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陈书仪和方峻林立刻焦急地迎上来。
“景渊,婉婉她……”
“睡了。” 慕景渊言简意赅,“情绪宣泄出来了,体力透支,需要深度睡眠恢复。晚上不用刻意叫醒她吃饭,如果半夜醒来觉得饿,准备点容易消化的流食就好。”
他的交代清晰明了,让焦虑的方家父母稍稍安心。
“辛苦你了,景渊,又麻烦你……” 陈书仪感激道。
慕景渊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医疗箱:“我先回去。明天早上我会早点过来。晚上有任何情况,随时电话。”
“好,好,路上小心。” 方峻林沉声道。
慕景渊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夜色中,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履沉稳,只是那身影里,似乎比来时少了一丝紧绷,多了一份完成某项重要“治疗”后的、沉静的释然。
房间内,方婉凝沉沉睡去。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带来的温热。而那场与恐惧的惨烈搏斗,虽然耗尽了她今日的气力,却也像一次彻底的精神排毒。睡梦中,紧蹙的眉心,终于缓缓地、彻底地舒展开来。
夜色浓稠如墨,时间在沉睡中无声流淌。方婉凝醒来时,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床头那盏夜灯散发出恒定而柔和的光晕——那是慕景渊离开前调好的亮度,一直没有熄灭。窗外,天光未露,城市还在沉睡。
她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熟悉却又有些不同的感觉。下午那场耗尽心力与体力的“搏斗”所带来的极度疲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睡后的、略带酸涩的清醒。脑袋不再昏沉,那些纷乱的、带着水汽和血色的恐惧碎片,似乎也被睡眠暂时封存,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夜灯的光线。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放在身侧的手上。手指安静地蜷着,不再颤抖。慕景渊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你的手很好,只是累了……等它休息好了,就会恢复。”
真的……会恢复吗?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抬起了那只手。手臂的动作依旧迟缓,带着大病初愈的笨拙,但至少,是她自己的意识在驱动。指尖轻轻触碰到夜灯的旋钮,冰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她犹豫片刻,还是微微用力,将灯光的亮度,向上调高了几个档位。
更明亮一些的暖黄色光线瞬间铺洒开来,照亮了床铺周围一小片区域,也让她能更清晰地看清房间的轮廓,以及不远处书桌模糊的影子。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想过去。想自己过去。
这个想法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冲动。不是赌气,也不是证明什么,只是想……试一试。在经历了下午那样彻底的失控和脆弱之后,她迫切地需要一点点的、属于自己的“掌控感”,哪怕只是一次极其艰难的、从床到书桌的移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先是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让双腿慢慢挪到床边。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她额头渗出细汗。然后,她用还能稍作活动的手臂,撑着身体,极其缓慢地坐起来。脊椎传来熟悉的酸涩感,但似乎……比之前有力了一点点?也许是心理作用。
坐在床沿,她休息了片刻,喘息着。目光锁定在几步之遥的书桌。距离不远,但对此刻的她而言,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咬紧牙关,双手撑住床沿,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的重心一点点转移到腿上。双腿虚软,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支撑。但她没有放弃,靠着手臂和腰腹残存的力量,以及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狠劲,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拔”了起来,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
仅仅是站起来这个动作,已经让她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死死抓住床头的栏杆,大口喘着气,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几秒钟后,眩晕稍缓。她松开一只手,试探着向前迈出了一小步。脚步虚浮,落地不稳,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又抓住旁边的衣柜才稳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滑落。
一步,又一步。
房间改造时预留的通道足够宽敞平坦,没有障碍。但这几步路,她走得如同跋涉沼泽。每一次抬腿,都像在与无形的重力抗争;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肌肉的颤抖和骨骼的酸鸣。她全神贯注,所有的意志力都凝聚在这短短的距离上,忽略身体的抗议,忽略额头上涔涔而下的汗水,忽略因用力而变得粗重艰难的呼吸。
终于,当她的手颤抖着触碰到冰凉的、光滑的书桌边缘时,她几乎脱力地向前一扑,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面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她趴在桌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苍白,唯有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有极致的疲惫,更有一种完成了一项不可能任务的、近乎虚脱的成就感。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直起一点身子,伸手,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桌面的昏暗,也照亮了桌面上那张被镇纸压着一角的画——那是下午最后那张,充满挣扎痕迹的画。旁边,还放着那个慕景渊很久之前带来的、深色的木质画箱。箱子不小,里面已经存放了不少她之前在病房里断断续续画的、或幼稚或混乱的涂鸦,每一张,似乎都记录着她某一段混沌或挣扎的时光。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最后的画上。扭曲的紫藤,暗沉的水痕,凌乱的线条。在明亮的灯光下,那些痛苦的痕迹显得更加刺目,却也更加……真实。那是她今天下午真实经历的一部分,是她与恐惧正面交锋后留下的“战损”。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眼神复杂。然后,她伸出依旧有些虚软颤抖的手,将那张画从镇纸下轻轻抽了出来。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和干涸的颜料,停顿了一下。接着,她又将旁边几张下午画废的、但尚算完整的纸张也拢在一起。
然后,她非常小心地,打开了那个木画箱的盖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她过去的“作品”。她没有细看,只是将手中这一叠新的画纸,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最上面。
“啪嗒。”
合上箱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扶着桌子,低头看着合上的画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汗水和颜料渍,指关节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泛红。这只手,下午还抖得握不住笔,此刻却能完成开合箱盖这样简单的动作。
她盯着自己的手,发了一会儿愣。脑海中闪过慕景渊握住她的手喂水时的温度,还有那个落在手背上、轻柔如羽的吻。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甩了甩头,她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目光转向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刚过。
还早。家人都还在沉睡。
一个更大胆、也更“正常”的念头冒了出来:她想自己去洗漱。
