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又过了十分钟,方峻林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他和陈书仪对视一眼,一同朝着花架下走去。
“婉婉,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病房了。” 陈书仪走到轮椅边,俯身柔声道,同时细心地替女儿将滑落膝头一角的薄毯重新盖好。
乐乐正兴高采烈地描述着他想象中的“蝴蝶冒险故事”,闻声停了下来,小脸上满是不舍:“啊?方阿姨要回去了吗?”
方婉凝对父母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乐乐,声音温和:“嗯,阿姨该回去休息了。”
“那……” 乐乐眨巴着大眼睛,充满期待地问,“方阿姨,明天……明天天气好的话,你还会来这里吗?我还想跟你一起画画!” 他紧紧抱着那两张画,仿佛那是无比珍贵的宝藏。
明天?方婉凝的目光有刹那的飘忽。明天对她而言,依旧是未知而沉重的。但看着孩子澄澈的眼睛,她不忍心说出任何不确定或否定的话。她沉默了一下,望向头顶被花叶切割得斑驳的天空,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留有弹性却带着善意的回应:“如果……天气好的话,会的。”
这不确定的承诺,却让乐乐心满意足。他用力点头:“嗯!希望明天是大晴天!方阿姨再见!爷爷再见!奶奶再见!” 他礼貌地一一告别。
周正也再次道谢,并保证会看好乐乐,不让他乱跑打扰。方峻林和陈书仪对周正颔首致意,推着女儿,缓缓离开了这片午后阳光下的紫藤花海。
回到病房,护士很快过来例行测量生命体征。体温正常,血压平稳,心率虽然仍比健康人稍快,但节律整齐了许多,稳定在85-90次/分之间。护士记录下数据,对方婉凝露出鼓励的微笑:“方小姐,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指标也比昨天稳定。”
方婉凝轻声谢过护士。身体的疲惫感在花园消耗后更加明显,但奇怪的是,精神上却不像往日那样沉坠得令人窒息。那短暂的交汇和稚嫩的画作,像一颗小小的、带着甜味的糖,在心底缓缓化开一丝微弱的暖意。
不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齐文兮和方远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齐文兮手里提着一些水果和营养品,方远凝则拎着一个公文包,显然是刚从律所过来。
“婉婉,感觉怎么样?听妈说你去花园了?” 齐文兮走到床边,目光专业而温和地扫过方婉凝的脸,又看了一眼床尾的记录单。
“还好。” 方婉凝轻声回答。
方远凝放下东西,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但看向妹妹时眼神是放松的:“能出去透透气就好,老在房间里闷着也不是办法。不过还是要多注意,别累着。”
齐文兮和方远凝的到来,让病房里多了些家常的烟火气。他们聊了些工作上的琐事,齐文兮又问了方婉凝一些具体的感受,气氛比之前几日轻松了不少。
约莫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病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走进来的,是慕景渊。
他依旧是上午那身深灰色棉质衬衫和羊绒开衫的打扮,比起上午离开时那份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孤寂感,此刻的他,眉宇间那刀锋般的锐利疲惫似乎被磨钝了少许,眼底的红血丝依旧,但眼神里的清明度恢复了一些。就像是经过短暂待机后重新启动的系统,虽然核心损耗仍在,但表面运行暂时恢复了平稳。只是这份“好了一点点”,在方家众人眼中,距离真正的“休息好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先对病房内的众人点了点头,目光最终落在方婉凝身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像上午那般带着刻意疏离的冰冷,反而有种沉淀后的平静,甚至……比上午似乎更“活”了一些。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他医生的眼睛。
“感觉怎么样?下午出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走到床边,声音是惯常的平稳询问,但比上午少了一丝紧绷,多了一点属于“询问”而非“审视”的意味。他没有立刻去碰触她检查,而是先观察着她的神情。
方婉凝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客气而平静,如同回答医生查房:“没有。还好。”
“心率监测数据我看过了,稳定了一些。” 慕景渊继续说道,语气是陈述事实,“但消耗后的恢复期尤其要注意,晚上要保证睡眠。”
“嗯。” 方婉凝应了一声,表示听到。
对话似乎又要像往常一样,止于这种简洁而客套的问答。但这一次,方婉凝没有让沉默继续蔓延。她看着慕景渊,看着他眼底依旧清晰可辨的倦色,看着他即便“好了一点”也远未达到她心中“休息”标准的状态,上午那种混合着心疼与决绝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她抿了抿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病房里因为慕景渊到来而略显凝滞的空气:
“你睡了几个小时?”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而直接,完全跳脱了常规对话模式,更像是一种……查岗。病房里的其他三人都愣了一下。
慕景渊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镜片后的眸光微闪,与她对视了几秒。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闪躲的坚持。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用“还好”、“没事”之类的模糊字眼搪塞,只是略微顿了一下,如实回答:“三个小时左右。”
三个小时。对于连日高强度透支的他来说,杯水车薪。
方婉凝的指尖在薄毯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她继续问,语速平稳,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吃饭呢?按时吃了吗?吃的什么?”
