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掌控感(1 / 1)

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暖这片骤然凝固的冰冷。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此刻听起来单调而刺耳。

慕景渊维持着那个手悬在半空的姿势,僵硬了许久。他看着方婉凝决绝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划清界限、逼迫他就范……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震惊、无力、刺痛,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触动的复杂洪流,冲垮了他一直赖以保持冷静的堤坝。他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那熟悉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抵挡。

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无理取闹。她是认真的。她真的会用她的“不听话”来惩罚他的“不休息”。而她的“不听话”,在目前的身体状况下,意味着什么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这是一场她押上自身安危的、极其不平等的“对决”。而他,毫无胜算。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最终,慕景渊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抗议般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抵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没有试图再去碰她,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只是静静地、长久地,看着那个拒绝他的背影。

然后,他动作滞涩地站起身,没有去碰那平板电脑和文件,只是拿起了自己带来的那个深色皮质公文包。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那份挺直里,此刻透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孤寂和沉重的妥协。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但最终没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极轻地将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如同一个无奈的句点。

病房内,只剩下仪器冰冷规律的鸣响,和那个固执地背对着整个世界、肩膀微微抽动的单薄身影。

门外,走廊的光线明亮。慕景渊靠在紧闭的门板上,闭着眼,仰起头,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绵长而沉重,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郁结的疲惫、无奈和那股被强行勾起的、对自己身体的陌生疼惜,都一并挤压出去。

他知道,他“输”了。

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书仪和方峻林提着保温桶和一些生活用品走了进来。午后的阳光正好,将病房照得明亮,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凝滞感。

陈书仪一眼就看到了女儿依旧侧卧着、背对门口的姿势,心里咯噔一下。再环顾病房,没看到慕景渊的身影。

“婉婉,景渊呢?” 陈书仪放下东西,走到床边,轻声问道,目光在女儿略显僵硬的背影和空荡荡的椅子之间来回。

方婉凝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色比上午更显出一种刻意的平静,眼神清明,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尾有一点点未完全消退的、极淡的红意。

“他累了,”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事实,“我让他回去休息了。”

陈书仪和方峻林都是一愣。让景渊回去休息?这在他们听来简直有些不可思议。以慕景渊的性格,尤其是面对婉凝住院的情况,他几乎是把医院当第二个家,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守着的。让他“回去休息”,还是婉凝主动提出的?

“他……答应了?” 方峻林有些迟疑地问,眉头微蹙。他了解慕景渊的责任感,这不是轻易能劝动的事。

方婉凝的目光掠过父母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和疑虑,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得近乎淡漠。她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稳定:“嗯。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陈书仪忍不住追问,“怎么说好的?景渊那孩子,哪里是肯乖乖听话去休息的?”

方婉凝沉默了一下,目光垂落,看着自己交握在被子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然后,她重新抬起眼,迎向父母探究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清晰:

“我跟他说,如果他的状况没有好一点,看起来还是那么累,”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他就不许管我。”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陈书仪和方峻林的心里。他们怔怔地看着女儿,看着她平静脸上那份异常的决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用“不许管我”来威胁慕景渊休息?这方法……简直像是把双刃剑,伤人伤己。他们能想象到慕景渊听到这句话时的震动和无奈,也能感受到女儿说出这句话时,心底那该是怎样的翻江倒海。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陈书仪的眼圈慢慢红了,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婉婉,你这是何苦……景渊他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 方婉凝打断母亲的话,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妈,我知道。所以,他才更需要休息。”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动作有些无力,却异常坚定,“先吃饭吧,我有点饿了。”

陈书仪看着她那副平静下隐藏着巨大力量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含泪点了点头,转身去张罗饭菜。

午饭是精心炖煮的清淡汤羹和软烂的菜肴。方婉凝吃得比前几天都多了一些,虽然速度很慢,但每一口都认真咽下。她没有再提及慕景渊,只是偶尔回应着父母关于汤水味道、家里琐事的闲聊,语气平和,甚至偶尔会扯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容。

吃完饭,陈书仪收拾碗筷,方峻林去走廊接了杯热水回来。方婉凝靠坐在床头休息了一会儿,目光再次飘向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

“爸,妈,”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父母听清,“我想去中庭花园坐坐。”

陈书仪手里的动作一顿,和方峻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担忧和迟疑。

“婉婉,” 陈书仪放下东西,坐到床边,语气尽可能放得柔和,“景渊早上不是说,为了安全起见,暂时先别去花园吗?你看,今天外面虽然太阳好,但风也不小,你现在身体刚稳定一点……”

方峻林也沉声道:“是啊,婉婉,听景渊的吧。他考虑得周全。”

方婉凝静静地听父母说完,脸上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抵触或不悦。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他们的意见。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父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笃定?