这个想法让她既紧张又隐隐兴奋。自从生病以来,就连最基本的洗漱都需要家人或护工协助,那种完全的依赖感时常让她感到羞耻和无助。
她扶着桌子,再次调整呼吸,积蓄力量。然后,她开始尝试着,以更小的步伐,更慢的速度,朝着房间内附带的、同样经过无障碍改造的卫生间挪去。
从书桌到卫生间的距离,甚至比从床到书桌更短。但对她而言,却仿佛是另一段艰难的征途。每一步都需要全神贯注,调动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去维持平衡。墙壁上的扶手成了她最可靠的依靠,她几乎是一寸一寸地、贴着墙挪了过去。
终于挪到洗手台前,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却眼神异常清亮的自己,怔了一下。然后,她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哗哗作响。她伸出双手,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激灵了一下,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真实感。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汗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不再完全空洞、而是盛满了疲惫、倔强和一丝微弱希望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方婉凝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微微喘息着,望着镜中那个眼神清亮却难掩极度虚弱的自己。方才那几步“远征”和此刻简单的洗漱动作,几乎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双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手臂也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她没有立刻放弃,也没有呼救。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在洗手台前静静站了一会儿,等待着那阵脱力般的眩晕感过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未拧紧时滴落的水珠,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和她自己有些粗重却不那么急促了的呼吸声。
缓过劲儿来,她开始尝试更“精细”的动作——挤牙膏。手指的灵活度依旧很差,牙膏管在她手里像是不听使唤的泥鳅,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小截歪歪扭扭的膏体,还沾到了手指上。她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将牙刷凑到水龙头下沾湿,然后,极其缓慢、笨拙地开始刷牙。动作僵硬,角度别扭,好几次牙刷都磕碰到了牙齿或牙龈,带来细微的痛感,但她坚持着,一下,又一下,完成着这个对常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日常程序。
刷完牙,她又用湿毛巾仔细地擦了擦脸和脖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更振作了一些。做完这一切,她扶着墙壁和洗手台,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来时的路。
回去,似乎比来时更加艰难。体力已经透支,肌肉的酸痛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她看着那短短几步的距离,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
一步,停顿,深呼吸。再一步,更长的停顿,更沉重的喘息。汗水再次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家居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软倒。但她紧紧抓着墙上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将自己一点点地,从卫生间“拖”回了书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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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的手再次触碰到冰凉的桌面时,她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扔”进了书桌前的椅子里——幸好椅子是固定且有扶手的。她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太累了。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累无数倍。
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疲惫深处,除了虚脱,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痛快感。就像久困樊笼的鸟,第一次用伤痕累累的翅膀,笨拙地扑腾着,飞出了一小段跌跌撞撞的距离。过程惨烈,结果微不足道,但那份“动了”、“做了”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任由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衣领上。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乏,但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被这笨拙却拼尽全力的“动弹”,撬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带着汗水和凉意的、属于“活着”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才渐渐平复,眼前的黑雾散去。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合上的画箱上,又移到桌上那盏明亮的台灯,最后,飘向窗外。
深蓝色的天幕边缘,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黎明将至。
房间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是陈书仪起床准备早餐的动静,刻意放轻了,但还是隐约可闻。
方婉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叫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那抹越来越清晰的微光。身体依旧沉重如铅,但心底那点微弱的“痛快”和窗外渐亮的天光,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平静。
她知道,白天来临后,还会有新的训练,新的挑战,新的、可能随时袭来的恐惧和无力感。慕景渊会来,家人会继续他们的守护和担忧。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无人注视的、汗水淋漓的凌晨,悄然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完全被动承受、在崩溃边缘等待救援的方婉凝。她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哪怕笨拙至极,哪怕代价巨大,去“做”一点什么。去证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还残存着一点点,属于“方婉凝”这个人的、不肯彻底屈服的意志。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方婉凝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力气移动,也不想移动。只是这样安静地、疲惫地、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清醒,迎接着新一天的、第一缕真正属于自己的晨光。
直到门外传来陈书仪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敲门声和呼唤:
“婉婉?醒了吗?妈进来了?”
方婉凝这才极其缓慢地、几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对着门口的方向,用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应了一声:
“……妈,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