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文兮也走上前,在床边坐下。她没有试图去分开拥抱的兄妹,只是用温和而理性的声音,轻声开导:“婉凝,我理解你的感受。看到关心的人透支自己,谁都会心疼着急。你想让他休息,这出发点一点都没错。”
她顿了顿,看着方婉凝埋在哥哥肩头、微微颤抖的背影,语气更加柔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慕医生也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去休息,而不是觉得是‘被病人赶走’的理由?他现在紧绷的神经,可能不仅仅是因为你的病情,还有工作、星河先生那边,很多很多事。你强硬地让他走,他身体离开了,心可能更悬着,反而更累。”
方婉凝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但她显然在听。
齐文兮继续道:“或许,下次你可以试着换一种方式?比如,明确告诉他,你需要他‘好好休息’之后‘更有精力’来帮你,而不是‘不许管你’?或者,让他看到你在这里有我们陪着,状态稳定,他才能稍微放心一点点?硬碰硬,对你们两个现在的情况,消耗太大了。”
陈书仪和方峻林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在儿子怀中崩溃哭泣,听着儿媳理智的分析,除了重重叹息,再说不出别的话。他们心疼女儿的病痛和内心的煎熬,也心疼女婿超负荷的付出和疲惫,更痛心于这两个被命运和责任紧紧捆绑的年轻人,明明都在为对方着想,却用最笨拙、最互相伤害的方式表达。
方远凝感觉到怀里妹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低声说:“文兮说得对。婉婉,你想让他好,我们都想。但方法得慢慢找。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顾好你自己,你稳住了,他才能少操一份心,这道理你明白的,对不对?”
方婉凝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泪水浸湿了方远凝肩头的衣料,留下一小片冰凉的湿痕。
病房里,只剩下压抑过后的、沉重的宁静。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未大亮透,慕景渊便再次踏入了安和医院。他径直来到神经内科病房,步履比昨日似乎更沉稳了些,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粘附在衣角的晨露,并未因一夜过去而彻底消散。
他推开病房门时,里面一片安静。方婉凝侧卧着,似乎还在沉睡,呼吸均匀而轻浅。陈书仪和方峻林已经在了,正在窗边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脸上立刻浮现出混杂着感激与更深的忧虑。
“景渊,这么早又过来了?”陈书仪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你昨晚……回去后,休息得怎么样?” 她的担忧显而易见,既关心女儿,也牵挂这个几乎把医院当家的女婿。
方峻林也走过来,沉声问:“吃饭了吗?”
慕景渊对他们微微颔首,脸上是惯常的平静,甚至比昨天下午离开时,那份紧绷感似乎又内敛了一些,但眼底的红血丝依旧清晰。他同样压低声音,简短地回答:“睡了一会儿。吃过了,伯父伯母放心。”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语气温和却疏离,像一层薄薄的保护壳,将真实的疲惫妥帖包裹。
他没有多问方婉凝夜里的情况——床尾的记录单和数据监护仪会告诉他一切。他只是走到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确认她睡得还算安稳,眉宇间没有痛苦的蹙起,然后便收回目光。
“我先去科室了。今天有门诊和会诊。” 他对两位老人低声交代,“婉凝醒了,按常规照顾就好,有事随时联系。”
“哎,好,好,你去忙,别太累着自己。” 陈书仪连连点头,目送着他转身离开。那背影依旧挺直,步伐利落,却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形单影只的孤直和沉重。
慕景渊离开病房,直接走向神经外科。换上白大褂,镜片后的眼神迅速切换到工作状态,锐利而专注,暂时掩去了所有私人情绪。晨间交班、查阅夜间报告,一切如常。然后,他带着贺念辰、许书意以及几位住院医师和实习生,开始例行查房。
队伍穿过走廊,来到普通病房区。今天要查的几个病人中,就有转出监护室不久的苏晴,她住在三人间。
病房里还算安静。靠窗的床位是苏晴,她已经能坐起来,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正微笑着看坐在床边小凳子上的乐乐画画。中间床位是一位比苏晴晚一天入院的老年患者,家属正在喂水。最里面靠门的床位,是昨晚新收治的一位中年男性患者,正闭目躺着,面色有些憔悴,家属陪在一旁,神色焦虑。
慕景渊一行人走进病房,原本低声的交谈和细微的响动立刻停了下来。病人和家属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气质冷峻、自带威严的主任医师身上。
“主任早。” 值班住院医师立刻上前,低声汇报几位病人的夜间情况和晨间生命体征。
慕景渊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病房。他首先走向最里面那位新病人。病历显示,患者因不明原因的剧烈头痛、眩晕入院,初步检查未见明显异常,需住院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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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慕景渊走到床边,声音平稳,一边询问,一边示意患者配合做一些简单的神经系统检查。
患者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慕主任,又麻烦您了。晕是比昨晚好点了,就是这头还一阵阵地胀痛。” 他的妻子在一旁补充:“是啊慕主任,这次又得麻烦您了。他这毛病时不时就犯,查又查不出什么,心里老不踏实。”
慕景渊仔细查看了患者的瞳孔和眼底,又询问了几个问题。他记得这位患者,姓吴,叶黎川去世后那半年,方婉凝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候,这位患者因脑膜瘤入院,也是他主刀的手术,很成功。没想到这次又因为头痛眩晕住进来了。
“吴先生,别太担心。” 慕景渊的声音比平时查房时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微弱的温度,或许是源于对老病患的熟稔,或许只是医者的安慰,“目前检查结果都挺好的,没有看到新的占位或出血。住院观察几天,系统排查一下原因。会没事的。”
