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仪听到女儿清晰的回应,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又因那声音里的沙哑和过度平静而提了起来。她轻轻推开门,清晨的光线随着门缝涌入,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也照亮了坐在书桌前、脸色苍白如纸、额头颈间布满细密汗珠、却眼神清亮的方婉凝。
“婉婉!你……你怎么坐在这里?” 陈书仪吓了一跳,连忙快步上前,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探女儿的额头,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意,全是汗。“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目光迅速扫过女儿周身,又瞥见地上虽然被慕景渊大致收拾过、但依然残留着些许纸张碎屑的痕迹,心头更是一紧。
“我没事,妈。” 方婉凝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就是……醒了,想坐一会儿。”
陈书仪哪里肯信,她看到女儿搭在扶手上、微微颤抖却紧握成拳的手,看到她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有那身被汗水浸得微潮的家居服。“胡闹!你这身子怎么能自己乱动!景渊不是说了要好好休息吗?快,妈扶你回床上躺着!” 说着就要去搀扶。
“妈,” 方婉凝却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抗拒母亲的搀扶,只是借着母亲的力道,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我想……先去换身衣服。身上……汗湿了,不舒服。”
“好,好,换衣服,妈帮你。” 陈书仪连忙应下,心头那点疑虑被一股细微的、带着酸楚的喜悦冲淡了些许。她小心地扶着女儿,一步步挪向衣柜。每走一步,方婉凝都显得异常吃力,额头又沁出新的汗珠,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专注地挪动着脚步。
陈书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更加稳妥地支撑着女儿。她打开衣柜,里面整齐挂放着为方婉凝准备的、面料柔软宽松的家居服。方婉凝的目光在几件衣服上逡巡了一下,伸出微颤的手,指了指一件浅蓝色的棉质上衣和同色的长裤。“这件吧。”
陈书仪连忙取下,协助女儿更换。整个过程缓慢而艰难,方婉凝的手臂抬起放下都显得十分费劲,需要陈书仪大量的辅助。但她异常配合,甚至尝试着自己去系扣子,虽然手指笨拙,试了几次才勉强扣上最下面一颗,额头上又是一层薄汗。
换好干净衣服,方婉凝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被陈书仪半扶半抱地弄回了床上躺下。陈书仪立刻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又拿来温热的毛巾仔细给她擦脸擦手。
“饿不饿?妈去给你端早饭来?景渊说让你多睡会儿,要是没睡够就再睡个回笼觉?” 陈书仪柔声问。
方婉凝靠在重新调整好的靠枕上,摇了摇头,目光却飘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不睡了。等会儿……吃点东西吧。”
陈书仪又是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妈这就去准备,给你熬了你最爱喝的小米粥,炖得烂烂的,还有蒸蛋羹。”
看着母亲匆匆离去的背影,方婉凝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处都在诉说着极致的酸软和疲惫。但奇怪的是,精神上却有种异样的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期待什么?她说不清。或许只是期待新的一天,期待那碗温热的小米粥,期待看到家人,也期待……那个会在不久后到来,用他独有的冷静目光评估她状态、并为她规划下一步的男人。
她闭上眼睛,养了养神。脑海中,凌晨时分自己独自挪动、洗漱、换衣的那些笨拙而艰难的画面,一遍遍回放。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但最终,她都完成了。没有依靠任何人。
这份认知,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带着棱角的石子,虽然微小,却沉甸甸地落在了心底,激起的涟漪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冲刷着那些淤积已久的、关于“无能”和“拖累”的淤泥。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陈书仪,而是齐文兮。她显然已经听婆婆说了早上的事,脸上带着温和的关切,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嫩黄的蒸蛋羹,还有一小碟切得极细的酱菜。
“婉凝,感觉怎么样?妈说你早上自己活动了?” 齐文兮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目光专业而柔和地观察着方婉凝的气色和精神状态。
“……嗯。” 方婉凝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就是……想试试。很累。”
“累是肯定的。” 齐文兮的声音带着理解,她拿起粥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很自然地舀起一勺,递到方婉凝嘴边,动作熟稔而温柔,“任何超出当前能力的活动,都会带来巨大的消耗。但偶尔的、安全的尝试,对建立信心和感知进步有好处。不过下次,最好等我们在旁边的时候再试,好吗?安全第一。”
她没有责备,也没有过度夸奖,只是从专业角度给出了客观的分析和建议,同时又将关心融入其中。
方婉凝顺从地喝下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好。” 她低声应道。
齐文兮一边喂她,一边轻声和她聊着天,话题轻松,关于慕晨昨晚的趣事,关于医院里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八卦。她的声音温和悦耳,有效地缓解了房间里因方婉凝清晨“冒险”而残留的紧张气氛。
粥喝到一半,外面传来了门铃声,紧接着是慕景渊平稳的脚步声和与陈书仪、方峻林简短的交谈声。方婉凝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很快,慕景渊出现在了房间门口。他今天依旧是一身深色休闲装,只是外面套了件薄款风衣,手里提着那个不离身的医疗箱。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略显清瘦的脸庞,镜片后的目光在进门瞬间便精准地落在了方婉凝脸上,快速而专业地扫过她的面色、眼神、呼吸频率,以及……她身上那套新换的、浅蓝色的家居服。
“慕医生。” 齐文兮微笑着打招呼,将粥碗放下。
慕景渊对她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将医疗箱放在一旁。他没有立刻进行常规检查,而是先看向方婉凝,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伯母说,你早上自己起来活动了?”
