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后的第一个小时，北侧三号信标塔遗址所在的礁石平台上就挤满了人。
“基座结构完好，主承力柱只有表面腐蚀。”一名潮铸矮人工匠用锤子敲击着裸露的金属骨架，侧耳倾听回声，“但原有的三十六枚潮汐引导符文，只剩下七枚还能勉强识别轮廓。能量导管接口……全部熔毁。”
布兰恩蹲在基座边缘，用测量尺比划着接口的尺寸。“我们需要在这里安装一个转接基盘。”他对卡尔说，“标准三型，但要把导能纹路密度增加百分之三十，适应海水的能量衰减特性。”
卡尔迅速在记事板上记下，但旁边一名潮铸矮人工匠皱起了眉。“标准三型？地表人，潮铸矮人的接口规格是海浪纹章制式，螺纹间距、导能槽深度、材质抗腐蚀标准都完全不同。你的‘标准’在这里行不通。”
“所以我们制作转接基盘。”布兰恩头也不抬，“用的抗魔合金做主体，表层镀上你们提供的耐蚀金属。接口一端适配我们的符文核心，另一端适配你们的能量导管残端。这是最快捷的方案。”
“最快捷，但不是最可靠。”那名矮人工匠坚持道，“两种金属的膨胀系数不同，在海水日夜温差下会产生微隙。能量传导效率会损失至少两成，而且有短路风险。”
伊索尔德的声音轻轻响起：“可以用缓冲层。我的符文模型可以包含一层柔性导能结构，填补金属微隙，同时稳定能量流。”
“但那需要将符文直接蚀刻在两种金属的交接面上。”潮此时开口，他单眼透过观测镜仔细检查着基座结构，“而且必须在安装转接基盘的同时完成——这意味着符文构筑必须在现场进行，在潮湿、多风、能量波动的海边。”
“这正是动态构筑的优势。”伊索尔德抬起左手，指尖银光流转，“我不需要提前蚀刻。等转接基盘安装到位，我可以在十分钟内完成核心符文的引导构筑。只要基础载体稳定，符文本身能适应一定程度的载体形变。”
潮铸矮人工匠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摇了摇头，胡须在海风中颤动。“我们习惯了在工坊里用三个月时间雕刻一枚符文，用共鸣锤敲击三千次以确保它与金属深度结合，用潮汐池浸泡四十九天让它与海洋韵律同步。十分钟这太快了，快得让人不安。”
布兰恩站起身，正视着那位老工匠。“老师傅，我理解。在熔炉大厅，我的族人也会用整个季度打磨一把战斧，让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祖先的祝福。但我们现在没有三个月，没有四十九天。我们只有一天半，来证明这条路是否可行。”
他指向远处海面，那里隐约可见钢铁鲨背鳍划过的痕迹。“敌人在看着我们。它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靠近试探，想看看我们在做什么。如果我们花三天争论接口标准，花一周雕琢完美符文，那这座塔永远亮不起来。锻潮厅也等不到那天。”
老工匠巴尔根沉默了几秒。“那时是为了救命。”
“现在也是。”托林说。
争论暂时平息。布兰恩的团队开始切割、打磨抗魔合金板，潮铸矮人工匠则从随身工具袋中取出耐蚀金属粉末和便携熔炉。两种不同的工艺传统在礁石平台上碰撞：技师使用标准化的模具和导能刻线器，追求快速精确的复制；潮铸矮人工匠则更依赖手感，用带有温度感知的手套触摸金属状态，用小锤反复敲击测试共振。
与此同时，在怒涛岛另一侧的海湾，塞莱斯特·晨曦正在潮铸矮人的临时医疗所里忙碌。
医疗所设在一处半天然的海蚀洞内，潮湿的石壁上挂着发出冷光的苔藓囊。六名潮铸矮人战士躺在简陋的铺位上，其中三人的伤口已经发黑，边缘呈现不正常的金属光泽。
“钢铁鲨的撕咬带有某种腐蚀性能量。”陪同塞莱斯特的矮人医者沉声道，“我们常用的海藻膏和银珊瑚粉只能延缓，无法根除。已经有四个战士因为伤口溃烂蔓延到内脏……”
塞莱斯特没有回答。治愈之泉”，柔和的水汽混合着生命气息弥漫开来。她先检查了第一位伤员——左臂几乎被咬穿，黑色脉络正向肩膀延伸。
“我需要沸水、干净的布、你们最烈的酒，还有……”她快速扫视洞穴，“那种发光的苔藓，取一些过来。”
矮人医者愣了愣，但还是迅速照办。当材料备齐，塞莱斯特将烈酒倒入石碗，用指尖引导出一缕微弱的生命祈祷之光注入酒中。酒液泛起淡金色涟漪。她用这液体清洗伤口，黑色物质触碰到金光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接着，她碾碎发光苔藓，混合少量随身携带的炼金药膏，敷在伤口上。最后，她双手虚按在伤处上方，低声吟唱。那不是任何教廷的标准祷文，而是混合了生命礼赞的韵律、自然能量引导的节拍、以及她在与精灵德鲁伊和兽人巫医学到的某种调和技巧。
