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许书意忍了又忍，看着慕景渊接过报告时那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还有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阴影，终于还是没憋住，小声地、带着点不忿和心疼，脱口而出：“主任！您就不能稍微……稍微顾一下自己吗？看看您这脸色！”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立刻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惴惴不安地等着挨批。贺念辰也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慕景渊。
慕景渊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许书意那张写满关切和懊恼的年轻脸庞上，又扫过贺念辰同样忧心忡忡的眼神。
出乎两人意料的是，慕景渊的嘴角，竟然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软化了他冷峻的眉眼，让那过分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属于“人”的暖意。尽管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但许书意和贺念辰都清楚地捕捉到了。
“我没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安抚的意味，“只是没睡好。老毛病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星河病房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不再那么紧绷：“你们做好手头的事，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不用担心我。”
他说“不用担心我”，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然后，他不再多言，拿着报告，推开星河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许书意和贺念辰站在门外，面面相觑。许书意眨了眨眼，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主任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贺念辰点了点头，神色复杂。那抹短暂的笑意非但没有让他们安心，反而让他们心里更加不是滋味。那笑容太轻，太淡，更像是长久负荷下的一种习惯性掩饰，一种不愿让身边人担心的、下意识的强撑。他越是表现得“没事”，越是说“不用担心”，就越让人感到那份沉默之下的沉重。
病房内，慕景渊已经开始了例行检查。他的动作依旧专业利落，询问简洁清晰。星河的情况比昨天更糟，新的治疗方案效果寥寥，恶化的趋势似乎难以阻挡。慕景渊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没有隐瞒，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星河听着，脸上依旧是那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甚至反过来安慰慕景渊：“辛苦你们了，慕医生。我知道我的情况……你们已经尽力了。”
他喘息着，目光温和地看向慕景渊，带着朋友般的关切：“婉凝……那天回去，没再出什么问题吧？”
慕景渊检查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他直起身，摘下听诊器，语气是惯常的平稳简洁，却不再像对贺念辰他们那样模糊带过：
“情绪波动比较大。昨天画了一下午画，很消耗精神。今天早上又自己尝试活动，体力透支。”
依旧是陈述事实，但“很消耗精神”、“体力透支”这些词，已足够让星河明白方婉凝状态的不稳定和潜在风险。
星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心疼，轻轻叹了口气：“婉凝……性子倔，又敏感。慕医生，你……多担待。”
这声“多担待”，像是将一份沉重的、关于方婉凝未来情绪与康复的担忧，无声地交付到了慕景渊手中。慕景渊看着星河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渐渐失去光彩却依旧温和的眼睛，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更加具体。他没有回避这份托付，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们正在组织多学科会诊，讨论新的联合方案。有一些新的思路和药物，可能……会带来转机。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可能”、“一点时间”，在残酷的疾病面前，这些词语显得如此无力，却又是一个医生在竭尽全力后，所能给出的、最负责任的希望火种。
星河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真诚：“谢谢。我不急。”
不急。慕景渊几不可查地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对星河微微颔首，示意贺念辰记录，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许书意和贺念辰记录完也走出病房，两人有些欲言又止，慕景渊停下脚步。
慕景渊的目光扫过他们，脸上的疲惫依旧，但眼神沉静。他甚至还对着两人，再次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比刚才更淡，却依旧存在。
“回去吧。” 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还有很多事要做。”
说完，他便率先迈步，朝着神经外科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直。
许书意看着他的背影，鼻子有点发酸，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小声对贺念辰说：“念辰，我们……我们得更努力点才行。”
贺念辰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病历夹。是的，他们能做的，就是更努力地工作，更细心地分担，让那个总是习惯性说“我没事”、却把一切都扛在肩上的人，能稍微……轻松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傍晚时分，安和医院神经外科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病房的灯光次第亮起，映照着医护人员穿梭的身影，也映照着医生办公室里那盏孤悬的顶灯下，依旧挺直背脊处理工作的慕景渊。
贺念辰和许书意早已完成了自己手头的工作，却默契地没有离开。贺念辰在整理一份明天手术的影像资料，许书意则“认真”核对着一份早已核对过三遍的医嘱单，两人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办公桌后那个沉默的身影。
慕景渊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愈发苍白，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连握笔的手指都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但他处理文件的速度依旧高效，签字，批注，偶尔接个简短的内线电话，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异样。
