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好一点(1 / 1)

他没有犹豫,走到沙发边,先是将一直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灰色薄开衫拿起来,对折,放在沙发一端充作枕头。然后,他解开了白大褂的纽扣。

脱下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和郑重。衣服从他肩头滑落,被他仔细地抚平折叠,然后,轻轻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放在了刚才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白大褂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暂时卸下的、沉重的责任外壳,也像一个无声的宣告:看,我休息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沙发上躺下。身体因为僵硬和疲惫而显得动作有些滞涩。沙发确实窄小,他不得不微微蜷起腿,侧身躺下,才能勉强容纳。冰冷的罩布贴着皮肤,与病房恒温的空气形成反差。

他拉过旁边备用的一条薄毯,盖到胸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没有试图去对抗那些依旧在脑海中盘旋的纷乱思绪,也没有刻意放松僵硬的肌肉。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将自己交付给这片刻意营造出来的、短暂的“休息”姿态。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灰白逐渐被染上淡淡的蓝。病房里静极了,只有方婉凝均匀的呼吸声,和仪器规律到近乎催眠的滴答声。

椅子上的白大褂,在渐亮的光线中,泛着冷清的色泽。沙发上,慕景渊紧闭双眼,眉宇间那道因疲惫和头痛而刻下的痕迹,即使在“睡眠”中,也未曾完全抚平。

天色又亮了一些,清冷的晨光彻底驱散了夜的余烬,病房里不再需要夜灯的补光,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干净而略显苍白的明亮里。

方婉凝是被一种奇异的、仿佛缺了点什么的感觉唤醒的。不是疼痛,不是心悸,而是一种……掌心空落落的冰凉。她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浮起,还有些懵懂。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然后,记忆的碎片才一点点拼凑回来——紫藤花,咳嗽,他掌心干燥的温度,还有那句低沉温柔的“睡吧,我在这儿”。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掌心空无一物。他松开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微一紧,几乎是立刻,她侧过头,朝床边的椅子看去。

椅子上空荡荡的。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担忧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他走了?在她睡着后就离开了?还是……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然后,定格在了墙边那张窄小的陪护沙发上。

他躺在那里。

侧着身,因为沙发太短,他的长腿不得不微微蜷起,身上盖着一条医院提供的、单薄的白色毯子,毯子下的身体轮廓显得异常清瘦。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开衫,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里面衬衫的一角。而他那件几乎从不离身的白大褂,此刻被仔细地折叠着,安静地放在他之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像一个暂时卸下的、沉默的勋章。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疲惫的线条。他睡着了。

方婉凝静静地望着他,看了很久。心中的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酸涩的情绪。

他是什么时候睡的?是在她睡着后,就立刻躺下了吗?还是……一直守到天快亮,实在撑不住了,才勉强合眼?

她看着他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在光线下无所遁形的青黑色阴影,还有他下巴上冒出的、未来得及打理的青色胡茬。

她想起自己那近乎残忍的“威胁”,想起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被刺痛的黯色,想起他最终无奈妥协、转身离开的背影。又想起昨晚他握住她手时的温暖稳定,和他低声询问时,声音里掩不住的沙哑与疲惫。

一股尖锐的疼惜,混合着更深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却仿佛用尽了她胸腔里所有的空气。

她没有按铃叫父母,她只是极其缓慢地、用尽所有小心和残存的力气,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扶着固定在床边的扶手,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床上挪坐起来。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停下。

双脚触到冰凉的地面时,她微微晃了一下,连忙扶稳。等那阵眩晕过去,她才尝试着,扶着床尾、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沙发挪过去。

距离并不远,却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当她终于挪到沙发边时,已是气喘吁吁,后背的冷汗浸湿了病号服。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扶着沙发的边缘,慢慢地、小心地,屈膝,蹲坐了下来。这个姿势让她能够平视他沉睡的脸。

蹲坐下来后,她才更清晰地看到他眉间的褶皱。那皱痕很深,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长久地碾压过,即使在睡眠的松弛下也无法完全抚平。鬼使神差地,她抬起了那只还能稍作活动的手。

指尖微微颤抖着,带着她自己的凉意,极其缓慢地,探向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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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那一小片肌肤,因为长期的皱眉而有些紧绷。她尝试着,用指腹,极其温柔地、一点一点地,顺着眉骨的走向,向外轻轻抚摩,试图将那拢起的山川熨平。

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脸上,看着他因为她的触碰,在睡梦中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睫毛,眉头似乎……真的随着她指尖的动作,微微松开了一丝。

这细微的变化,让她心中那股酸涩的暖流更加汹涌。她就保持着这个蹲坐的姿势,手虚虚地停在他的眉间,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移动,照着她苍白沉静的侧脸,也照着他疲惫沉睡的容颜。空气里飘浮着微尘,寂静无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她指尖停留的那一点,微弱的、试图传递慰藉的温度。

