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凝的目光与父母接触了几秒,那眼神平静却清晰。然后,她极轻地摇了摇头,转回头,看向周正和乐乐,声音比平时稍有力一些,带着一种温和的坚定:
“没事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乐乐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却足够让孩子捕捉到的笑容,“我可以的。”
这句话既是对周正“不方便可以拒绝”的回应,也是对父母无声担忧的安抚,更是对乐乐那份小小期盼的接纳。
陈书仪和方峻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看到了女儿眼中的平静和坚持,那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死寂的封闭或崩溃边缘的脆弱。她似乎……真的在尝试用自己的节奏和方式,去应对周围的世界,哪怕只是面对一个孩子。
方峻林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她放心。然后,他上前一步,将轮椅调整到一个既能晒到太阳、又避开了直接风口、并且方便方婉凝与乐乐互动的位置,仔细地锁好了刹车。
“婉婉,那我们就在那边,” 方峻林指了指不远处廊道出口旁的一张长椅,距离不远不近,既能随时看到这边的情况,又不会打扰他们,“觉得累了,或者有一点点不舒服,马上叫我们,或者按铃,知道吗?”
“嗯,知道。” 方婉凝点了点头。
陈书仪又弯腰,替女儿将膝上的薄毯仔细掖了掖,又将搭在扶手上的备用围巾往她手边推了推,这才直起身,对周正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那就麻烦你多照看一下了。”
周正连忙摆手:“阿姨您太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您放心,我看着呢。”
目送着方峻林和陈书仪相携走向不远处的长椅,周正才松了口气,转回身。他看到方婉凝已经对乐乐伸出了手。
“画……给我看看?” 方婉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乐乐耳边。
乐乐立刻破涕为笑,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那张有些皱巴巴的画纸,踮起脚尖,将画捧到她眼前。
画纸上,是更加大胆、更加斑斓的紫色涂鸦,依稀能看出花穗的模样,旁边还用稚嫩的笔触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的太阳,和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矮的。
“阿姨你看!这是昨天的花花!这个是太阳公公!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我们一起在看花花!” 乐乐的小手指着画上的小人,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献宝般的期待。
方婉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充满童趣和温暖的画面。孩子笔下的世界,简单,直接,充满了未被生活磋磨过的生命力。她看着那抹浓烈的、有些混乱却无比鲜活的紫色,看着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带着颜色的石子。
她抬起头,看向乐乐充满期待的眼睛,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画得……很好。颜色很漂亮,太阳公公……在笑。”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气弱感,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尤其强调了“很好”和“漂亮”。
这简单而真诚的夸赞,让乐乐的小脸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刚才的泪痕和委屈一扫而空,只剩下被认可的快乐。他开心地原地蹦跳了一下,又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妈妈说,问别人名字要有礼貌。”
孩子天真直接的问题,让方婉凝微微怔了一下。名字……“方婉凝”这三个字,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从她自己口中,如此平常地被提及了。在医院,她是“方小姐”、“几床”;在家里,她是“婉婉”;在慕景渊那里,是“婉凝”,有时是全名的“方婉凝”,带着各种复杂的语境。而在陌生人,尤其是孩子面前,这个名字只是一个简单的代号。
她看着乐乐纯净的眼神,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丝:“我叫方婉凝。方向的方,婉转的婉,凝结的凝。”
“方——婉——凝——” 乐乐跟着一字一顿地念,发音虽然稚嫩,但很认真,“好好听的名字!像故事里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周正,“周叔叔,对吧?”
周正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此刻也上前半步,对方婉凝礼貌地欠了欠身,正式自我介绍道:“方小姐,您好。我叫周正,周期的周,正直的正。是乐乐妈妈的朋友。这几天真是……麻烦您了,也谢谢您对乐乐的耐心。” 他的态度诚恳而稳重。
方婉凝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周先生,不用客气。乐乐……很乖。”
乐乐的心思很快又转回到了方婉凝身上。他凑近了一点,小眉头担忧地皱起来,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插着留置针的手背上逡巡,声音也压低了,带着孩子气的关切:“方阿姨,你生病了,是不是很疼呀?打针疼不疼?我看到你手上……” 他指了指那胶布覆盖的针孔处,自己好像也感同身受地缩了缩肩膀。
面对孩子毫不掩饰的关心,方婉凝的心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握住。疼痛?当然疼。身体的,心理的,无边无际。但她看着乐乐清澈见底、盛满担忧的眼睛,那些沉重晦暗的词汇似乎都说不出口。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努力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比刚才夸赞他画时更明显、却也更显脆弱的笑容。
“是有点……老毛病了。” 她选择了一个轻描淡写的说法,声音很轻,“反反复复的……已经,习惯了。” “习惯”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飘散在风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认命。
但随即,她似乎意识到不该在孩子面前流露太多消极情绪。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无力地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然后看向乐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松,甚至有点像在讲一个秘密:“不过你看,阿姨的手,现在只是有点累了,没力气。等它多休息休息,就像乐乐睡饱了觉一样,就会有力气了。到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乐乐手里崭新的一盒水彩笔,“说不定就能画得更好一点。”
她在鼓励孩子,也在用这种话语,极其隐晦地,鼓励着自己。
乐乐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脸上的担忧被认真所取代。他看看方婉凝的手,又看看自己的小手,忽然很认真地说:“那阿姨你要多休息!我的手累了,妈妈帮我揉揉就不累了。我……我也可以帮你呼呼!” 说着,他鼓起小腮帮,对着方婉凝放在扶手上的手,认认真真地、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吹走病痛和疲惫。
孩子天真又温暖的举动,让方婉凝眼眶微微一热。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然后,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极其缓慢却稳当地,拿起了乐乐放在轮椅托盘上的一支紫色水彩笔。
“来,”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我们今天……画点别的?画一只……来看花的小蝴蝶,好不好?”
