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凝像是偷看被捉住的孩子,有一瞬间的慌乱,想要移开视线,但最终,她强迫自己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长久的凝视只是偶然。
“怎么了?” 慕景渊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处理完工作的微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此刻私密空间的柔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闷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看他,只是将她的注视自然而然地解读为可能的需求。
方婉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有。你……忙完了?”
“还没有,一些琐碎的事情。” 慕景渊将平板电脑稍稍合上一点,身体朝她的方向倾了倾,做出一个倾听的姿态,“你想聊聊天吗?或者,我读点东西给你听?”
他再次将选择权交给她,语气平和,没有任何压迫感。
方婉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倦色却依旧专注看着自己的脸,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涨得发疼。她很想说点什么,很想问问他到底有多累,很想告诉他不用这样勉强自己陪着她……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更轻、更客气的:
“不用了。你忙你的,我……就这样看着外面,挺好的。”
她又将视线转向了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牢牢吸引着她。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被子下悄然握紧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慕景渊看着她重新侧过去的、苍白而安静的侧脸,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再坚持,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重新打开平板电脑,目光回到了屏幕上。但这一次,他的注意力似乎没有立刻完全集中,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几秒,才落下。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阳光移动的声音,和他偶尔处理文件的细微声响。方婉凝依旧望着窗外,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控制地,再次悄悄描摹着他低头工作的侧影。
一个在沉默中处理着永无止境的责任,一个在沉默中吞咽着无边无际的愧疚与心疼。咫尺之隔,却是情感汹涌却无法跨越的寂静深河。
方婉凝的目光从窗外那片被框住的、毫无变化的天空收回,再次落回慕景渊身上。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专注工作的姿态,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冷峻,唯有那浓密的睫毛下难掩的倦色,像一道无声的谴责,刺着她的心。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微颤。
慕景渊立刻察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是惯有的警觉:“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方婉凝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气弱感。她迎着他询问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理性,甚至带着一点试图谈判的意味:“景渊,我觉得……我的身体,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
慕景渊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笔和平板电脑,身体完全转向她,做出了一个更正式倾听的姿态。这是一个信号,表示他将她的话视作需要认真对待的沟通。
“从昨天到今天,体温正常,心率虽然还有点快,但比之前稳了很多,也没有再胸闷头晕。”方婉凝努力列举着“证据”,避开他深沉的目光,语速比平时稍快,像是在背诵,“刘医生早上查房也说,炎症指标在降,总体趋势是好的。” 她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将目光重新投向他,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坚持,“所以……你能不能,别把我看得那么……脆弱?别总那么……担忧?”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她知道“担忧”背后是沉甸甸的在乎和责任,她不是在否认这个,她只是……受不了那份因为过度担忧而带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严密保护和小心翼翼。那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易碎的瓷偶,也让他背负着不必要的、持续紧绷的精神负荷。
慕景渊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有镜片后的眸光沉静如深潭,仔细分辨着她话语里每一丝情绪。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基于事实的冷静:
“婉凝,评估病情,不能仅凭一两天的暂时稳定和主观感觉。” 他的语气是医生式的,条理清晰,“感染指标的下降是好现象,但未恢复正常,意味着免疫系统仍在工作,身体处于消耗和修复期。心率不稳定,即使只是偶发早搏,也提示心脏传导系统或自主神经功能尚未完全平复,存在潜在风险。至于‘没有胸闷头晕’,是药物控制和支持治疗的结果,不代表病理基础已经消失。”
他每说一句,都像在方婉凝刚刚筑起的那点“我没事”的微弱信心上,敲下一枚冷静而坚实的钉子。他没有提高音量,没有责备,只是陈述医学事实,却让她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无力感。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苍白依旧的脸上停留,“你的精神情绪状态,也是康复的重要指标。过度活动、情绪波动、甚至仅仅是环境温度的轻微变化,都可能成为诱因,导致前功尽弃。我……”
“景渊。” 方婉凝忽然打断了他。这是她很少有的举动。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慕景渊停了下来,看着她。
方婉凝迎着他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她知道他说得都对,理智上她无法反驳。但情感上,她快要被这种基于“绝对安全”的、密不透风的掌控感逼疯了。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他眼中那即便在解释医学道理时也未曾消散的、深重的疲惫。
她不想再听那些冰冷的医学分析了。
“我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掌控局面的力量,尽管这力量源于她自身的极度脆弱。
慕景渊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方婉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了下去:“我听话。你让我卧床,我就卧床。你让我别去花园,我就不去。你让我按时吃药做检查,我都照做。”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坚持,有恳求,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执着,
“但是,我的‘听话’程度……取决于你的状况。”
慕景渊明显怔住了,这是他极少在她面前流露出的情绪。
