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宣泄(1 / 1)

走廊的光线比神经内科更显沉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却同样关乎生命重量的气息。再次来到星河病房外,方婉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几分,这次不仅仅是疾病的影响。

推开门,病房里的景象让方婉凝的心猛地一沉。

星河靠坐在床上,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了,几乎形销骨立。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异常清澈,却也比上次更加暗淡,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他鼻尖的氧气管还在,呼吸显得费力而浅促,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次小小的挣扎。阳光照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凸显出一种生命急速流逝的脆弱感。

他似乎一直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看到方婉凝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他黯淡的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尽管那笑容因为费力而显得有些扭曲。

“婉凝?” 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加沙哑微弱,带着明显的气音,“你怎么……来了?不是听说你……也不舒服住院了?”

方婉凝让父亲将轮椅推到床边合适的位置。她看着星河几乎脱相却依旧平静的脸,喉咙哽得厉害,一时竟说不出话。好半天,她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我没事,就是有点小毛病。来看看你。”

陈书仪和方峻林打过招呼后,默默地退到了病房一角,将空间留给他们。

星河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又看了看她手背上的留置针,了然般微微叹息:“要好好保重……你自己。”

“你也是。” 方婉凝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句话在此刻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她看着星河枯瘦的手背上密布的针眼和青紫的淤痕,看着他即便在说话时也不得不微微喘息的样子,心口那股闷痛感更加清晰。这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钝痛。

“新书的……大纲,我大概……理了理。” 星河忽然提起这个,气息断续,“在我……平板电脑里。密码和以前发给你的一样……后面的事,可能……要拜托你了。”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工作交接,而非身后事。

方婉凝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呜咽声溢出。她用力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星河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反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宽慰,也有解脱:“别这样……婉凝。我们……不是早就说过吗?能好好告别,是……幸运。”

他顿了顿,呼吸更急促了一些,不得不停下来歇了几秒,才继续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看到你和慕医生……现在这样,我……很高兴。真的。人生无常……但有些牵绊,值得。”

他说话时,目光似乎透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最近……常常梦见小时候的事,梦见……她。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这话语里的意味,让方婉凝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星河放在被子外、瘦骨嶙峋的手。他的手冰凉,几乎没什么重量。

“星河……” 她哽咽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破碎不堪,“谢谢你……一直以来的……”

“嘘……” 星河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制止了她后面的话,反手用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道,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指尖,“不用说……我都知道。”

探视的时间不宜过长,护士悄悄进来提醒。方婉凝不得不松开手。她最后深深地看了星河一眼,仿佛要将这位亦师亦友的恩人此刻的模样,连同他给予过的所有温暖与星光,一起刻进灵魂深处。

“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声音沙哑地说。

星河对她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连维持清醒也耗尽了力气。

方峻林推着方婉凝退出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方婉凝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掌心,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为星河即将熄灭的生命烛火,为那些再也无法兑现的约定,也为自己前路未卜的艰难和深深的无助。

轮椅碾过光滑的走廊地面,发出单调的轻响。方婉凝将脸埋在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濡湿了手心,也浸湿了袖口。陈书仪在一旁看得心都要碎了,想上前搂住女儿,却被方峻林用眼神制止了。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或许让她哭出来,反而是种宣泄。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方婉凝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像是被泪水洗过,露出一种异常清醒却也异常疲惫的空洞。她望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那片被建筑物切割出的、灰蓝色的天空,忽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爸……推我去中庭花园吧。我想……去看看花。”

陈书仪立刻反对:“婉婉,你刚做完检查,身体还虚,外面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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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方婉凝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持,“我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看看花。很快就好。”

她的目光投向父亲,带着一丝恳求。方峻林看着女儿红肿却执拗的眼睛,又想起她刚才在星河病房里强忍悲痛的模样,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情绪,家人的陪伴也无法消解,需要她自己面对。

“……好。” 方峻林沉声应下,对妻子摇了摇头,“推她去吧。”

陈书仪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丈夫和女儿的神情,最终只是含泪点了点头,紧紧跟在了轮椅后面。

轮椅碾过平滑的石板路,再次进入那片被紫色笼罩的天地。午后的阳光比早晨更加暖融,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穗,在地上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甜香依旧,却仿佛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医院本身的清冷药气。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穿着病号服或家属模样的人在慢慢散步,或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或陪伴中,互不打扰。

方峻林将轮椅停在花架下一个既能晒到太阳、又避开主要路径的僻静角落,不远处恰好有一根廊柱可以稍作遮蔽。“我跟你妈就在那边入口处,有事就喊我们,或者按轮椅上的铃。” 他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方婉凝轻轻“嗯”了一声。

