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拿出一条更厚实一些的羊毛毯,仔细地盖在她原有被子的上面,将肩膀、颈侧所有可能漏风的地方都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依旧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源源不断的热度透过她冰凉的皮肤传递过来。
“睡吧。” 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异常温柔的引导力,“我在这儿。”
没有说“我陪着你”,也没有说“我会看着你”,只是简单的“我在这儿”。一个陈述事实般的承诺,却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它意味着,无论她陷入沉睡还是被梦魇惊醒,无论身体出现何种细微的不适,他都会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像一座沉默而稳固的灯塔。
方婉凝看着他,看了很久。暖黄的灯光,脚底渐渐漫上来的暖意,包裹身体的柔软厚重,还有掌心那份稳定可靠的温度……所有这一切,像一张细密而温暖的网,将她从冰冷疲惫的深渊里,轻轻地、暂时地托住。
她终于抵抗不住席卷而来的疲惫与这令人安心的暖意,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紧绷的眉心和嘴角,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慕景渊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握着她的手,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终于沉静下来的睡颜上。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将他挺直的背脊和沉默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陈书仪和方峻林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最后,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将这片沉重的、却终于获得片刻安宁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方婉凝轻浅均匀的呼吸声,以及慕景渊自己胸腔里,那颗在疲惫与沉重中,依旧规律跳动的心脏声。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浸透了整座城市。病房外的喧嚣渐渐沉淀,只余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偶尔响起的、被距离模糊了的推车声。床头那盏夜灯的光晕,像一圈温暖的琥珀,将病床和床边椅子上沉默的身影温柔地包裹起来,与窗外的无边黑暗泾渭分明。
方婉凝睡得很沉。药物、极度的情绪消耗、以及病体本身的孱弱,让她迅速沉入了无梦的深渊。只有偶尔过于绵长的呼吸后,会有一声极轻微的、带着气音的叹息溢出唇边,眉尖也会随之几不可查地蹙一下,仿佛睡梦中仍有未化解的沉重。但很快,又在周身包裹的暖意和掌心传来的稳定温度中,缓缓松展开。
慕景渊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下,从一开始的冰凉僵硬,慢慢被焐热,变得柔软,甚至微微有了一点潮意。他感受着那份细微的温度变化,感受着她脉搏在指尖下平缓而略显无力的跳动,像一个尽职的守护者,监控着这片寂静之下生命最基础的律动。
但他自己,却远未获得安宁。
身体是极度疲惫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处关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连日的超负荷运转。太阳穴深处的钝痛从未真正消失,此刻更像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眼皮沉重得仿佛坠了铅,闭上眼就能立刻被黑暗吞没。
可是意识却异常清醒,像一架在暴风雨后强行降落在破损跑道上的飞机,引擎虽停,机舱内却仍回荡着金属扭曲的尖啸和惊魂未定的余悸。
星河最后被白布覆盖的安静轮廓,与他温和带笑的眼睛交替闪现。
方婉凝在花园里那抹脆弱如琉璃的笑容,和她咳嗽时颤抖单薄的肩膀重叠在一起。
乐乐纯真担忧的眼神,和他与孩子拉钩时,指尖触碰到的、属于生命的柔软与温热。
还有……洛文汐那条冷静克制却暗藏关切的短信,母亲电话里哽咽的担忧,贺念辰和许书意欲言又止的目光……无数画面、声音、情绪,像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的暗室里旋转、碰撞,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
他试图将这些碎片归拢,用理智和习惯去分析、排序、处理——就像他处理最复杂的病例或最棘手的手术方案一样。可是不行。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虚无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从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漫过那些惯常的思维堤坝。
他救不了星河。即使集结了最顶尖的团队,用上了最新的方案,依然挽留不住那盏温和却坚定地走向熄灭的生命烛火。死亡以一种冷静到残酷的方式,再次宣告了医学的边界,也再次将他拖回叶黎川离去时那片熟悉的、冰冷的荒原。
而他甚至……无法真正让方婉凝“好”起来。他能控制感染指标,能监测心电变化,能提供最周全的医疗支持,却触碰不到她心中那片被恐惧、愧疚和丧失感反复冲刷的废墟。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近乎强制的保护、沉默的陪伴、甚至向一个孩子求助——去试图为她遮挡一点风雨,引来一丝微光。这感觉,比连续进行十台高难度手术更让他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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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面对的,不仅仅是疾病,更是被疾病摧残后,一个人如何重新拼凑起破碎的生活与灵魂的终极难题。这难题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明确路径,只有日复一日的消耗与未知的煎熬。
“我会调整好的。”
下午在监护室外,他对自己,也对旁人这样说。
可此刻,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独自守着她沉睡的容颜,这句自我命令听起来如此空洞而苍白。调整什么?如何调整?是将更多的工作塞进已经满溢的时间表?是强迫自己合眼哪怕两小时?还是继续用那副冷静专业的面具,遮盖住所有裂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心里这只渐渐回温的手,是他此刻唯一能真实握住的、与这个冰冷世界相连的触点。她的呼吸,她脉搏的跳动,是这片沉重虚无中,尚且鲜活的证据。
