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消化(1 / 1)

方婉凝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一连串的询问弄得怔住了。咳嗽尚未完全平复,她捂着嘴,抬起因呛咳而泛出一点生理性泪光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慕景渊。她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里,更没料到他会在此时出现。在她的认知里,他此刻应该还在科室忙碌才对。

“你……” 她喘息着,发出一个气音,随即又被一阵轻微的咳嗽打断。她勉强摇了摇头,避开他试温的手,声音沙哑破碎,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腔调,“……没事。就是……呛了一下风。没事的,景渊。”

那声“景渊”叫得依旧客气,带着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仿佛在提醒彼此,也提醒旁边看着的周正和乐乐,他们之间除了病患与医生的关系,还有一层需要被如此小心翼翼维护的、名为“夫妻”的纽带。

一直蹲在一旁、被这突发状况吓了一跳的乐乐,此刻也紧张地站起来,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方婉凝轮椅的扶手,大眼睛里满是担忧:“方阿姨,你咳嗽了!很难受吗?”

周正也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和关切:“方小姐,是不是着凉了?这傍晚的风是有点凉了,都怪我,没注意时间……”

慕景渊的目光在方婉凝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快速扫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冰凉的手指。她的否认在他专业的审视下无所遁形。风凉,疲惫,情绪大起大落后免疫力低下,咳嗽绝非简单的“呛风”。

他没有理会周正的歉意,也没有直接反驳方婉凝的“没事”。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半俯身守护的姿势,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的眼睛。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尚未褪尽的疲惫,有对她状况的清晰担忧,有一种被她的“客气”和“强撑”再次刺中的细微痛楚,更深的,是一种近乎悲伤的、沉甸甸的无奈。

他知道,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不想成为“麻烦”,尤其在“外人”面前。他也知道,此刻任何坚持或说教,都可能让她那脆弱的平静外壳彻底碎裂。

于是,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但一只手仍虚虚地护在她身侧。他没有再尝试触碰她,只是用比刚才更加低沉、更加柔和,却也因此显得更加疲惫、甚至带上一丝沙哑气声的语调,轻声开口。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晚风和渐起的凉意,落在方婉凝的耳中,也落在旁边周正和乐乐的心里。

“婉凝,” 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全名,也不是“方小姐”,而是带着一种私密的、沉重的温柔,“今天……就先到这里,好吗?”

他的话语里没有命令,没有责备,甚至没有直接点明“你咳嗽了需要休息”。他只是用了一个商量的、近乎恳求的句式,将决定权看似交还给她。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担忧,以及那份因她咳嗽而重新绷紧的神经,都让这句“好吗”听起来,不像询问,更像是一种带着深切关怀的、悲伤的陈述。

他在告诉她:我看到了你的不适,我很担心,我也很累,但我们不能再冒险了。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让我能稍微安心一点点。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懵懂却敏感的乐乐,又看了一眼面露歉然的周正,那目光短暂交接,带着一种成年人间无言的复杂理解。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方婉凝苍白的脸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风再次吹过,紫藤花影摇曳。方婉凝怔怔地看着慕景渊,看着他眼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悲伤交织的深潭,看着他即使如此疲惫却依旧为她挺直的背脊,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她心脏发疼的“好吗”。

她那层客气的、用于自我保护的薄冰,在这道混合着疲惫与温柔的目光注视下,悄然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她终于应道,声音低不可闻,避开了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薄毯。

暮色更深了,风仿佛感知到人的退意,更加殷勤地卷动花叶,带来一片凉浸浸的窸窣声响。方婉凝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好”,像一片羽毛,落在这微凉的空气里,也落在慕景渊绷紧的心弦上,带来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俯身、虚护着她的姿势,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仿佛在确认她那句“好”里,有多少是真正的顺从,有多少仍是强撑的妥协。直到看见她攥着毯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骨节,几不可查地松开了一丝,他才直起身。

“周先生,” 慕景渊转向一旁的周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稳礼貌,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谢谢你们陪婉凝。孩子很乖。”

周正连忙摆手,脸上是真诚的歉意和关切:“慕主任您太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方小姐休息才是。乐乐,跟方阿姨和慕叔叔说再见,我们该回去了,让阿姨好好休息。”

乐乐虽然不舍,但很懂事,他小心地把自己的画具收好,走到方婉凝轮椅边,仰着小脸,认真地说:“方阿姨,你要听医生叔叔的话,回去好好休息哦!等你手不累了,我们再画更漂亮的画!” 他还记得慕景渊“医生叔叔”的身份,也记得自己和“医生叔叔”那个拉钩的秘密,眼神格外认真。

方婉凝勉强对他挤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到弧度的笑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好,乐乐再见。”