慕景渊再次沉默了一瞬。他似乎不太习惯在这种场合下被如此具体地“盘问”生活细节,尤其是当着方家父母和兄嫂的面。但他还是回答了,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滞涩:“吃了。医院食堂的套餐。”
食堂套餐。匆忙、简单、未必合口、更谈不上营养均衡的“应付”。
方婉凝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深的、混合着了然与更浓重失望的痛楚。她看着慕景渊,看了好几秒钟,仿佛在消化这两个简短答案背后所代表的、他对自己身体的敷衍和持续透支的现实。
然后,她非常清晰、非常冷静地,吐出了三个字: “差得远。”
这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安静的地板上。
陈书仪在一旁听得心都揪紧了,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打圆场:“景渊,你上午才回去,能睡三个小时已经很不容易了,食堂的饭……唉,总比不吃强……婉婉,景渊他……”
“妈。” 方婉凝打断了母亲的话,目光甚至没有从慕景渊脸上移开。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道,让陈书仪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方婉凝重新看向慕景渊,目光沉静如水,却又像结了冰的湖面,下面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决绝,重复并深化了上午的“判决”:
“你回去吧。”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直接的要求。基于他“休息得远远不够”这一“不合格”的现状,她单方面收回了上午那场“谈判”中可能存在的、任何松动或妥协的余地。
慕景渊站在原地,身体似乎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不容更改的坚持,看着她眼中那份以伤害自己为筹码来逼迫他就范的决绝。上午那种无力的刺痛感,再次清晰地攫住了他。
他知道,她说到做到。如果他此刻不离开,不表现出“服从”,她接下来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方式“不听话”,那后果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风险。
这是一场他注定无法赢得的对峙。他的软肋,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病房里的空气,因为方婉凝这毫不留情的驱逐令,再次降到了冰点。齐文兮和方远凝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复杂。方峻林眉头紧锁,陈书仪已经红了眼眶。
慕景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试图解释或坚持,只是深深地看了方婉凝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言,有疲惫,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后、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暗流。
最终,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几近叹息般地,应了一声: “……好。”
然后,他转过身,像上午一样,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更显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挺直却孤寂的背影。
方婉凝在他离开后,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丝,泄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她缓缓闭上眼,将自己重新埋入枕头,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剑拔弩张的对峙,也耗尽了她所剩不多的力气。
病房门合拢的轻响,像是一个沉重的句号,落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方远凝看着妹妹紧闭双眼、面色苍白的侧脸,又看了看父母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神情,眉头紧锁。他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兄长特有的担忧和一丝不赞同:“婉婉,我不知道你们俩又怎么了。你想让景渊休息,这谁都理解,我们都想让他歇歇。可你这方法……是不是有点……”
他斟酌着词句,不想刺激妹妹,但那份心疼和无奈溢于言表。“是不是有点太……硬了?你看到他刚才走的时候……”
他的话没能说完。
方婉凝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她没有激动,没有辩解,只是用尽力气般,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她睁开了眼睛,那里面没有泪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近乎绝望的茫然。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很轻,轻得像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沙哑和无力:
“可是……哥,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她终于将目光转向方远凝,那双总是或空洞或倔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助和自我厌弃。
“我知道这样很蠢。我知道我让他回去,他可能也睡不着,可能在发呆,可能在继续工作……甚至可能,比在这里更累。”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可是……可是我看到他那个样子……我……”
她的喉咙哽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仿佛那些话用尽了她所有力气去压抑,却又控制不住地要喷薄而出:
“我看到他站在那里,明明那么累,眼睛里的红血丝多得吓人,眉头就没松开过……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要用那种‘我没事’的语气问我怎么样……我看到他,心里就好难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喘不上气……”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猛地转过头,将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放声痛哭,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无声呜咽和破碎的抽气声。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冷静、所有用来逼迫慕景渊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露出底下那个伤痕累累、充满了心疼、愧疚和深深无力的、真实的方婉凝。
她心疼他,却不知如何是好。推开他,是唯一能想到的、笨拙又伤人的方式
方远凝看着妹妹这副样子,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和疼惜。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几步上前,俯身,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将妹妹颤抖的身体拢进自己怀里。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那样,给予她最直接的庇护。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方远凝的声音也哑了,他笨拙地拍着妹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哥知道,哥都知道……你这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