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凝连忙摇头,声音依旧低哑:“没……没关系。他很乖,没有打扰我。” 她看着男人对小男孩自然而亲昵的呵护,以及两人之间熟稔的互动,下意识地以为他们是对父子,便低声道:“您儿子……很可爱。”
那个男人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些苦涩,又有些温暖。他摇了摇头,温和地解释道:“不是的,您误会了。乐乐是我朋友的儿子。他妈妈……病了,在住院。我帮忙照看一下。”
原来不是父子。方婉凝顿时有些窘迫,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啊……对不起,我弄错了。”
“没事没事。” 男生摆摆手,又看了一眼方婉凝虚弱的样子和身下的轮椅,体贴地说,“您身体不舒服,还是多休息。乐乐,我们该回去了,别影响阿姨休息。”
乐乐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方婉凝,又看了看紫藤花,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对周叔叔说:“周叔叔,我和阿姨约好了,下次她来花园教我画花花!”
男生有些意外,看了方婉凝一眼。方婉凝微微点头,低声道:“孩子的一片心意。”
男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对生活重压下依然存在这种微小温情的感慨:“那……谢谢您了。乐乐,跟阿姨说再见。”
“阿姨再见!要快点好起来哦!记得我们的约定!” 乐乐挥着小手,被周叔叔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方婉凝望着那一大一小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花园另一端的入口。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被风一吹,有点紧绷的疼。心口的闷痛和悲伤依旧存在,星河病危的阴影也未曾散去,但奇怪的是,方才那几分钟与陌生孩童的短暂互动,那个幼稚却真诚的“约定”,像一颗小小的、带着温度的鹅卵石,投入她冰冷的心湖,虽然激不起多大浪花,却实实在在地沉在了水底,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沉甸甸的暖意。
她再次抬头看向紫藤花。阳光依旧,花影摇曳。生命的逝去与新生,沉重的负担与稚嫩的约定,极致的悲伤与微小的慰藉……这一切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片紫色的花海下,无声地交织、沉淀。
她依旧不知道前路如何,依旧感到深深的无助。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片令人心碎的美丽。一个陌生孩子给予的短暂笑容和一个天真的约定,像一颗渺小的星子,在她漆黑的内心宇宙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约定……
这个词让她的心尖又是一颤。她刚刚才目睹了与星河之间那些永远无法再履行的约定,如何被残酷的命运碾碎成灰。而现在,她却对一个陌生的孩子,许下了一个同样虚无缥缈的“下次”。下次?她的下次在哪里?在医院里无止境的观察和治疗之后?在身体未知的康复终点之后?还是在……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更遥远的以后?
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又如何去兑现一个对孩子的小小承诺?这承诺本身,是否也像这紫藤花一样,看似绚烂,实则脆弱,经不起现实风雨的半点摧折?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轮椅扶手上、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这双手,曾经能画出流畅的线条,能握住爱人的手,如今却连稳稳拿住一支笔都成了奢望。教画画?多么可笑又不切实际的念头。
阳光似乎偏移了一些,暖意减弱,风拂过花架,带来一丝凉意,几片花瓣悄然飘落,无声地躺在她脚边。方才被孩子短暂驱散的悲伤和阴郁,如同退潮后更加粘稠的淤泥,重新缠绕上来,将她裹挟得更紧。
她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的倦怠。看花也好,悲伤也罢,甚至是那个天真孩童带来的微小触动,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她抬起手,按了一下轮椅扶手上的呼叫铃。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花园里显得有些突兀。
很快,方峻林和陈书仪就从走廊入口处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未褪的担忧。
“婉婉,怎么了?是不是冷了?还是不舒服?” 陈书仪蹲下身,急切地问。
方婉凝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无力,带着一种消耗殆尽的空虚:“没有……就是累了,想回病房。”
方峻林和陈书仪对视一眼,都从女儿脸上看到了一种比哭泣更让他们揪心的平静——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放弃挣扎般的平静。
“好,好,咱们回去。” 陈书仪连忙起身,帮着丈夫调整轮椅方向。
轮椅再次碾过石板路,离开那片被紫色笼罩的天地。方婉凝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紫藤花。那绚烂的色彩,此刻在她眼中,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调子。
回病房的路上,她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又睡着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并未真正入睡。只是不想面对,不想交流,不想思考。
回到病房,重新躺回床上,连接好监护仪。护士过来查看了情况,记录下生命体征。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或者说,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沉闷的循环。
陈书仪想喂她喝点水,方婉凝只是摇头。想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用极轻的“嗯”或摇头点头来回应。她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贝壳,紧紧合拢了外壳,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只留下内部一片沉重的、回荡着无声呜咽的黑暗。
方峻林站在窗边,看着女儿了无生气的侧脸,重重地叹了口气。陈书仪坐在床边,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他们不知道,方婉凝此刻心中盘旋的,不仅仅是星河病危带来的冲击和自身病痛的困扰,还有那份对陌生孩子许下承诺后产生的、更深层的自我怀疑与无力感。那个约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最不堪的状态——一个连自身未来都无法把握的人,又如何能给别人带来确定的“下次”和“约定”?
