦陷的节点。
“怒涛岛是我们的主岛,”加尔丁的声音很轻,但洞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但潮铸矮人散布在七座岛屿上。现在其他六座岛屿已经失去联系十二天了。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族人活着,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抵抗,或者”
他没有说完。
“锻潮厅的能量,”加尔丁抬起眼,目光如深海般沉重,“还能维持八天。八天后,深海锻炉将彻底熄灭。届时,我们不仅无法修复任何东西,连净化海水、制造基本工具的能力都会丧失。潮铸矮人将无法在这片海域生存。”
他看向布兰恩,看向德索莱特,看向洞穴中每一位成员。
“你们提出的三个方向——修复信标网络、干扰钢铁鲨、建立新防御——都需要时间。而敌人不会给我们时间。悬浮母船每两天出现一次,每次攻击都比上次更猛烈。今天你们打退了它们,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长老。”工匠长的声音异常坚定,“地表人的技术思路和我们完全不同。他们的符文是动态的,武器追求精确而非威力覆盖,解决方案讲究灵活适应……这违反了我们几百年的传统。”
他拿起布兰恩刚刚放下的黄铜共振发生器,独眼透过观测镜仔细查看表面的每一道纹路。
“但也正是这种不同,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托林抬起头,“固定符文阵无法快速修复,这是事实。钢铁鲨每天都在进化战术,这是事实。锻潮厅的能量正在耗尽,这是事实。而他们带来的,是经过陆战检验的技术,是愿意与我们共享知识的态度,是……”
托林停顿了一瞬,然后说出了一个在潮铸矮人文化中极有分量的词:“……是技术上的真诚。他们没有隐藏关键,没有保留后手。他们提出的每个构想,都建立在我们双方优势的结合上。”
加尔丁长老闭上了眼睛。洞穴中只剩下锻潮厅艰难的嗡鸣,那声音仿佛垂死巨兽的心跳。
五秒钟后,他睁开眼。
“托林。”
“在,长老。”
“带他们去北侧三号信标塔遗址。给你一天半时间,我要看到那个……可临时构筑的符文核心,能否在深海边缘稳定点亮一座指引灯。哪怕只能维持六小时,哪怕亮度只有原来的三成。”
“是!”潮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属于工程师的兴奋。
“至于捕获钢铁鲨的计划,”加尔丁看向德索莱特,“潮铸矮人会提供海域详细地图、深海作战装备、以及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那些怪物行为模式的数据。你们提供对抗经验和具体战术。如果成功,我们就有了继续合作的基础。如果失败……”
老长老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布兰恩已经开始收拾工具。“我需要你们的工坊权限、材料清单、以及三位熟悉信标塔结构的助手。伊索尔德女士需要一处安静的空间准备符文模型的基础架构。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加尔丁长老看着这群刚刚登陆不到两小时,却已经开始像在自己工坊一样行动的地表人,看着他们眼中那种面对技术难题时特有的专注光芒,看着他们与潮铸矮人工匠迅速建立起的、跨越文化隔阂的专业共鸣。
老长老转过身,再次望向锻潮厅那挣扎的金属核心。暗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眼中,这一次,那光芒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微弱的、久违的、属于希望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