伤口处的黑色脉络停止了延伸。一分钟后，它开始缓慢退缩。受伤的矮人战士原本紧皱的脸庞渐渐松弛。
“这……”矮人医者瞪大眼睛。
“钢铁鲨的腐蚀能量本质是一种低阶混沌污染。”塞莱斯特边处理下一个伤员边解释，“单纯的生命能量无法彻底驱散它，需要混合物理清洁、炼金中和、自然净化以及有序的生命引导。你们的海藻膏蕴含丰富的自然能量，但缺乏有序引导；银珊瑚粉有净化特性，但剂量不足。”
她处理第二个伤员的速度更快了。当第三位伤员——伤口已蔓延至胸口的战士——被同样方法控制住伤势时，整个医疗所里的矮人医者和轻伤员都安静地看着这位年轻的人类女性。
“你能教我们这种方法吗？”老医者最后问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恳切。
“治疗结束后，我们可以交流。”塞莱斯特擦拭额头的汗珠，“但现在，请帮我准备更多发光苔藓和烈酒。还有，把重伤员都抬过来。”
礁石平台上的工作推进到下午时，第一次骚扰来了。
三头钢铁鲨从深海方向突进，它们没有直接冲向平台，而是在距离两百米处突然下潜。眼站在平台高处，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水下轨迹不对劲。”苔原说，“它们在下潜后分散了，但游动节奏同步——像是在布置什么。”
话音未落，海面炸开。
不是钢铁鲨，而是六条粗大的、布满吸盘的暗红色触手。那些触手从三个方向同时袭向平台，速度快得惊人。
“掩护工事！”德索莱特的声音响起。斯通已经举起「不屈壁垒·山岳」，淡金色的守护领域瞬间展开，覆盖了平台近半区域。两名潮铸矮人战士举起了沉重的海岸弩炮，但触手的速度超出瞄准速度。
就在此时，一支箭矢破空而至。
那不是普通箭矢。箭身缠绕着淡绿色的气流，在飞行中不断微调轨迹。它精准地射中一条触手的吸盘中央，箭头没入的瞬间，青绿色的藤蔓虚影炸开，缠绕上整条触手。触手剧烈抽搐，动作明显迟滞。
雷恩放下长弓“风之低语”，对奥里克点了点头。奥里克肩头的猎鹰锐目尖啸着冲天而起，从高空锁定另外两条触手的位置。
平台上的工匠们没有停止工作。布兰恩吼道：“继续安装！防御的事交给防御的人！”他自己甚至没有抬头，双手正在将最后一块转接基盘固定到基座上，扳手在螺纹上快速转动。
阿尔德里克的守护领域挡下了两条触手的抽击，第三条被雷恩的藤蔓箭和矮人的鱼叉弩缠住。触手挣扎着想要缩回海中，但鱼叉弩的倒钩已经深深咬入。
“拉！”托林吼道。
矮人工匠和几名士兵一起拽动缆绳。触手被硬生生拖住，暴露出水面下一部分躯体——那是一只巨大的、甲壳上布满不自然金属斑块的海蝎。它的尾巴已经被改造成喷射推进器般的结构，原本的螯肢则被替换成机械爪。
“那是潮铸矮人海域原本就有的岩铠海蝎……”一名矮人战士惊呼，“但它们从不会主动袭击岛屿，而且体型最多只有这个的一半！”
海蝎疯狂挣扎，机械爪撕扯着缆绳。但就在它即将挣脱时，德索莱特动了。
阿尔德里克抓住机会，战锤“破障者”带着沉重的破风声砸下，击碎了海蝎头部一块突出的金属板。暗绿色的粘稠体液喷溅而出，海蝎彻底瘫软。
另外两头钢铁鲨见状，迅速下潜消失。触手也缩回海中，只留下海面上渐渐扩散的污渍。
平台上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呼啸。
布兰恩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变异海蝎的尸体，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只差最后紧固的转接基盘。怒潮说：“今晚之前，我们必须点亮这座塔。敌人已经察觉我们在做什么，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是骚扰了。”
托林抹了把脸上的海水，重重点头。他转身对工匠们吼道：“别看了！继续干活！巴尔根，你来负责最后的密封涂层，用双倍分量的抗蚀合剂。快！”
争论和摩擦在共同的威胁面前暂时搁置。两种不同的工艺传统还在碰撞，但此刻，碰撞中多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紧迫的、被死亡追赶着的默契。
而在远处的海面上，赤月厄里斯正缓缓升起。暗红色的月光洒在波涛间，照亮了更深处那些缓缓移动的、更大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