她就这样,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腿开始发麻,腰背传来酸涩的抗议。

就在这时,慕景渊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他并没有被惊醒的突兀感,更像是从深沉的疲惫中,被一丝外界的、极其温柔的扰动,缓慢地拉回了意识边缘。首先恢复的是模糊的感知——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混合着药水味的微凉气息。然后,是眉心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冰凉的触感。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浓重睡意的迷茫,睁开了眼睛。

视线初时有些涣散,模糊的光影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靠得极近的、苍白的脸。熟悉的眉眼,沉静的眼神,还有……停留在他眉间的那只微凉的手。

慕景渊的大脑,在极度疲惫和刚刚醒转的混沌中,空白了好几秒。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方婉凝,看着她蹲坐在沙发前,看着她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看着她那只手还停留在自己的额头上……

所有的思维仿佛瞬间停滞,时间倒流。

他甚至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是梦吗?还是他其实根本没醒?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未褪的倦意和纯粹的茫然,就那么直直地、毫无防备地望着她,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晨光中辨认着突然出现的身影。

“……婉凝?”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唤道,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模糊和浓浓的困惑。他甚至忘了要起身,也忘了去管那只还停留在他眉间的手,只是那样望着她,等待着一个解释,或者确认这并非幻觉。

慕景渊沙哑而困惑的那声“婉凝?”,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晨光。

方婉凝的手指,在他唤出她名字的瞬间,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从他眉间轻轻滑落,带着一丝留恋般的凉意。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依旧维持着那个蹲坐的姿势,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那片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那茫然如此真实,褪去了平日所有冷静自持的盔甲,只剩下最本初的疲惫与困惑。这让她的心口,又泛起一阵细密的、混杂着疼惜的酸软。

“……嗯。” 她最终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清晰的平静。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逐渐聚拢的清明,和被那清明驱散前、最后一丝属于睡眠的柔软,慢慢地,试图让自己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安抚的弧度。

“吵醒你了?” 她问,语气很轻,带着一点试探性的歉意,目光却落回他依旧紧蹙、虽然被她抚平了一丝却仍显深刻的眉间。

慕景渊这才像是彻底从混沌中挣脱出来。他猛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态——她蹲坐在冰凉的地上,而他躺在狭窄的沙发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身体一动,就要立刻坐起来。

“别动。” 方婉凝却比他更快地、轻声制止道。她的手虚虚地按在他盖着毯子的手臂上,没有用力,只是一个阻止的意图。“地上……凉。你躺着吧。”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那坚持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他。她看到了他起身时那一瞬间身体的僵硬和不易察觉的蹙眉,知道他这一夜“休息”的质量,恐怕不比坐在椅子上好多少。

慕景渊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的、不再掩饰的担忧,还有那抹极力想表现却依旧显得脆弱的柔和。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重感,混合着一种陌生的、被如此直接而安静地注视着的无措,缓缓涌动。

他依言没有立刻坐起,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手肘半撑起身体,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她。毯子从肩头滑落一些,露出里面皱了的衬衫领口。

“你怎么……起来了?” 他终于找回了更连贯的思绪,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只是那份刚睡醒的松软还未完全褪去,让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询问,更像一种带着担忧的确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是不是想叫伯母?”

他一连串的问题下意识地涌出,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脸,确认她的气色,又看向她支撑着身体的手臂,评估着她的体力消耗。医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

方婉凝听着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看着他即使刚醒、即使疲惫不堪,也第一时间将焦点锁定在她身上的反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颤音。

她没有回答他关于是否不舒服的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旁边椅子上那件折叠整齐的白大褂上,又缓缓移回他布满倦色却难掩清俊的脸上。

晨光更盛了一些,将他脸上每一丝疲惫的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你睡在这里……比椅子上,舒服一点吗?”

她问的不是“你睡得好吗”,也不是“你累不累”,而是一个更具体、甚至带着点孩子气比较的问题。仿佛在确认,她昨晚那场“博弈”换来的,不仅仅是他“躺下”这个动作,而是真正意义上,哪怕多一丝丝的“好一点”。

慕景渊怔住了。

他看着她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映着他此刻有些狼狈的样子,也映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执拗的关切。她在向他索要一个“证明”,证明他真的有在尝试“休息”,证明她的“威胁”并非完全徒劳,证明……他并没有完全无视她那份以伤害自己为代价的心疼。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堵在他的喉咙口。他想说“还好”,想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带过,就像他一直以来处理自己的疲惫那样。但对着她这样专注的、等待着一个真实答案的目光,那简单的敷衍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嗯。”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落在毯子粗糙的纹理上,“稍微好一点。”

这是实话。至少,躺下让僵硬的脊柱和过度使用的肌肉得到了片刻的、不完全的放松。尽管沙发硌人,尽管睡眠浅薄而多梦,但比起彻夜枯坐,这确实算是“稍微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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