方峻林又看了女儿一眼,这才转身,慢慢走回走廊入口处,与等在那里的陈书仪汇合。两人远远望着女儿孤单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周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低鸣。方婉凝仰着头,望着眼前这片绚烂到极致的紫色瀑布。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这一次,更加汹涌,也更加沉默。

没有压抑的呜咽,只有滚烫的泪水不断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衣领。她哭星河的油尽灯枯,哭自己与他那些关于文字和未来的约定终成泡影;哭身体的虚弱和不争气,哭对慕景渊沉甸甸的愧疚和依赖;哭这被疾病和医院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生活,哭前方那望不到尽头的、迷茫黯淡的路……

紫藤花在泪眼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紫色光晕,美丽得令人心碎。她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气的苍白雕塑,只有不断滚落的泪珠证明着她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海啸。

就在她哭得视线模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闯入了她低垂的视线范围。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干净但有些旧的格子衬衫和背带裤,头发柔软微卷,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个颜色有些黯淡的塑料小风车。他不知从哪里跑过来,停在轮椅前,仰着小脸,好奇又带着点担忧地看着她满脸的泪水。

“阿姨,你为什么哭呀?” 小男孩的声音清脆稚嫩,带着孩子特有的直白和不加掩饰的关心,“是生病了很疼吗?是打针疼吗?我妈妈打针也疼,但她都不哭的。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方婉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愣,泪水都凝在了脸上。她慌乱地抬手想擦眼泪,却越擦越多。面对孩子澄澈无邪的眼睛,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男孩见她哭得更凶了,有点着急,小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但还算干净的纸巾——大概是妈妈或谁塞给他的——踮起脚尖,努力递到她面前:“阿姨,别哭啦。我妈妈说,哭多了眼睛会痛的。这个给你擦擦。”那笨拙却真诚的安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方婉凝死水般的心湖。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却充满善意的小男孩,看着他努力举高的小手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厚重的悲恸,竟被这稚嫩的关怀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她接过那张纸巾,低声道:“……谢谢。”

小男孩见她接了纸巾,似乎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用纸巾擦去眼泪,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因为泪痕而显得格外狼狈:“阿姨……阿姨没事。不是打针疼。”

“那你为什么哭?” 小男孩不依不饶,歪着头,很认真地说,“我妈妈说,哭了就不漂亮了。阿姨你长得像我妈妈一样好看,不要哭了。” 他想了想,把手里的塑料小风车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玩,它转起来可有意思了!呼呼的!”

孩子天真烂漫的安慰和那煞有介事递过来的、叶片都有些破损的小风车,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温暖和笨拙的可爱。方婉凝看着小男孩认真的表情,看着他努力想让她开心的样子,心中那块坚冰般沉重的悲伤,竟被这小小的举动悄然融化了一丝裂缝。

小男孩的注意力很快被旁边绚烂的紫藤花吸引,大眼睛里充满惊叹:“哇!阿姨,你看这些花花,好多好多紫色!像……像紫色的瀑布!真好看!”

孩子的快乐总是简单而富有感染力。方婉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透过泪眼,那片紫色似乎也焕发出了一点不同的生机。

“嗯,是紫藤花。” 她低声说,声音还带着哽咽。

“紫藤花……” 小男孩学着念,又转头看她,忽然问,“阿姨,你会画画吗?这么漂亮的花,画下来一定很好看!我妈妈以前会给我画好多漂亮的画,但她现在……” 小男孩的声音低落下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方婉凝,“阿姨,你教我画这个花花好不好?我们约好了,下次你来花园,就教我画!”

这突如其来的“约定”,让方婉凝有些怔忡。她看着男孩充满期待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任何成年人的复杂算计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对一个简单承诺的信任。这份纯粹的信任,像一道微光,短暂地照亮了她心底的阴霾。

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真实的弧度。虽然很淡,虽然转瞬即逝,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

“……好。”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这样回答。

小男孩立刻高兴地拍起手来:“太好啦!那我们拉钩!”

就在小男孩伸出小手指,方婉凝也迟疑着想要抬起手时,一个焦急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乐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一个三十出头、穿着朴素、神色匆匆的男人快步跑了过来。他跑到近前,先是一把将小男孩搂住,上下检查了一遍,松了口气,然后才注意到轮椅上泪痕未干、神色憔悴的方婉凝,以及两人之间似乎刚刚有过交流的气氛。

他脸上立刻露出歉意的神色,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小朋友不懂事,是不是打扰到您休息了?乐乐,快跟阿姨道歉。” 他轻轻推了推小男孩。

小男孩——乐乐,眨了眨眼,乖乖地说:“阿姨,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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