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慕景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带着一身疲惫赶到方家时,迎接他的是陈书仪和方峻林写满焦虑与无措的脸。方远凝和齐文兮还没有下班过来。
“景渊,你可算来了!” 陈书仪几乎是扑上去,声音带着哭腔,“婉婉她……她从下午开始画画,一直画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也不让人进去……地上全是画废的纸,脸色白得吓人……我们叫她也只是摇头,不说话……这可怎么办啊!”
慕景渊眉头微蹙,但神色并未显慌乱。他快速脱下外套,一边安抚道:“伯母,别急,我进去看看。”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定下心来的力量。
他走到方婉凝房门前,没有立刻推开,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只有极细微的、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并不流畅,带着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滞涩感。
他抬手,极轻地敲了敲门,然后缓缓推开。
房间里的景象映入眼帘。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暗金色,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近乎窒息的气氛。轮椅上的方婉凝背对着门口,身体前倾,肩膀和手臂绷得僵直,正对着画纸,手中的笔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一次落笔都显得异常艰难。地上,散落着无数张被揉皱、划破或涂满凌乱线条与暗沉色彩的画纸,像一片无声呐喊的战场。
慕景渊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他反手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担忧的视线。然后,他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他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去碰触她,只是在她轮椅旁停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颤抖的手和纸上那些混乱却饱含痛苦挣扎的痕迹。画面上,紫藤花的形态早已扭曲变形,与深色的、仿佛水渍的笔触纠缠在一起,透出一种绝望的张力。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她的笔,而是轻轻地、稳稳地,覆在了她那只握着笔、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颤抖不休的手上。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
方婉凝的动作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长的痕迹。她似乎过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慕景渊。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眼神有些涣散,里面交织着未褪尽的恐惧、挣扎,还有一丝近乎麻木的专注。但当她看清是慕景渊时,那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嘴角极其费力地向上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景渊……你下班了。”
这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仿佛刚才那个在恐惧记忆中挣扎了几个小时的人不是她。
慕景渊看着她强撑的平静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惊惶,心中的疼惜更甚。他没有点破,只是就着握住她手的姿势,微微用力,带着安抚的意味,声音低沉而温和:
“嗯,下班了。休息一下,明天再画。”
方婉凝却立刻摇了摇头,动作带着一种执拗的僵硬:“不行……停下来,心里难受。”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画纸,那上面扭曲的紫色和深色水痕让她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她很快又强迫自己看过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急促,“我画了一下午,一点也不累。真的,你看,我还能画……”
她说着,就想抽回手继续。但慕景渊的手稳稳地握着,没有松开。
“先休息一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异常耐心,“吃点东西,喝点水。然后再画,好吗?” 他没有强行阻止,而是给出了一个折中的、带有关怀的提议。
方婉凝看着他平静而坚持的眼神,那股强撑的、近乎偏执的劲儿似乎被这温和却坚定的阻力稍稍化解了一些。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好。”
慕景渊这才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身从桌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已经微凉的水杯,递到她面前。方婉凝伸出手去接,然而,那只刚刚还勉强能握住笔的手,此刻却抖得根本无法拿稳杯子,水晃出来,溅湿了她的手指和画纸一角。
她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愣了一下,眼中那层强装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底下真实的茫然和一丝慌乱。
“对不起……”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懊恼和无措。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住了。想起上次在紫藤花架下,他让她“以后少说”对不起。
“我……” 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眼圈瞬间红了。
慕景渊看着她瞬间垮塌的伪装和眼底涌起的泪光,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重新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这一次,是连同水杯一起,稳稳地包裹住。然后,他微微俯身,就着这个姿势,将杯沿轻轻送到她唇边。
“喝一点。”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方婉凝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看着他平静无波却专注的眼眸,感受着他手上传来的、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力道。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地、慢慢地喝了几口水。温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喝了几口水,慕景渊将杯子放回桌上。方婉凝的目光却还停留在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手上,她试图用力握拳,想要控制住那该死的颤抖,却只是让颤抖变得更加明显。
“这是正常的反应。” 慕景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地陈述事实,“长时间保持高度紧张和精细动作,肌肉和神经疲劳,加上情绪影响,就会出现控制性震颤。休息一下,放松,过一会儿就会缓解。”
他没有说“别抖了”,也没有安慰“没关系”,只是给出了最客观的医学解释,消除了她因为“控制不了自己身体”而产生的额外恐慌。
方婉凝听着,尝试着按照他说的,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手的颤抖,依旧顽固。
她抬起头,看向慕景渊,眼中水光未退,却不再有刚才的慌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依赖。
“景渊,” 她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又让你担心了。”
这次,她没有说“对不起”。
慕景渊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努力维持的镇定和眼底无法掩饰的脆弱。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点湿意。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充满挣扎痕迹的画纸,又落回她刚刚涂抹的那张、虽然扭曲却隐隐透出力量的画面上。
