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渊坐进车里,并没有立刻发动。停车场空旷寂静,只有远处通风口低沉的嗡鸣。极度的疲惫如同实质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在驾驶座上。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试图将手术的细节、病房里方婉凝沉默的背影、以及星河病危的阴影暂时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哪怕只是几分钟的空白。
但大脑仿佛一台过度运转后无法停机的精密仪器,依旧在自动回放着各种画面和数据。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带着一种钝痛。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伴随着一阵轻柔却持久的铃声,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慕景渊缓缓睁开眼,眼底是浓重的倦色。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内有些刺眼。来电显示是——
【妈】
是黎夏打来的。
他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指尖在接通键上悬停了一瞬。这个时间打来……他几乎可以预见到电话那头会是怎样的关切和询问。而他此刻,真的没有太多力气去应对,尤其是……方婉凝再次住院的消息,他本不想这么快就让家人知道,徒增担忧。
但电话执着地响着。
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沙哑:“妈。”
“景渊!” 黎夏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背景音里还隐约能听到叶黎初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电视的声音,是家里寻常夜晚的热闹,“我刚听小初说,她从你一个同事那儿听说,婉凝……又住院了?是不是真的?怎么回事?严重吗?你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果然。慕景渊抬手按了按眉心,心底叹了口气。叶黎初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也不知道是从贺念辰还是许书意那里听来的。
“妈,您别急。”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是住院了,有点感染,引起了一些心脏方面的反应,不严重,在医院观察治疗,情况已经稳定了。”
他尽量轻描淡写,省略了心电图的异常、方婉凝情绪的极度低落和下午去探望星河带来的冲击。
“感染?心脏反应?这还不严重?” 黎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心疼和担忧,“怎么会突然这样?是不是回家没照顾好?还是康复训练太累了?你现在在哪儿?在医院吗?婉凝身边谁在陪着?”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母亲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牵挂。
“我在停车场,刚下手术。” 慕景渊如实回答,“婉凝那边有她父母在陪着。治疗都在按计划进行,您别太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 黎夏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你这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自己熬成什么样了?又做手术又照顾病人,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吗?你吃饭了没有?脸色是不是又很难看?”
这些话,像最柔软的针,精准地刺入慕景渊强撑的疲惫外壳之下。母亲的牵挂总是这样,直接而滚烫,让他那习惯于冰冷承担的心,有种无所适从的酸软。
“……我没事,妈。吃了。” 他简短地回答,避开了关于脸色的问题,“您和爸身体怎么样?小初还好吗?”
他试图转移话题。
“我们好着呢,你别操心我们!” 黎夏却不依不饶,“景渊,听妈的话,今晚好好休息,别再去医院守着了!让婉凝父母轮换一下,你也得顾着自己!要不……要不我明天过去看看?帮着照应照应?”
“不用,妈。” 慕景渊立刻拒绝,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一些,“医院有医生护士,伯父伯母也在,您过来也帮不上太多忙,反而折腾。婉凝需要静养,人多了也不好。”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真的没事,就是需要点时间。您别过来,也别太惦记,好好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黎夏一声重重的、无奈的叹息。她知道儿子的脾气,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变,尤其是涉及到他想要独自承担的责任时。
“……好吧。那你答应妈妈,一定要按时吃饭,找时间休息!别硬撑!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家里说,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听到没有?” 黎夏的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心疼。
“嗯,听到了。” 慕景渊低声应道。
“那……你快点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再给我打电话,说说婉凝的情况。” 黎夏不放心地叮嘱。
“好。妈,您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车厢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慕景渊握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
家人的电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连远在电话那头的母亲都能从寥寥数语中听出端倪。那份沉甸甸的担忧,隔着电波传递过来,是温暖,却也是另一重无形的压力。
他想起母亲哽咽的声音,想起父亲沉默的关切,想起妹妹咋咋呼呼下的担心。他们是他疲惫时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但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一艘满载重负、船舱进水的船,连驶向港湾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更怕将风雨也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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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
良久,他才重新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车灯划破停车场的昏暗。他将车子缓缓驶出,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慕景渊推门而入时,清晨微凉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他带进来一丝。他先是对迎上来的陈书仪和方峻林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越过他们,精准地落在床上的方婉凝身上。
齐文兮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色彩极其鲜艳、带着清脆铃铛声的婴儿摇铃——那是她带来试图用熟悉的声音和色彩刺激方婉凝反应的。摇铃在齐文兮手中轻轻晃动,发出“叮铃铃”的悦耳声响。方婉凝半靠在升起的床头上,目光虚虚地落在那个摇铃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被逗乐的迹象,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看着,眼神空茫,仿佛那声音和颜色隔着一层毛玻璃传进来。
