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渊再次准时出现在方婉凝的病房。他脸上的疲惫感似乎比昨天更重了一些，眼下青黑明显，但眼神依旧清明专注，身上的白大褂一丝不苟。
方婉凝已经醒了，正由陈书仪扶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看到慕景渊进来，她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感觉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慕景渊走到床边，语气是惯常的平稳询问，目光仔细地观察着她的气色和精神状态。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像昨天那么空洞，多了几分清醒的疏离。
“还好。” 方婉凝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回答依旧简洁客气，“睡了一会儿。”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心悸、头晕或者胸闷？” 慕景渊继续问，同时很自然地伸手想再次试她额温。
这一次，方婉凝没有明显的避让，但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任由他微凉的指尖贴上自己的额头。他的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没有。” 她低声回答，目光垂落，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慕景渊点了点头，又查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和当天的护理记录。情况确实在稳步好转，生命体征平稳，炎症指标进一步下降。但她的情绪状态，显然并未随之改善。
“今天继续按时用药，可以尝试在床边坐一会儿，但时间不能长，避免疲劳。” 他交代着，语气客观，“刘医生上午会来，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嗯。” 方婉凝应了一声，随即，如同昨日重现般，她抬起眼，看向慕景渊，目光在他布满倦色的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迅速移开，用那种刻意放平的、带着距离感的语气说道：“知道了。你……也注意休息。”
依旧是那疏远的“关心”。慕景渊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涩然。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对方峻林和陈书仪点了点头：“伯父伯母，辛苦。我先去忙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病房。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直，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沉重的孤寂。
方婉凝在他走后，缓缓地、几不可查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她重新靠回枕头，闭上眼睛，将自己再次隔绝开来。
上午的查房结束后，慕景渊来到了普通病房区。昨天顺利完成手术的听神经瘤患者，34床的苏晴，已经从监护室转入了普通病房。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意味着她度过了最危险的术后初期。
慕景渊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虽然虚弱但清晰的女声。
推门进去，病床上的苏晴正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头上还裹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看到慕景渊，她脸上立刻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她的母亲，一位看起来朴实而坚韧的中年妇人，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见状连忙站起身。病房里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位一直跑前跑后的朋友周正。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保温壶，看到慕景渊进来，也立刻投来关切和敬重的目光。
而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他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小熊图案卫衣，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个玩具小车，听到动静，也抬起头，好奇地看向进来的医生叔叔。
“慕主任，您来了！” 苏晴的母亲连忙招呼，语气充满了感激，“快请坐！多亏了您啊，我女儿才能这么快转出来！”
苏晴也微微欠身，声音还有些虚弱：“谢谢您，慕主任。我感觉好多了，就是脸还有点麻，耳朵里嗡嗡的。”
“面部麻木和耳鸣是术后常见的暂时性反应，需要时间慢慢恢复，神经保护得很好，要有信心。” 慕景渊走到床边，语气平和而专业，他先检查了苏晴的瞳孔反应和面部肌肉的轻微活动度，又询问了她有无头痛、恶心等其他不适。
周正在一旁默默听着，不时点头，看向慕景渊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
检查完毕，慕景渊对恢复情况表示满意，又叮嘱了一些康复注意事项。苏晴的母亲连连道谢，几乎要落泪：“慕主任，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要不是您技术这么好，我女儿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苏晴也眼眶泛红，低声道谢。
周正也上前一步，郑重地说：“慕主任，真的非常感谢。您辛苦了。”
慕景渊对家属的感激早已习惯，只是平静地颔首：“这是我应该做的。患者恢复得好，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坐在椅子上的小男孩乐乐。
乐乐一直安安静静的，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慕景渊，尤其是……目光落在了慕景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单却醒目的婚戒上，停留了好几秒。他似乎对那亮晶晶的小圆圈很感兴趣。
慕景渊察觉到了孩子的注视，但并未在意。他对乐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准备离开去查看下一个病人。
就在他转身之际，一直没说话的乐乐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脆稚嫩，带着孩子特有的直接： “医生叔叔，谢谢你救了我妈妈。”
慕景渊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这个懂事的孩子，冷峻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一瞬，他点了点头，低声道：“不用谢。希望你妈妈早日康复。”