“慕叔叔再见!” 乐乐又对慕景渊挥了挥手,这才被周正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廊道的阴影里。

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满架在风中低语、颜色渐渐沉入夜色的紫藤花。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医院声响。

慕景渊这才走到轮椅后方,握住了推手。他的动作很稳,推动轮椅之前,先仔细检查了一下刹车是否完全松开,又俯身将她膝头滑落一些的薄毯重新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边角,确保密不透风。做完这些,他才缓缓推动轮椅,朝着病房楼的方向走去。

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声响。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层无形的介质,包裹着他们。这沉默不同于之前的窒息或对抗,更像是一种激流过后、泥沙俱下的疲惫沉淀。方才乐乐在时的些许“活气”,随着孩子的离开和咳嗽的打断,似乎也悄然消散了,重新露出底下被悲伤和病痛浸泡着的、苍白的底色。

方婉凝靠在轮椅里,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慕景渊知道她没有。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能听到她比平时稍显急促、却又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她在消化,消化星河的离去,消化刚才那场短暂的、来自孩童的温暖慰藉,也消化他出现时带来的那份沉重压力与复杂心绪。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扶住她肩膀时,隔着衣料感受到的单薄与微颤。耳畔仿佛还回响着她压抑的咳嗽声,和那句客气而疏离的“没事,景渊”。眼底,则是她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和乐乐纯真担忧的眼睛交替浮现。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从四肢百骸深处蔓延上来,与心口那片因星河离世而新增的空洞和钝痛交织在一起。

但他不能停。至少,在把她安全送回病房,确认她情况稳定之前,他必须维持着这具躯壳的稳定运转。

回到病房,走廊的灯光已经亮起,白惨惨的,与窗外温柔的暮色截然不同。陈书仪和方峻林已经回来了,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他们,连忙迎上来。

“回来了?没事吧?我跟你爸刚还念叨,天黑了怕着凉……” 陈书仪看到女儿闭着眼靠在轮椅里,脸色比出去时似乎更差了一点,心又揪了起来。

“有点咳嗽,可能是着凉了。” 慕景渊简洁地解释,将轮椅稳妥地停在床尾,熟练地锁死刹车,“先让她躺下休息,我看看情况。”

他和方峻林一起,小心地将方婉凝从轮椅转移到床上。方婉凝很配合,但全程闭着眼,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仿佛一具失去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躺下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空茫地盯着天花板。

慕景渊没有立刻进行听诊或其他检查。他先调暗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最柔和的夜灯。然后,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却不是去拿听诊器,而是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依旧有些冰凉的手。

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温度,也像是在传递一种无声的、稳定的力量。

“婉凝,” 他低声唤她,声音比在花园时更加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却异常清晰,“看着我。”

方婉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开,转向他。暖黄的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疲惫更加清晰。

“除了咳嗽,现在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他问,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头昏?恶心?或者……心里觉得特别闷?”

他没有问她感觉“怎么样”那种笼统的问题,而是给出了具体的选项。这是一种引导,也是一种保护,避免她因不知如何描述或不愿描述而沉默或敷衍。

方婉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却依旧为她全神贯注的脸,喉咙哽了一下。那层用来隔开他的、名为“客气”的冰壳,在这样直接的、带着温度的注视下,似乎又融化了一角。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没有……就是有点累。”

“嗯。” 慕景渊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拿起了放在床头的听诊器。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轻柔,将听诊头捂在掌心暖了暖,才轻轻贴向她心口的位置。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方婉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在他稳定而专注的动作下,又慢慢放松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听诊器轻微的摩擦声,和他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

他听得很仔细,眉头随着听诊的过程微微蹙起,又在某一刻缓缓松开。片刻后,他摘下听诊器。

“肺部没有明显的干湿啰音,心跳节律比下午稍快,但还算整齐。” 他低声陈述,像是在对她,也像是对一旁紧张看着的陈书仪和方峻林交代,“咳嗽应该是咽喉和气管受凉后的刺激反应,暂时没有向下发展的迹象。晚上注意保暖,继续观察。”

他把听诊器放回床头柜,却没有重新坐回椅子,而是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抬起手,用指背极轻地、试探性地,再次碰了碰她的额头。温度正常,甚至有些微凉。

“冷吗?” 他问,声音几乎是气声。

方婉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苍白憔悴的影子,也映着他毫不掩饰的、深沉的担忧。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无处遁形的依赖,以及更深愧疚的情绪,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忽然失去了所有强撑的力气,极轻地、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慕景渊的眸光几不可查地暗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直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灌了热水的橡胶热水袋,外面细心地包着一层柔软的绒布。他将其轻轻塞进她脚边的被子里,放在一个不会直接烫到她、却能持续散发热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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