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下次(1 / 1)

上午在沉闷的治疗和家人的小心翼翼中度过。午饭是医院配送的营养餐,方婉凝依旧吃得很少,但至少勉强吃了一些。

午饭后,阳光正好。方婉凝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光线,再次提出了请求:“我想去中庭花园坐坐。”

陈书仪和方峻林几乎要习惯性地反对,但想起昨天女儿从花园回来后那更加消沉的状态,反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看向齐文兮,寻求专业意见。

齐文兮观察了一下方婉凝的状态,她虽然精神萎靡,但生命体征平稳,去花园透透气,接触自然环境,对她的情绪或许有好处,只要不过度劳累。

“去吧,坐轮椅,时间不要太长,半小时内回来。” 齐文兮给出了许可,“我们陪你一起。”

方婉凝却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这个要求让家人更加犹豫。但看着女儿眼中那抹近乎固执的平静,以及齐文兮微微颔首的示意,方峻林最终还是妥协了。

方峻林推着轮椅,再次将方婉凝带到紫藤花架下那个熟悉的位置。陈书仪和齐文兮跟在稍后。

“就半小时,婉婉,时间到了我们就来接你。” 陈书仪弯下腰,仔细地给女儿整理了一下膝上的薄毯,又不放心地摸了摸她的手,冰凉。“要是觉得冷或者不舒服,就按铃,我们马上过来。”

方婉凝点了点头,目光已经投向了那片垂落的紫色花穗,声音很轻:“嗯。”

家人们退到远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

方婉凝静静地坐着。阳光很好,花香浓郁,但她感觉到的只是一种感官上的迟钝接收,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她想起了昨天那个叫乐乐的小男孩,想起他递过来的皱巴巴的纸巾,想起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个关于画画的约定。

“阿姨,你教我画这个花花好不好?我们约好了!”

那清脆的童音仿佛还在耳边。今天,她坐在这里,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里,其实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谬的期盼。也许……他还会来?也许那个天真的约定,真的会有一个“下次”?

她等待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花园的小径和灌木丛。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过,低声说着什么;有护士推着医疗车快速穿过;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家属的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低声交谈,面色忧虑。

风吹过,紫藤花穗轻轻摇曳,花瓣飘落,有几片落在她的毯子上。她低头看着那抹脆弱美丽的紫色,指尖动了动,却没有去捡。

那个小小的、活泼的、会脆生生叫她“阿姨”、会关心她为什么哭、会跟她拉钩约定的小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期待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连一点回声都没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沉没了。方婉凝的心,并没有感觉到尖锐的失望,反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是啊,一个陌生孩子的随口之言,一个的短暂相遇,怎么能当真呢?这世界上的约定,有多少是能真正兑现的?星河的约定不能,她对自己身体的期待不能,现在连一个孩子天真的一句话,也不能。

这认知并不新鲜,甚至合情合理。可当它再一次被验证时,还是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那寒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心底那片荒芜之地蔓延开来,迅速冻结了刚刚因阳光和等待而勉强维持的一点点“生”的气息。

她没有哭,连眼眶都没有红。只是眼神变得更加空洞,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疲惫的黑洞。她看着眼前绚烂的花海,却只觉得那紫色刺眼而虚假,美得毫无意义,就像她此刻被禁锢在病痛和无力感中的生命。

半小时刚到,甚至还没等方峻林走过来,方婉凝就自己抬起手,按响了轮椅扶手上的呼叫铃。铃声短促而清晰。

方峻林立刻快步走来。“婉婉,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 方婉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甚至比刚才更冷淡了一些,“回去吧。累了。”

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片紫藤花,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负担。

方峻林看着她苍白而毫无表情的脸,心头沉了沉,没再多问,默默调转轮椅方向。

回到病房,重新躺下。陈书仪想跟她说说话,问她花园里好不好,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方婉凝只是闭着眼睛,用几乎听不见的“嗯”或摇头来回应。齐文兮尝试用更温和的方式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她也只是被动地应付着,眼神涣散,没有任何主动表达的欲望。

她把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最深最暗礁石缝隙的贝类,紧紧合拢了外壳,隔绝了所有光线、声音和可能的触碰。外界的关切、花园的等待、未现身的约定、乃至慕景渊清晨那份被她刻意推开的、沉甸甸的疲惫与关切……所有这一切,都被她挡在了那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壳外。

午后的寂静在病房里持续蔓延。方婉凝在药物的辅助和极度的精神消耗下,终究还是抵不住身体的倦怠,沉入了并不安稳的浅眠。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呼吸轻浅,脸色在透过窗帘的柔和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

陈书仪和方峻林坐在一旁,看着女儿沉睡中依然脆弱的模样,相对无言,只有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忧虑。齐文兮因为下午还有门诊,已经先离开了。方远凝也回律所处理紧急事务。

就在这片沉重的安静中,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慕景渊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外面罩着那件薄外套,显然是刚从科室忙完,还没来得及换回更正式的衣服就过来了。脸上的疲惫依旧清晰,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进来后,先对起身的方峻林和陈书仪点了点头,目光便径直落在了病床上。看到方婉凝睡着了,他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但随即,那口气又悬了起来——她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宁。

