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位置,紫藤花架下僻静的角落。阳光透过花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方婉凝被父亲推到这里,安顿好。
“我们就守在那儿,十五分钟,按时回来。” 方峻林指了指不远处的走廊入口,再次叮嘱。
方婉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已经投向了垂落的花穗。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她看着花,看着光,看着偶尔飘落的花瓣,心中依旧是一片空茫的平静。昨日期待落空带来的那点微弱的失望,似乎也已经沉淀下去,变成了更深的麻木。她并不真的在等待什么,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暂时脱离病房四面白墙、可以不用费力应对家人担忧目光、可以让她仅仅是“存在”而不必“表现”的地方。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就在方峻林准备看表计时的时候,花架另一侧的小径上,传来了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说话声。
“周叔叔,你看我挑的颜色!有紫色!和花花一样的紫色!” 是乐乐的声音,带着雀跃。
“嗯,乐乐真会挑。” 周正温和的声音随之响起。
紧接着,乐乐小小的身影就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了方婉凝的视线里。他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包装还没完全拆开的方形盒子,依稀可见是水彩笔。周正则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乐乐一眼就看到了轮椅上的方婉凝,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跑了过来,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阿姨!你真的在这里!周叔叔带我去买画画用的笔了,你看!”
他献宝似的把水彩笔盒子举到方婉凝面前。周正也快步跟上,对上方婉凝抬起视线看过来的目光,礼貌而温和地笑了笑:“您好,又见面了。孩子一直惦记着跟您的约定,非要今天就来试试。”
方婉凝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孩子和他手中崭新的画笔,那沉寂如古井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带着温度和色彩的鹅卵石,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她苍白的脸上,也几不可查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柔和。
“你好。” 她对周正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稍微轻快了一丝丝,然后看向乐乐,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买了新画笔啊。”
“嗯!” 乐乐用力点头,随即,他的目光像被什么吸引了一样,落在了方婉凝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确切地说,是落在她无名指那枚简洁的铂金婚戒上。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阿姨,” 乐乐指着她的戒指,小脸上露出一点好奇和似曾相识的表情,“你的戒指……和上午给我妈妈做手术的那位医生叔叔的戒指,好像哦!都亮晶晶的,很好看!”
这话一说出口,旁边的周正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下,心中暗道不好。上午乐乐在病房里关于“抛弃”的童言稚语还言犹在耳,他生怕孩子口无遮拦,再说出什么让人尴尬或难过的话来,尤其是在这位看起来就十分脆弱、情绪显然不佳的女士面前。
他连忙轻轻按住乐乐的肩膀,试图打断或转移话题:“乐乐……”
但乐乐完全没领会周叔叔的紧张,他的注意力很快从戒指上移开,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看着方婉凝,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阿姨,现在……可以教我画画了吗?就用这个紫色的笔,画这个花花!”
孩子纯然的期待和手中崭新的画笔,像一把小小的钥匙,短暂地撬开了方婉凝紧闭的心门。她看着乐乐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抹象征着紫藤花的紫色,心中那片荒芜之地,仿佛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挣扎着想要冒头。
她沉默了几秒钟。周正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因为身体不适或情绪原因拒绝,让孩子失望,也怕自己和孩子打扰了她的清静。
然而,方婉凝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只是用行动表示。她伸出那只没输液、还算能活动的手,轻轻接过了乐乐递过来的一支紫色水彩笔,又示意周正将画纸垫在轮椅扶手的托盘上。
周正松了口气,连忙照做,并将其他颜色的笔也摆好。
方婉凝的手还有些无力,握笔的姿势也有些笨拙。她看着眼前洁白的画纸和绚烂的紫藤,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凝聚力气。然后,她开始动了。笔尖落在纸上,线条是生涩的,颤抖的,远不如她曾经的流畅,甚至不如一个普通孩子的涂鸦稳定。但她画得很认真,很慢,一笔一划,努力勾勒着花穗的形态。
乐乐趴在她轮椅边,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崇拜:“阿姨,你好厉害!虽然……虽然画得有点歪歪的,但是很像!”
孩子天真的评价让方婉凝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却真实地软化了她脸上过于苍白的线条。
她画了几笔,便将笔递给乐乐,声音低哑却耐心:“你试试看。不用怕画不好,跟着感觉画。”
乐乐兴奋地接过笔,学着方婉凝的样子,在纸上涂画起来。他的画自然更加稚嫩抽象,但充满了孩童的想象力和快乐。方婉凝偶尔会指点一下:“这里……可以再长一点。”“颜色……可以深浅搭配。”
阳光,花影,微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支传递的画笔,几句简单的低语。这一幕,在不远处走廊入口处遥遥望着的陈书仪和方峻林眼中,显得格外珍贵而脆弱。
他们看到女儿脸上那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的柔和,看到她专注地低头看孩子画画时,侧脸上那抹久违的、属于“方婉凝”这个人而非“病人”的沉静光彩。他们甚至不忍心上前提醒时间到了,生怕打破这片刻难得的、仿佛让女儿暂时忘记了病痛和阴霾的宁静。
时间,就在这缓慢而专注的“教学”中悄然流逝。直到周正看了看手表,觉得不宜打扰过久,才轻声提醒意犹未尽的乐乐:“乐乐,阿姨累了,我们该回去了,让阿姨休息好不好?”