方婉凝不管他的怔愣,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加快,仿佛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你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别把自己绷得那么紧……让我看到你真的在‘休息’,而不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工作、继续操心。你脸色好一点,眼睛里红血丝少一点,眉头别总是皱得那么紧……”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但她强行压了下去,甚至试图扯出一个极淡的、破碎的笑容:“你状态好一点,我就更听话一点。你越累,越憔悴……我就越……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景渊,我也会……我也会看着你的。”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枚重磅炸弹,投进了慕景渊一直平静无波的心湖。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证明着时间还在流逝。
慕景渊维持着那个侧身面向她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变化,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他看着方婉凝,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倔强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谈判意味的神情,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心疼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泪水,看着她用这种近乎“威胁”的方式,试图将他从过度透支的边缘拉回来……
他从未想过,她会用这种方式来“反抗”他的保护,来“要求”他的健康。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继续用医学道理说服她,想告诉她他的疲惫无关紧要,想重申安全第一的原则……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痛楚。那痛楚不仅源于她自身的病痛,更源于对他的心疼。她在用她仅有的、微弱的筹码——她自己的“听话”——来和他交换他的“休息”。
这是一种笨拙的、毫无把握的、甚至有些幼稚的交换。但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之下,却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良久,慕景渊几不可查地、极其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巨浪似乎平息了一些,沉淀为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暗流。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再反驳她的“条件”。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的额头或手腕,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因为刚才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冰凉的手背。
然后,他用一种比刚才低哑、却似乎卸下了一丝紧绷的声音,低声说:
“……好。”
那一个“好”字,像一粒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方婉凝心里激起了一圈剧烈而不安的涟漪。她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丝几不可查的松动,感受到了他掌心传来的、与平日的专业冷静不同的、带着迟疑的温度。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那依旧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倦色,还有即使此刻握着她的手、背脊也未曾真正放松的姿态……所有这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他的“好”,或许只是言语上的妥协,离她所期望的、真正的“状态好一点”,还隔着遥远的距离。
一股混合着失望、焦灼和更深决心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她不能接受这样含糊的回应。她的“威胁”,她的“交换”,必须有一个清晰可见的起点。
几乎是慕景渊话音落下的瞬间,方婉凝便用力地、近乎决绝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温热的掌心里抽了回来。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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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景渊的手僵在了半空,掌心还残留着她手指冰凉的触感。他抬眼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被拒绝后的细微刺痛。
方婉凝没有看他。她垂着眼,盯着自己刚刚抽回、此刻正微微颤抖着蜷缩起来的手,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无法承受的重量。她的呼吸因为刚才的动作和激烈的情绪而略显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刚才谈判时的坚持,也不是心疼时的柔软,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清晰边界的决绝。她直直地看向慕景渊,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清晰地划破了病房里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微妙暖意:
“你的状况,没有好一点。”
她陈述着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语气平静得可怕。
“所以,”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许管我。”
慕景渊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我没事”,或许是“这是我的责任”,但方婉凝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她迅速而决绝地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更显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去休息。现在,马上。” 她的目光扫过他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和文件,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碍眼的、需要被清除的东西,“注意休息。我说到做到。”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押了上去。这是她的底牌,也是她最后的防线——用她自己的“不听话”和“反抗”,来逼迫他去照顾他自己。
说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猛地转过了身,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踉跄和狼狈。她背对着慕景渊,将自己瘦削的、裹在病号服里的背影完完全全地留给了他。肩膀微微瑟缩着,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勾勒出一个拒绝的、孤绝的轮廓。
她不再说一个字,甚至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样僵硬地侧躺着,仿佛已经沉入了自己的世界,将他和他的疲惫、他的责任、他的一切关切,都彻底隔绝在外。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