“好!” 乐乐立刻兴奋起来,凑得更近,也拿起一支笔,跃跃欲试。
阳光正好,紫藤花的甜香若有若无。周正体贴地将画纸铺平,又调整了一下乐乐的小凳子。方婉凝握着笔,手依旧不稳,线条歪斜,但她画得很专注,很慢,一笔一划,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乐乐在一旁,学着样子,涂涂抹抹,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呼或笑声。
不远处,方峻林和陈书仪看着女儿微微低头、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宁静的模样,看着她偶尔对乐乐低声说一两句话时,嘴角那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这一刻,没有医院的压抑,没有病痛的呻吟,只有阳光、花香、稚嫩的童音和缓慢移动的笔尖,构成了一幅短暂却无比珍贵的、充满生机的画面。
方婉凝握着那支紫色的水彩笔,笔尖在洁白的画纸上微微颤抖,留下一条断续的、淡紫色的弧线,勉强构成了蝴蝶一侧翅膀的边缘。她的动作很慢,每移动一点,都需要凝聚全部的注意力,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乐乐趴在她轮椅边的扶手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小嘴微微张着,充满了惊叹:“哇……阿姨,你好厉害!虽然……虽然线有点抖,但是看起来就像蝴蝶真的要飞起来了!”
孩子纯粹的赞美毫无保留。方婉凝苍白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她没有说话,只是更专注地控制着手腕,尝试着将另一侧翅膀的线条与这边对称起来。这过程对她而言,不啻于一场小型的、无声的战斗,对手是她自己不听使唤的神经和肌肉。
周正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这一幕。他能清晰地看到方婉凝指尖的颤抖和用力时泛白的骨节,也能看到她眉宇间那份全神贯注下透出的、混合着疲惫与倔强的微光。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适时地调整了一下画纸的位置,让它更稳当。
“这里……” 方婉凝终于完成了另一侧翅膀的粗略轮廓,声音带着细微的喘息,她示意乐乐看,“蝴蝶的翅膀……可以加点……别的颜色。不全是紫色。”
“真的吗?” 乐乐眼睛一亮,立刻在自己的画笔盒里翻找起来,“加什么颜色好呢?蓝色?黄色?”
“都可以。” 方婉凝轻声说,目光落在乐乐兴奋的小脸上,“你想加什么……就加什么。画画……开心最重要。”
“嗯!” 乐乐用力点头,抽出一支亮黄色的笔,小心翼翼地在自己那边画纸的“蝴蝶”旁边,涂上一小块明艳的黄色,然后又换了蓝色,在边缘点缀。他的动作大胆又随意,充满了孩童的想象力。
方婉凝看着他涂鸦,眼神有些恍惚。曾几何时,她也能如此自由挥洒,让色彩在笔下流淌成心中的世界。而现在,仅仅勾勒一个简单的形状,已是如此艰难。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悄然漫过心田,但很快被乐乐“咯咯”的笑声冲淡。
“阿姨,你看!我的蝴蝶有彩色的光环!” 乐乐举着自己的“作品”,献宝似的递到方婉凝眼前。
方婉凝看着那团抽象的、色彩斑斓的涂鸦,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嗯,很特别。你的蝴蝶……一定是最快乐的。”
得到肯定的乐乐更高兴了,他看看方婉凝画纸上那只线条生涩却依稀可辨形状的紫色蝴蝶,又看看自己的“彩色光环蝴蝶”,忽然提议道:“阿姨,我们的蝴蝶是好朋友!让它们飞到一起去吧!” 说着,他用笔在自己画纸的边缘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连向方婉凝画纸上那只蝴蝶的方向。
这个充满童趣和善意的提议,让方婉凝的心尖轻轻一颤。她看着那条稚嫩的、试图连接两个世界的线条,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握笔的手,用尽此刻所能控制的全部稳定,在乐乐画的那条线尽头,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淡紫色的圆点,像是蝴蝶飞过停留的印记。
“好了。” 她放下笔,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薄汗微微浸湿。仅仅这十几分钟的专注,对她而言消耗巨大。
“它们现在真的是好朋友了!” 乐乐拍着小手,快乐无比。他小心地捧起两张画纸,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周正适时地递上一张湿纸巾给乐乐擦手,又对方婉凝温声道:“方小姐,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乐乐,阿姨画了很久,需要休息了,我们谢谢阿姨,好不好?”
乐乐虽然意犹未尽,但很懂事,立刻乖乖点头,把画纸小心地放在一边,对着方婉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方阿姨教我画画!阿姨你休息,等你手不累了,我们再画!”
看着孩子灿烂的笑脸和那两幅连接在一起的、拙朴却充满温情的画,方婉凝感到一种久违的、极其微弱的暖流,缓缓渗入四肢百骸,冲淡了身体深重的疲惫和心头的阴郁。她甚至没有力气再扯出一个笑容,只是对乐乐和周正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柔和。
阳光移过花架,在画纸上那两只“蝴蝶”和连接的线条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风拂过,紫藤花穗摇曳,几片花瓣飘落,恰好落在画纸边缘,像是来自这片花海的、无声的祝福。
不远处的长椅上,陈书仪悄悄抹了抹眼角,对方峻林低声道:“你看婉婉……她好像……有点活气儿了。”
方峻林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目光一直未曾离开女儿,沉重地点了点头。这短暂而平凡的互动,这来自陌生孩童毫无保留的善意和连接,或许比任何药物和安慰,都更能滋养她那颗几近干涸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