这认知比身体的病痛更让她感到绝望。它无声地侵蚀着她刚刚因为慕景渊的守护和家人的陪伴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微弱勇气,让她重新滑向那个熟悉的、自我否定的深渊。
病房里的光线随着日落渐渐暗淡。陈书仪打开了柔和的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反而衬得方婉凝的脸色更加苍白晦暗。她维持着侧卧、背对门口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只有偶尔过于绵长或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方峻林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眉头紧锁。陈书仪则坐在床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块手帕,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女儿。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沉稳而略显疲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被极轻地推开。
慕景渊走了进来。他换回了深色的衬衫和长裤,外面罩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薄外套。手术的紧张和专注还残留在他微蹙的眉心和略显僵直的肩颈线条上,但眼底深处那份属于手术室的锐利锋芒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倦色,以及一份踏入这个空间后自然生出的、更加私人化的凝重。
他先对站起身的方峻林和陈书仪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病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蜷缩的身影上。
“伯父,伯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手术后的微哑,“情况怎么样?”
陈书仪连忙低声汇报:“下午回来就一直这样,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说累。体温倒是正常了,就是这心率……” 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面的数字仍在90上下不规则地跳动,早搏的标记偶尔闪现。
慕景渊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去碰方婉凝,而是先仔细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波形和数据,又拿起挂在床尾的体温单和最新的血常规报告快速浏览。炎症指标有所下降,但未恢复正常。心电图报告提示心律失常,性质同前。
他放下报告,俯身,动作极其轻柔地,伸手探了探方婉凝露在被子外的额角。温度正常,皮肤有些微凉。他的指尖在她额角停留了一瞬,能感觉到她身体几不可查的僵硬。
“婉凝?” 他低声唤道,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仿佛真的沉在深眠之中。
慕景渊的眸光沉了沉。他太了解她了。这种刻意的、过分的“平静”和“沉睡”,往往是她在情绪极度低落或逃避时的表现。下午去看了星河,回来后又去花园……他几乎可以想象她此刻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强行唤醒她,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直起身,对陈书仪和方峻林低声交代:“体温控制住了,是好现象。心率问题还需要时间,继续用药观察。晚上注意保暖,如果醒了,尽量劝她吃一点流质食物。”
他的交代专业而简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方婉凝的背影。
陈书仪看着慕景渊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他白衬衫领口下隐约可见的、因为长时间手术而微微泛红的皮肤压痕,心中那点因为女儿病情而产生的焦虑,瞬间被对他身体状况的担忧压过。
“景渊,”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哽咽,“你……你也累了一天了,又做了那么久的手术……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看着,婉婉要是醒了,我们立刻告诉你。你不能这么硬撑着啊!”
方峻林也沉声附和:“是啊景渊,听你伯母的,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脸色很不好看。”
慕景渊沉默了一下。他确实很累,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合眼,高强度的手术更是耗尽了精力。此刻太阳穴正隐隐作痛,身体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他也知道,留在这里,守着明显在逃避、不愿交流的方婉凝,除了增加她可能存在的心理压力,于她的病情并无更多即时益处。有方家父母在,有护士定时巡视,医疗上有明确的方案,他暂时离开,似乎是更理性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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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方婉凝那拒绝沟通的背影,又看了看两位老人眼中真切的担忧。最终,他几不可查地,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 他的声音更加沙哑,“那我先回去。晚上如果有什么情况,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他又看了一眼监护仪,确认数据暂时平稳,然后对陈书仪和方峻林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依旧沉稳,但比来时更显沉重。
就在他拉开房门,即将走出去的瞬间,病床上,那一直“沉睡”的、背对着他的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像是无意识的翻身,又像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叹息。
慕景渊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病房内的昏黄与寂静,与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隔绝开来。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一片更加深沉的、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的安静。
方婉凝依旧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只有在她紧闭的眼角,一滴泪水无声地渗出,迅速没入枕头,消失不见。她听见他来了,听见他查看,听见他交代,也听见他……被劝走了。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不是吗?不用勉强自己面对他,不用在他面前强装镇定,也不用承受他目光中那份沉甸甸的、让她愧疚到无地自容的担忧。
可是……心口那个地方,却像是被那扇轻轻关上的门,夹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空洞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