“不用和我说这些。”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渐渐昏暗的房间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和笃定,“我们是夫妻。”
“夫妻”二字,被他如此平静自然地说出,不再是法律关系上的定义,而是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无声的、痛苦的挣扎与陪伴之后,一种更加具体而坚实的存在。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那张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肯定:“画得……越来越好了。”
方婉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混乱与暗色。她摇了摇头,声音苦涩:“可是……还差很远。我这手……”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慕景渊忽然弯下腰,再次握住了她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只是握着。他低下头,非常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抚意味,在她冰凉而颤抖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那触感温热而短暂,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电流般的暖意,瞬间从手背窜入心脏,将她所有未尽的苦涩与自我怀疑,都堵在了喉咙里。
方婉凝彻底怔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男人低垂的、线条冷峻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柔和的侧脸。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再寻常不过,没有一丝狎昵或刻意,只有纯粹的、想要安抚她、肯定她的心意。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暮色四合,但窗外的路灯适时地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慕景渊直起身,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温柔的举动从未发生。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依旧有些怔忡却不再涣散的眼眸,低声问:
“现在,愿意休息一下了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带着安抚的引导。
方婉凝依旧有些发愣,感受着手背上残留的、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那温度似乎顺着血脉,缓缓渗入了冰凉的心底,奇异地驱散了些许淤积的寒意和颤抖。她再看向他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面映着暖黄的灯光,也映着她自己苍白却不再那么紧绷的脸。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终于渐渐停止了剧烈颤抖、却依旧绵软无力的手。方才那失控的恐惧和挣扎带来的虚脱感,此刻才后知后觉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慕景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休息一下就好了。你的手很好,只是画了太久,它累了。等它休息好了,就会恢复。神经和肌肉的修复,都需要时间,也需要适度的休息。急不来。”
他的话总是这样,将情绪和感受转化为客观的、可理解的生理过程,让她能从那种“我不行”、“我控制不了”的绝望感中抽离出来,看到事情本来该有的、循序渐进的脉络。
方婉凝听着,心中的窒闷感又散去一些。是啊,累了。不仅仅是手累了,心也累了。那场持续了整个下午的、无声的、与恐惧记忆的搏斗,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他,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后的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嗯……我想去躺一会儿。”
慕景渊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好。”
他没有叫陈书仪进来帮忙,也没有立刻去推动轮椅。而是向前一步,非常自然且平稳地弯下腰,一手绕过她的后背,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一个标准的、充满安全感的公主抱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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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婉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抗拒,只是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衣料。他的手臂坚实有力,怀抱温暖而稳定,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和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这种被全然承托、被小心呵护的感觉,让她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甚至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虚软。
慕景渊抱着她,避开地上散落的画纸,几步走到床边,然后极其轻柔地将她放在铺得柔软整齐的床铺上,小心地避开她身上任何可能不适的部位。接着,他仔细地为她调整背后的靠枕和u型颈枕,又将薄绒毯拉高,仔细地掖好被角,确保她躺得舒适妥帖。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打开床边的夜灯,调整适合的亮度,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因为放松而微微闭上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好好休息一下。”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温和,“什么都别想。等醒了,如果饿了,再吃点东西。”
他没有说“睡一觉”,只是说“休息一下”,给了她更宽松的选择。也没有强行要求她必须吃东西,只是说“如果饿了”。
方婉凝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下床铺的柔软和身上毯子的温暖,听着他低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话语。身体深处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心中那些翻腾了一下午的恐惧、痛苦和挣扎的碎片,似乎也被这温暖的黑暗和安稳的气息渐渐抚平、沉淀。
她极轻地“嗯”了一声,几乎只是气音,然后,放任自己沉入了这片被他亲手营造出来的、安全而宁静的倦意之中。
慕景渊又静静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真正陷入了沉睡,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到书桌旁,没有开大灯,借着夜灯的光线,动作极轻地开始收拾地上散乱的画纸。他将那些揉皱的、划破的纸张一张张抚平、叠好,放到一旁。又将书桌上凌乱的画笔和颜料归置整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方婉凝最后涂抹的画纸上。扭曲的紫藤,深色的水痕,挣扎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画面透出一种痛苦却强大的生命力。他看了片刻,没有将其收起,只是将画纸平整地铺在桌面中央,用镇纸轻轻压住一角。
然后,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拢,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透进一点外面城市夜晚的微光。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