“我的身体,我清楚。”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如果我觉得不舒服,我会说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父母担忧的脸上停留,补充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就在上次那个位置,坐十五分钟。你们陪着我,就在旁边。可以吗?”

她没有争辩,没有强调自己的意愿,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给出了一个看似妥协、实则界限清晰的方案。这种冷静的、带着逻辑感的沟通方式,反而让陈书仪和方峻林一时语塞。

他们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清醒和坚持,再想起她刚才用“不许管我”逼走慕景渊的那一幕……反对的话,竟然有些说不出口。他们隐约感觉到,女儿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依赖或彻底封闭的状态,而是多了一种……带着疼痛的、自我主张的韧性。

最终,方峻林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妻子,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陈书仪握了握女儿的手,感觉那手心依旧是冰凉的,但那份坚持的力道却透过皮肤传来。她无奈又心疼地妥协了:“……好,就十五分钟。多一秒都不行!而且必须戴好帽子,围巾也得拿着,觉得有一点点凉就得马上回来!”

“嗯。” 方婉凝应道,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仿佛去花园坐坐,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与任何人的禁令或担忧都无关。

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丈量着刚刚从慕景渊那里“争取”来的、极其有限的一点点“掌控感”,哪怕这掌控感,是以那样决绝而疼痛的“谈判”换来的。

方峻林推着轮椅,沿着通往中庭花园的廊道缓缓前行。午后的阳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空气里浮动着医院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与草木气息的微凉。还未完全走出廊道、进入花园的开阔地,远远地,就看到了熟悉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紫藤花架下,乐乐似乎正在抹眼泪,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周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纸巾,正低声、耐心地说着什么,手掌轻抚着孩子的后背,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温柔与安抚。

方婉凝的目光穿过廊道的阴影,落在那对身影上,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许是听到了轮椅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周正抬起头望了过来。看到方婉凝和推着她的方峻林、跟在旁边的陈书仪,他脸上露出一丝歉然,随即对乐乐轻声说了句什么。

乐乐立刻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到了方婉凝。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阴霾的天空突然透进了一线阳光。他忘了自己还在哭,小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委屈和惊喜的笑容,用带着鼻音却依旧清脆的童音喊道:“阿姨!”

他挣脱周正的手,迈开小腿就想跑过来,被周正轻轻揽住了肩膀。

周正牵着乐乐,快步迎了上来。他先是对轮椅上的方婉凝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目光转向旁边的方峻林和陈书仪,态度礼貌而谦和:“叔叔,阿姨,又见面了。真不好意思,孩子刚才有点闹情绪,打扰你们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易于亲近的诚恳。

乐乐已经迫不及待地挣脱周正的手,凑到方婉凝轮椅边,仰着小脸,眼眶还红着,却已经努力挤出笑容:“阿姨好!爷爷好!奶奶好!”

陈书仪看着孩子乖巧又带着泪痕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弯下腰,柔声道:“哎,你好,真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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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峻林也对孩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周正:“没事,孩子嘛。”

周正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方婉凝。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绒外套,同色的柔软羊绒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头上戴着一顶浅灰色的贝雷帽,将栗色的假发和额头都妥帖地遮掩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比起前两次在花园见到时那种近乎虚脱的憔悴和过于单薄的衣着,今天的她显然被家人更仔细地呵护着,尽管那份脆弱感依旧挥之不去。

他心中了然,这大概是家人听了医生的劝告,加强了保暖。同时也更加谨慎,看向方婉凝和她父母,语气带着充分的尊重和理解:“如果……如果你们觉得不方便,或者现在需要静养,没关系的,让乐乐打个招呼就好。我这就带他回去,不能总麻烦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拉了拉乐乐的小手,低头对他温言劝解,“乐乐,阿姨身体还没完全好,需要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阿姨画画,好吗?”

乐乐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微微撅起,大眼睛里迅速又蓄满了泪水,但他很懂事,没有吵闹,只是看着方婉凝,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说:“阿姨……你是不是还很累?对不起……我,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昨天画的画……”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边缘都起了毛边。

方婉凝的目光落在乐乐泫然欲泣的小脸上,又移向他手中那张被小心护着的画纸。孩子纯粹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她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

她没有立刻回答周正或安慰乐乐,而是抬起眼,看向身旁的父母。陈书仪和方峻林脸上都写着担忧,显然记挂着慕景渊的叮嘱和女儿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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