“景渊,你忙完了?” 陈书仪压低声音问道。

“嗯。” 慕景渊低声应道,脚步放得更轻,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去碰触方婉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目光从她微蹙的眉心,落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再到那只放在被子外、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的手背。监护仪上的数据平稳地跳动着,心率维持在85次/分左右,早搏的标记少了很多。

他这才俯身,动作极其轻柔地,用指背极轻地贴了贴她的额角,确认温度正常。又小心地执起她输液的那只手,查看了一下针孔周围和手臂的血液循环情况。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转向一直担忧地看着他的陈书仪和方峻林。

“情况看起来比上午稳定一些。” 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是医生式的客观,“心率平稳了,是好迹象。炎症指标还需要时间。”

陈书仪连连点头,欲言又止。

慕景渊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水,又看了看窗外已经西斜的阳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家人间的斟酌: “伯母,伯父,有件事……婉凝如果之后还提出想去中庭花园,尽量……让她少去。”

陈书仪和方峻林都愣了一下。陈书仪忍不住问:“为什么?文兮不是说,适当接触自然环境,对她情绪有好处吗?而且她每次去,也就是安安静静坐着看花……”

慕景渊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一些:“花园通风,这个季节午后风大,她身体还虚,抵抗力差,容易受凉,可能加重感染或诱发其他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词,“那里环境虽然安静,但毕竟在户外,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不如在病房里处理及时。”

他说的理由都很实际,都是从医疗安全角度出发。陈书仪和方峻林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但总觉得……似乎不只是因为这些。

慕景渊沉默了一下,看着两位老人脸上未消的疑虑和担忧,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妥协和无奈:“如果她实在想去……给她多穿一点,围巾帽子戴好,时间尽量短一些,别超过二十分钟。你们陪着,别让她一个人待太久。”

他知道,完全禁止可能适得其反,尤其是对此刻情绪极度封闭、可能将“去花园”视为某种精神出口的方婉凝来说。他不想把她控制得太紧,那可能会引发她更大的抗拒或更深的自我封闭。但他又不能完全放任风险。

这种在“安全”与“心理需求”之间寻找平衡的艰难,清晰地写在他疲惫而沉静的眼底。

陈书仪看着慕景渊,看着他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和此刻这份小心翼翼的权衡,心中那点疑惑和担忧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心疼和不解: “景渊啊……你跟伯母说实话,你和婉婉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我看她今天早上对你……还有她这两天这状态……你们……”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方婉凝对慕景渊那种刻意疏离的客气,和此刻彻底封闭自我的状态,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们之间是否出现了问题。

慕景渊闻言,眸光几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方婉凝沉睡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深沉的疲惫,有清晰的担忧,还有一丝……仿佛洞悉了什么却又无力改变的黯然。

“没什么,伯母。” 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清晰度,“可能是……她想出院了,我不让。”

他将原因归结到了一个最简单、最表层、也最容易理解的矛盾点上。这是一个事实,但绝非全部,甚至可能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是为了让这个理由听起来更完整,也或许是在陈述一个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的观察:“她性子倔,又敏感。在医院待着,难免会觉得被束缚,心情不好。加上身体不舒服,就容易……钻牛角尖。”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解释方婉凝的情绪和行为,将她的疏离和封闭归因于对住院环境的抗拒和病痛带来的低落。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足以安抚方家父母的疑虑。

但慕景渊自己知道,这背后更深层的原因,可能远不止于此。那可能混合着对他沉重付出的巨大愧疚,对自身成为拖累的深刻厌恶,对星河病危带来的生命虚无感的冲击,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影响,让她在面对强烈情绪时,本能地采取隔离和逃避的防御机制。

但这些更深层、更复杂的原因,他无法,也没有必要在此刻向忧心忡忡的方家父母详细剖析。那只会增加他们无谓的焦虑,也未必能真正解决问题。有些情绪的结,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在时间和适当引导下,慢慢去解开。

陈书仪和方峻林听了慕景渊的解释,脸上露出恍然和更加复杂的神色。原来是这样……因为想出院而不能,所以在闹别扭,在生闷气?这确实像是婉婉会有的反应。可是……看着女儿那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又似乎不只是“闹别扭”那么简单。

“这孩子……” 陈书仪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她就是太要强,又总是想太多……景渊,你多担待。”

“我明白,伯母。” 慕景渊低声应道,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方婉凝。他看着她在睡梦中依旧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即使在药物作用下也无法完全放松的睡姿,心底那片沉滞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不仅仅是医疗上的,更是心理和精神层面的。他需要扮演好医生和丈夫的双重角色,在确保她身体安全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尝试靠近她那紧闭的心门,却又不能操之过急,以免让她更加退缩。

这是一场比任何外科手术都更加精细、更加考验耐心、也更加消耗心力的漫长“战役”。

他没有在病房久留,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方婉凝,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枚冰凉的婚戒。

病房门再次轻轻合拢。陈书仪和方峻林坐在原处,看着女儿沉睡的脸,又想想慕景渊刚才那番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心中五味杂陈。

而病床上,方婉凝在睡梦中,似乎梦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不清,眉头蹙得更紧,仿佛连梦境,也充满了挣扎与不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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