就在这思绪纷乱如麻、疲惫与虚无感几乎要将他吞没的临界点,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咳嗽,也不是惊醒的颤抖。方婉凝在沉睡中,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手指,更紧地蜷缩起来,嵌入了他的掌心。那是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力道,却带着睡梦中全无防备的依赖和寻求。
慕景渊浑身一僵。
所有的纷乱思绪,在这一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那细微的、源自本能的紧握,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流,击穿了他厚重疲惫的外壳,直抵心脏最深处那片冰冷僵硬的冻土。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指纤细苍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像一个迷途的孩子,在黑暗中紧紧抓住了唯一能感知到的浮木。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巨大酸楚和更深沉温柔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那感觉如此汹涌,几乎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但最终,他没有。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了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仿佛在无声地回应:我在。抓住了,就不会松开了。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没有闭上眼睛,目光依旧落在她沉睡的脸上,但眼底那片翻涌的惊涛骇浪,却奇异地、一点点地平息下来,沉淀为一种更深邃、更沉重的平静。
疲惫依旧如影随形,虚无的寒意并未散去。前路依然迷茫而艰难。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被夜色和灯光隔绝的小小空间里,他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彼此生命最微弱的连接。这份连接,不足以驱散所有黑暗,却像寒夜中两人依偎时,从对方身体里汲取到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它不提供答案,不承诺未来。
它只是存在。
像一个沉默的锚点,将他,也将她,暂时固定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深海之中,不至彻底随波沉没。
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像稀释了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渗入厚重的窗帘边缘,将病房内暖黄灯光营造出的那圈琥珀色光晕,一点点染上清冷的色调。
慕景渊低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并没有真正睡着,意识一直悬浮在极度疲惫的混沌与清醒的警戒之间。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份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握力,是这漫长黑夜里唯一的坐标。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抬起了头。目光首先落在方婉凝脸上。晨光熹微中,她的睡颜比昨夜多了几分安宁,眉头彻底舒展开,只有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阴影,诉说着昨日的消耗。她的呼吸均匀轻浅,握着他手的力道,在沉睡中也不知不觉松缓了许多。
他的视线,顺着两人交握的手,移到自己的手上。一夜未动,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她无意识蜷缩在他掌心的手指,那是一种全然的、毫无防备的依赖姿态。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墙上的挂钟。
五点半。
如果他继续保持这个姿势,最多再过半小时,她就会醒来。而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会是他彻夜未眠、疲惫不堪地守在床边的样子——眼底的红血丝会比昨晚更密,脸色会更差,眉头会因为身体的僵硬和持续的头痛而紧锁。
他会又一次,成为她眼中那个“状况没有好一点”的证明。
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差得远”,和那句决绝的“不许管我”,仿佛又在她带着沙哑哭腔的声音里,在他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她不是说说而已。如果她再次看到他没有“听话”,没有“休息”,她会用更激烈的方式推开他,惩罚他,也惩罚她自己。那后果,他承受不起。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一夜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不能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不是为了他自己那点可怜的、强撑的体面,而是为了她。他不能再成为她情绪的负担,不能再让她因心疼和愧疚而做出伤害自己的决定。他需要让她“相信”,哪怕只是表面相信,他真的有在“调整”,有在“休息”。
哪怕这“休息”,如同沙滩上用潮水写下的字,短暂而虚妄。
慕景渊极其缓慢地、屏住呼吸,开始从她手中抽离自己的手指。动作轻柔到极致,仿佛在拆卸一件精密而脆弱的仪器,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她的指尖在他掌心无意识地动了动,仿佛要挽留那即将离开的温度,但终究还是在他完全的撤离后,松松地落回了被子上,微微蜷起。
掌心骤然失去那份温软的触感和重量,竟带来一阵短暂的空落和冰凉。他蜷缩了一下手指,将那份残留的触感握进掌心,仿佛要留住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
坐了一夜的姿势让他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哒”声,血液回流带来的酸麻感瞬间从下肢窜起。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立刻用手撑住了椅子扶手,稳住了身形。额角因为突然的动作和持续的头痛而突突直跳。
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等待那阵眩晕和不适过去。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尽管那沉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深重的倦色。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
最后,落在了墙边那张窄小的、铺着简单白色罩布的陪护沙发上。沙发很硬,长度也不够他完全舒展身体,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