乐乐用力地点了点头，大眼睛依旧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他手上的戒指。
慕景渊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病房里安静了片刻。苏晴的母亲抹了抹眼角，感慨道：“慕主任真是个好医生，就是看起来……太累了。”
周正也叹了口气：“是啊，听说他医术特别高明，但也特别忙。”
这时，一直摆弄小车的乐乐忽然抬起头，对床上的苏晴说：“妈妈，我前天在楼下那个有很多紫色花花的花园里，遇到了一位漂亮的阿姨。”
苏晴因为手术和药物，精神还有些不济，闻言只是温柔地看着儿子：“哦？是吗？乐乐有没有礼貌？”
“有！” 乐乐用力点头，“那位阿姨好像生病了，坐在轮椅上，她在哭。我给了她纸巾，她还跟我说话了！”
苏晴的母亲听了，有些心疼：“唉，医院里生病的可怜人多了……乐乐没冲撞到人家吧？”
周正在一旁笑着解释道：“阿姨，您别担心，我在旁边看着呢。乐乐很乖，那位女士……看着虽然憔悴，但人很温和，还跟乐乐约好下次教他画画呢。” 他想起那位苍白脆弱却对孩子露出温柔笑容的女子，心里也有一丝感慨。
乐乐得到周叔叔的肯定，更来劲了，他眨巴着大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小脸上露出一点困惑，小声说：“妈妈，周叔叔，那位阿姨……她也戴着和刚刚那位医生叔叔手上一样好看的戒指，亮亮的。”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还有，妈妈你以前也戴过那样的戒指，对不对？”
孩子的话让病房里的三个大人都愣了一下。
苏晴的脸色微微一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前夫抛弃她们母子时，那枚婚戒早就被她收起来了。乐乐还记得……
乐乐没察觉到妈妈细微的情绪变化，他皱着小眉头，似乎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孩童天真的残忍和直白的疑惑： “可是……那位阿姨一个人在那里哭，好像很不开心……她是不是……也像妈妈以前一样，被……被抛弃了？”
“乐乐！” 苏晴的母亲连忙喝止，心疼地看了一眼女儿瞬间更加苍白的脸色。
周正也蹙起眉，轻轻拍了拍乐乐的肩膀：“乐乐，别乱说。那位阿姨只是生病了不舒服。”
乐乐被外婆和周叔叔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哦……我就是觉得……她和医生叔叔都有那个戒指，可是她好难过……”
孩子无心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晴的心中激起了层层苦涩的涟漪。被抛弃……那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她尚未完全从病痛和背叛中恢复过来的心上。而乐乐口中那位同样戴着婚戒、却独自在花园哭泣的陌生女子，也让她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同病相怜的酸楚感。但她很快将这情绪压了下去，虚弱地对儿子笑了笑：“乐乐，别瞎猜了。那位阿姨有家人陪着呢，只是生病了难受。以后见到别人难过，可以像这次一样关心，但不要随便猜测别人的事情，好吗？”
“嗯。”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玩具小车吸引过去。
病房里恢复了平静，但方才那段关于戒指、哭泣和“抛弃”的童言稚语，却像一缕微不可察的丝线，悄然飘散在空气中。无论是苏晴一家，还是周正，都未曾将这位“漂亮阿姨”与刚刚离开的、冷峻而专业的慕景渊主任联系起来。在他们看来，那只是医院里另一个不幸的、需要独自面对病痛和悲伤的陌生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午餐依旧食不甘味，方婉凝只勉强吃了小半碗粥和一点菜泥，便放下了勺子。
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和摇曳的树影，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爸，妈，我想去中庭花园坐坐。”
陈书仪和方峻林几乎是同时露出了担忧和抗拒的神色。陈书仪放下手里的碗，坐到床边，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语气带着恳求：“婉婉，昨天不是才去过吗？景渊早上也说了，花园风大，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利索，万一再着凉了怎么办？听话，咱们就在房间里看看窗外，或者等下午阳光弱一点再去？”
方峻林也沉声道：“是啊婉婉，医生的话要听。你心率才刚稳一点，不能大意。”
方婉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父母写满关切的脸上。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像昨天那样表现出固执的倔强，只是用那双依旧没什么神采、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着他们，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进他们耳中： “我就想去那里坐一会儿。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就好。那里……安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的语气里没有祈求，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不去那里就无法呼吸的疲惫渴望。那平静下的坚持，反而让陈书仪和方峻林更加无力反驳。他们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沉寂的荒芜，反对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陈书仪重重地叹了口气，妥协了：“……那说好了，就十五分钟，多一秒都不行！而且，必须穿厚点！” 她起身，去柜子里翻找厚外套，嘴里还在念叨，“现在天气看着热，但花园里阴凉处风还是凉的，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方峻林则默默拿出手机，给慕景渊发了条信息：【景渊，婉婉又想去花园，我们拦不住，答应她只待十五分钟，已经给她加衣服了。你看要不要紧？】
信息发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立刻得到回复。慕景渊此刻很可能正在手术室、门诊或者处理紧急事务，无暇查看手机。
方峻林等了几分钟，没有等到回复，看了看已经由陈书仪帮忙穿上了一件米白色薄绒外套、正安静等待的女儿，最终还是对妻子点了点头：“走吧，早去早回。”
陈书仪又拿起一条柔软的羊绒围巾和一顶同色的帽子，想给方婉凝戴上：“把这个也戴上，挡挡风。”
方婉凝却微微偏头躲开了，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不用了，妈。快夏天了，不冷。”
她的拒绝很轻微，但很明确。她似乎不仅仅是不想被过度包裹，更像是在抗拒某种“病人”的标识，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接受更多的“控制”和“特别关照”。
陈书仪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儿平静却疏离的脸，眼眶又有点发热。她最终没再坚持，只是将围巾和帽子放回了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