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齐文兮停下了动作,转头看来。方婉凝的眼睫也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视线从摇铃上缓缓移开,抬起,落在了走进来的慕景渊身上。
他的样子……比昨天看起来更加疲惫了。即使穿着熨帖的白大褂,即使努力挺直了脊背,但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和红血丝,还有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倦意,都无所遁形。他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弦。
方婉凝的心口,在看到他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抽紧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尖锐心疼和更深沉愧疚的复杂痛感。但下一秒,她就强迫自己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用尽力气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刻意让眼神显得更加疏淡。
“景渊,这么早就过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陈书仪连忙问道,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关切,目光在他脸上担忧地逡巡。
“吃过了,伯母。” 慕景渊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但还算清晰。他先回应了陈书仪,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方婉凝脸上,走近床边,语气是惯常的、属于医生的平稳询问,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比平时更低的柔和:“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有没有头晕或者别的不舒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同时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探她的额头试温度。
方婉凝在他手伸过来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向后避让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以让慕景渊的动作顿住。她随即抬起眼,迎上他微怔的目光,扯出一个极其浅淡、近乎于无的笑容,声音不高,吐字清晰,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拉远距离的客气:
“好多了,谢谢关心。胸口不闷了,就是……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
她甚至没有回答他关于头晕和其他症状的询问,只用一句“没什么力气”笼统带过。语气平静得像在回答一个普通医生的例行查房,而不是在对自己日夜守候的丈夫说话。
慕景渊伸出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缓缓收回,插回了白大褂口袋。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黯色。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床尾挂着的监护记录单,语气恢复了更加客观的陈述:“心率监测显示比昨晚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有波动,但趋势向好。体温也正常了。这是好现象。继续按时用药,注意休息和营养摄入,补充优质蛋白和维生素。”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比如询问她昨晚睡得如何,或者叮嘱她放宽心。但看着方婉凝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眼神刻意不与他对视的样子,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 方婉凝再次极轻地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然后,在短暂的、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默后,她忽然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在他布满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甚至带着点“不麻烦你”意味的疏离: “你……看起来也很累。注意休息。”
这话乍听是关心,但配上她那过于平静的表情和刻意避开的视线,更像是一种礼貌的敷衍,一种划清界限的提醒——我的事你不用太过费心,顾好你自己。
慕景渊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壳,看着她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脆弱和逃避。胸腔里那股沉滞的闷痛感又加重了几分。
“……我知道。” 他最终只是低声回了这三个字,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他没有再试图进行更多私人的交流,而是转向了齐文兮和方家父母,开始交代今天的工作:“齐医生,今天刘医生查房时,重点关注一下心脏彩超的正式报告和神经系统的反应。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尝试一些非常温和的认知刺激,但以她舒适度为先。” 又对方峻林和陈书仪说:“伯父伯母,辛苦你们。饮食上还是清淡易消化为主,少量多餐。如果她愿意,下午可以适当坐起来一会儿,但要避免久坐疲劳。”
他交代得条理分明,专业而冷静,仿佛刚才那片刻微妙的气氛从未存在。
交代完毕,他没有再多停留,对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病房。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沉稳,只有细心如齐文兮,才能看出他离开时,肩线似乎比进来时绷得更紧了一些。
病房门轻轻关上,室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有些尴尬的沉默。
方远凝皱着眉,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转头看向病床上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妹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婉婉,你和慕医生……是不是有什么不痛快?怎么感觉……怪怪的?他那么累还一早过来看你,你……”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慕景渊的疲惫和关切是实实在在的,但方婉凝的反应却过于冷淡和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这不符合他们之间一直以来那种或依赖、或愧疚、或偶尔有细微温情流动的相处模式。
方婉凝依旧看着窗外,闻言,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动作缓慢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你想多了。”
她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我只是累了。”
这简单的否认和解释,并未能打消方远凝心头的疑虑,反而让他更加担忧。他看向齐文兮,用眼神询问。齐文兮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暂时不要再追问。她作为专业人士,更清晰地看到了方婉凝此刻的状态——一种典型的“情感隔离”或“情感麻木”的防御姿态。她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不再受到更多情绪上的冲击,但这种隔离,也可能将她与所有支持和关爱隔绝开来,包括来自慕景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