他的语气平静笃定,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吴先生和妻子脸上的焦虑明显缓和了一些,连声道谢:“谢谢慕主任!有您在,我们放心。”
慕景渊点了点头,在病历上记录了几笔,然后转身,走向中间的床位。快速而专业地处理完这位老年患者的查房后,他的脚步,终于停在了靠窗的苏晴床前。
苏晴的母亲和那位一直帮忙的朋友周正都站了起来,恭敬地打招呼:“慕主任。”
乐乐也停下了画笔,好奇地仰头看着这位高大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叔叔。他记得这张脸,是救了妈妈的医生叔叔。
“今天感觉如何?面部还有麻木吗?听力有没有变化?” 慕景渊的询问简洁直接,目光落在苏晴脸上,评估着她的恢复情况。
“好多了慕主任,脸还是有点木,但能感觉到它在慢慢恢复,耳朵里的嗡嗡声也轻了。” 苏晴回答得很清晰,语气充满感激。
慕景渊仔细检查了她的面部肌肉活动,又问了几个问题,对恢复进度表示满意。他的目光例行公事般地扫过床边的物品,准备记录,然后,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了乐乐身旁摊开的那张画纸。
那是一张显然由两个人完成的画。一边是色彩大胆、抽象稚嫩的涂鸦,一看便知出自孩童之手。而另一边……
慕景渊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了画纸的另一半。那里,用淡紫色的、颤抖而断续的线条,勾勒着一只蝴蝶的轮廓。线条歪斜,形状勉强,甚至有些笨拙,远不及专业画手的流畅,更无法与方婉凝生病前灵动传神的画风相比。
但是。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笔触间细微的顿挫习惯,那试图勾勒形状时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弧度,甚至那因为无力而导致的线条末端轻微的飘忽……在过去几个月里,他陪着她进行康复训练时,看过无数次。他看着她用这只颤抖的手,握住特制的笔,在纸上艰难地移动,画出一个又一个歪扭的圆圈、线条,偶尔尝试画出简单的花朵或小动物。他看过她因为画不好而 掉眼泪,也看过她偶尔完成一个勉强能辨认的形状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微弱光亮。
这张画上的蝴蝶,线条比她在病房里练习时更“完整”一些,显然耗费了更多的心力和体力。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她握着笔时手指的颤抖,手腕的无力,额角可能渗出的细汗,以及那份全神贯注下掩藏的深深疲惫。
为什么……这个孩子手里,会有婉凝画的画?
疑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泛起涟漪。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画上移开,落在了乐乐脸上。孩子正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对他突然的停顿感到好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病房里异常安静,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慕景渊不同寻常的停顿。病人、家属、住院医师、实习生……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看着他凝视着一张孩童画纸,神色莫辨。
许书意站在慕景渊侧后方,最先察觉到他走神。她看着主任专注的侧脸,心中疑惑,又有些不安,悄悄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贺念辰。
贺念辰也注意到了,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提醒:“主任?”
这一声轻唤,像一根针,刺破了瞬间的凝滞。
慕景渊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在金丝边眼镜的遮挡下,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惊、疑惑、心疼、以及一丝被猝不及防触及私密领域的愕然——迅速被重新压回深潭。他的脸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滞从未发生。
他极快地移开视线,重新落回苏晴身上,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与专业,仿佛刚才只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病情:“嗯,恢复情况符合预期。继续保持,康复训练要循序渐进。” 他迅速在苏晴的病历上记录完毕,然后对病房里的众人微微颔首,转身,带领着医疗团队,步伐沉稳地走出了病房。
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又一次,极快地扫过了乐乐手中那张画,以及画上那只颤抖的、淡紫色的蝴蝶。
病房门关上。留下一室有些莫名的安静。
苏晴的母亲有些不确定地问周正:“小周,刚才慕主任……是不是看乐乐的画看了很久?”
周正也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乐乐宝贝般捧着的画,又看了看已经关上的房门,摇了摇头:“可能……是觉得孩子画得有意思吧。” 他心中却隐约觉得,似乎没那么简单。那位方小姐苍白脆弱的身影,和慕主任冷峻专业的形象,在他脑海中隐约地重叠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否定了——这怎么可能呢?
走廊上,慕景渊的脚步依旧沉稳,带领着队伍走向下一个病房。只有跟在他身后最近的贺念辰和许书意,或许能察觉,主任那向来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刚才进入那间病房前,更加紧绷了一分。而他握着病历夹的手指,也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许。
那只颤抖的紫色蝴蝶,和那个孩子清澈好奇的目光,像两个小小的印记,悄无声息地,烙在了这个清晨繁忙的查房路上。
上午的门诊异常繁忙。诊室外坐满了忧心忡忡的患者和家属,空气里弥漫着焦灼与期盼。慕景渊端坐在诊室中,白大褂笔挺,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沉静,耐心倾听、检查、询问、解释,偶尔在键盘上敲下医嘱,或在病历上写下龙飞凤舞却精准的字迹。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高效、冷静地处理着一个又一个病例,将所有的私人情绪都严密地封锁在专业外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