乐乐虽然不舍,但很懂事,乖乖点头,小心地收好自己的新画笔,对已经放下笔、似乎也有些疲惫的方婉凝说:“谢谢阿姨!我下次还能来找你画画吗?”
方婉凝看着孩子纯真的脸庞,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目光有些复杂。周正见状,连忙打圆场:“阿姨需要休息,等阿姨身体好了再说。快跟阿姨说再见。”
“……阿姨再见。” 乐乐挥了挥手,被周正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花园里重新恢复安静。方婉凝看着纸上那一大一小、歪歪扭扭却充满生机的紫色涂鸦,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戒指。乐乐那句“和医生叔叔的戒指好像”的话语,像一声遥远的回音,在她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响了一下,却并未激起太多涟漪。她此刻的心神,更多地停留在刚才那短暂的教学和孩子纯粹的笑容上。
那笑容,像一道极其微弱的阳光,短暂地穿透了她心中厚重的阴云,虽然无法驱散黑暗,却让她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给予”和“连接”的些微暖意。
陈书仪和方峻林这时才走过来,没有催促,只是轻声问:“婉婉,累了吧?我们回去?”
方婉凝缓缓抬起头,看向父母,目光似乎比来时清明了一点点。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嗯,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她依旧沉默,但身上那股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孤寂感,似乎被刚才那十几分钟的互动,冲淡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那幅留在花园长椅上、被风吹得微微卷起的、有着稚嫩紫色涂鸦的画纸,像一枚小小的印记,记录了这个午后,一个脆弱灵魂与一个纯真生命之间,短暂而无言的交汇。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紫藤花架的缝隙,在那幅留在木质长椅上的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稚嫩的紫色线条在微风中轻轻卷曲,像一个无声的秘密,记录着刚才片刻的交汇。
周正牵着乐乐的小手,沿着花园小径往回走。乐乐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周叔叔,阿姨画画虽然手有点抖,但是好认真!她教我画的花花,我觉得比真的还好看一点点!因为是我和阿姨一起画的!”
周正温和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嗯,乐乐今天很棒,很懂事,没有吵到阿姨。”
“阿姨看起来好累的样子,” 乐乐的小脸忽然垮下来一点,带着孩童特有的、感同身受般的担忧,“她生病是不是很难受?妈妈生病的时候也很难受。”
周正的心也跟着软了一下,他蹲下身,平视着乐乐的眼睛:“是的,生病很难受。所以我们要更关心妈妈,也要体谅像那位阿姨一样的病人,对不对?”
“对!” 乐乐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歪着头问,“周叔叔,你说阿姨的戒指和医生叔叔的戒指一样,那医生叔叔是不是也像阿姨一样,有家人很难受的时候?”
孩子的问题总是这样,简单直接,却又触及成年人复杂世界的某些隐秘角落。周正愣了一下,他从未将那位气质冷峻、专业权威的慕主任与花园里那位苍白脆弱、独自垂泪的女士联系起来过。在他和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慕景渊是站在医疗金字塔顶端、掌控生死的医生,而那位女士,只是医院里无数需要被救治和同情的病人之一。
“这个……周叔叔也不知道。” 周正选择了一个诚实的答案,他站起身,重新牵起乐乐的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故事。我们做好自己能做的,关心身边需要关心的人,就好了。走吧,该回去看妈妈了,她该想你了。”
“嗯!” 乐乐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蹦蹦跳跳地跟着周正走了。
方婉凝被推回病房,重新安置到床上。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闭上眼睛隔绝外界,而是靠在床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乐乐那句无心的话——“和医生叔叔的戒指好像”——再次在她脑海里轻轻回荡了一下。
她只是觉得……有点讽刺。这枚象征着婚姻与责任的戒指,戴在她手上,似乎总与眼泪、病痛和无力相伴。而在别人眼中,它或许只是“亮晶晶的”、“好看”的装饰品。
“婉婉,喝点水吧?刚才在花园待了那么久。” 陈书仪端着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敏锐地察觉到女儿回来后的状态似乎比去之前松动了那么一丝丝,尽管依旧沉默,但眉宇间那种冻僵般的紧绷感,好像稍微化开了一点点。
方婉凝接过水杯,小口喝了一点,轻轻“嗯”了一声。
陈书仪和方峻林交换了一个稍感安慰的眼神。至少,她没有完全拒绝交流。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慕景渊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忙碌中抽身,白大褂的袖口挽起 ,脸上带着清晰可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随时准备处理工作。
他先对陈书仪和方峻林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方婉凝身上。他看到了她手里握着的水杯,看到了她比上午似乎稍显放松一点的坐姿,也看到了她手指上那枚在窗外光线下微微反光的戒指。
“伯母给我发信息了。” 他先开口,声音带着工作后的微哑,是对着方家父母说的,但目光却看着方婉凝,“我刚下手术,看到信息。去花园了?”
后一句是问方婉凝,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般的询问。
方婉凝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高,但比早上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活气”:“嗯,待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遇到了孩子,也没有提画画的事。那些细微的暖意和短暂的情绪波动,被她小心地藏在了心底,不愿也不敢在他面前展露。她怕那会引来更多的关切,更多的“观察”,也怕自己会再次失控地依赖上那份温暖,然后带来更深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