许书意看着，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抓挠。她想起下午在心内科病房外，慕景渊那抹短暂到近乎错觉的笑容，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我没事”。越是如此，她越是不安。终于，她忍不住，趁着慕景渊放下笔、短暂按揉太阳穴的间隙，小声开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主任，您……真的不回去休息吗？都过下班时间了。您看起来……真的……很累。”
她甚至没敢像以前那样直接说“您脸色很差”。
慕景渊按揉太阳穴的手指顿了一下，缓缓放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许书意，又扫过一旁也停下动作、同样带着担忧望过来的贺念辰。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贺念辰敏锐地察觉到，主任的目光在自己和许书意之间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似乎……不仅仅是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东西。他心念微动，在许书意还想再劝说什么的时候，悄悄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一下许书意的白大褂衣袖。
许书意疑惑地转头看他，贺念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说话。
慕景渊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回应许书意的关切，也没有对贺念辰的制止表示什么。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这个放松的姿态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他看了看墙上指向七点的挂钟，又看了看桌上堆积的文件——大部分已经处理完毕。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两位年轻的下属身上。
“走。”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与平日工作指令不同的、近乎随意的意味，“我请客。想吃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贺念辰和许书意同时愣住了。请客？主任主动提出请客？这……上次主任请客吃饭，是什么时候？记忆瞬间被拉回到差不多一年前。那时，方婉凝刚下定决心要继续与星河合作，并坚持要亲自去医院。那天傍晚，也是在一次会诊后，也是在走廊上，许书意抱怨着不知道吃什么，主任也是这样，毫无预兆地说了一句“我请你们吃吧”。
那时的气氛，似乎比现在更凝滞一些，主任的话也更像是一句不容置疑的指令，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试图从沉重现实中短暂抽离的意味。而今天……
许书意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拒绝。看着主任那张写满倦色的脸，她哪里还有心情吃饭？她只想主任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主任，您快回去休息吧！真的不用……”
话没说完，慕景渊却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听他说完。他的目光落在贺念辰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长辈对晚辈的温和：
“就当……庆祝念辰升主治。”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迟了差不多半年。”
贺念辰心头一震。半年前，他通过主治医师考核，科室里按惯例小范围庆祝了一下，但当时慕景渊因为方婉凝并未参与。这件事谁也没有再提起，毕竟主任肩上的担子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想到，时隔半年，主任竟然还记得，并且在此刻，用这样一个理由提出来。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更像是一种……迟来的认可，一种在沉重负荷间隙中，依旧记得的、属于团队和传承的温情。
慕景渊的目光扫过两人依旧带着诧异和担忧的脸，最后，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却异常清晰：
“我有些话，想和你们说。”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许书意拒绝的念头，也让贺念辰的神色更加郑重。他们明白了，这顿饭，或许不仅仅是吃饭，也不仅仅是庆祝。疲惫至极的主任，可能真的需要……聊一聊。哪怕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或许也是一种放松和宣泄。
贺念辰立刻站起身，沉稳地应道：“谢谢主任。那……恭敬不如从命。”
许书意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主任，我们听您的！”
慕景渊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他也站起身，动作比平时稍显迟缓，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你们选地方，安静点就好。我换个衣服，停车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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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指定餐厅，将选择权交给了他们，同时给了自己一点私人空间去换下白大褂，这细微的举动，也透露出他此刻并非完全以“主任”的身份，更像是一个……疲惫的同行者。
看着慕景渊走出办公室的背影，许书意和贺念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还有一丝被信任和需要的感觉。
“选哪儿？” 许书意小声问。
贺念辰想了想：“去‘静庐’吧，那里环境清静，菜也清淡，适合主任现在的情况。”
“好。”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心情复杂地走向停车场。夜色已然降临，华灯初上。他们知道，今晚这顿饭，注定与以往任何一次聚餐都不同。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安静地陪伴，认真地倾听，或许，还能在那个总是独自扛起一切的男人，难得流露出疲惫与脆弱，哪怕只是一丝的时刻，给予一点点，属于同事和后辈的、无声的支持。
慕景渊回到更衣室，脱下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白大褂，换上那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镜中的男人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倦色浓重，但换上便装后，那股属于“慕医生”的冷硬紧绷似乎被衣物柔软的质地包裹，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安静的更衣室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最终，他还是点开了陈书仪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
【伯母，婉凝晚上情况怎么样？我这边有些事，会晚一点过去。】
信息发送出去，他等了几分钟，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大概是在忙。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属于医院和星河病房的沉重气息置换出去一些。然后，他推开门，朝着地下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