他的目光沉静,带着询问,却没有预想中的不悦或审视。
方婉凝迎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嗯。就是……想试试。”
“感觉如何?” 慕景渊问,同时很自然地伸出手,示意她将手递给他。
方婉凝依言,将那只早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完成挤牙膏、系扣子等“壮举”的手,放在他温热的掌心。他的手指随即覆上,感受着她的温度、肌张力,以及细微的、可能存在的震颤。
“很累。” 她如实回答,“浑身都疼,没力气。”
“嗯。” 慕景渊应了一声,松开手,又示意她尝试了几个简单的手部和颈部动作,观察着她的完成度和控制力,同时问道:“除了累和疼,有没有头晕、心悸、或者哪里特别不舒服?”
“没有。” 方婉凝摇头。
慕景渊这才收回手,从医疗箱里拿出血压计和血氧仪,进行常规测量。数据很快出来,他看了一眼,记录在随身的小本子上。
“血压和血氧正常,心率偏快,符合过度劳累后的生理反应。” 他合上本子,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语气依旧是客观的陈述,“尝试自主活动,有积极的一面,说明你的本体感觉和运动意愿在恢复。但风险很高,尤其是平衡和体力问题,容易导致跌倒或过度消耗,影响后续的正常康复训练。”
他顿了顿,看着方婉凝微微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声音放缓了些,带上了更明确的指导意味:
“下次如果再有这样的想法,或者觉得体力有盈余,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在旁保护和评估的情况下,进行一些安全的、阶梯式的尝试。比如,先从在床边站立、维持平衡开始,或者在辅助下尝试走几步。这样既满足了你‘想动’的意愿,也能确保安全,并将消耗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
他没有批评她的“擅自行动”,而是将她的行为合理化,并给出了更优的解决方案。这既尊重了她的主观能动性,又将一切纳入了可控的、专业的轨道。
方婉凝听着,心中那点因“擅自行动”而产生的忐忑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被引导的安心感。她抬起头,看着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上午的训练暂停。” 慕景渊做出决定,“你需要休息,补充体力。下午看情况,如果恢复得好,可以进行一些非常温和的放松性活动,或者继续你昨天的绘画,但时间必须严格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并且随时可以停止。”
他将一天的安排都基于她此刻的身体状态做出了调整,一切以她的恢复为核心。
“好。” 方婉凝再次应道。
慕景渊又交代了陈书仪和齐文兮几句关于饮食和观察的注意事项,然后才提起医疗箱,准备离开去安和医院。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目光掠过房间里那个深色的画箱,又落回方婉凝脸上。清晨的阳光恰好照在他侧脸,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
“好好休息。” 他说,声音低沉,“晚上见。”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方婉凝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早上“奋斗”过、此刻依旧酸软无力的手。身体是疲惫的,前路是漫长的。但至少,她今天,靠着自己,迈出了极小却真实的一步。而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用最冷静的方式为她稳住阵脚的男人,也并未对她的“冒险”横加指责,只是用他独有的方式,告诉她可以如何做得更好、更安全。
这就够了。
安和医院神经外科的清晨,忙碌依旧。慕景渊换上白大褂,镜片后的眼睛已敛去了在家中时那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只剩下全然的冷静与专注。查房、处理医嘱、听取夜班汇报,一切行云流水,高效得令人叹服。只是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眼底的红血丝,在科室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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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房结束,他看了一眼腕表,没有片刻耽搁,转身便朝心内科方向走去。贺念辰和许书意默契地跟上。贺念辰抱着病历夹,眉头微锁,许书意则时不时偷瞄一眼慕景渊的背影,欲言又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人。贺念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清晰可见的忧虑:“主任,星河先生昨晚生命体征不太平稳,用了药才勉强稳住。今早的化验结果……也不太理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另外……方小姐那边……昨天探望过后,她……情绪上还稳定吗?我是担心……”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他担心方婉凝再次受到刺激,情绪崩溃,那对已然疲惫不堪的慕景渊而言,无疑是另一重难以估量的压力。
慕景渊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直到电梯“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滑开,他才迈步走出去,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她还好。有些情绪波动,正常。在控制范围内。”
他用了简洁、客观的回答,简洁,将可能的风暴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正常波动”和“可控”。贺念辰闻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看着慕景渊径直走向病房、背影挺直却难掩单薄的步伐,那份担忧如同阴云,并未真正散去。他默默将准备好的最新报告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